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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除夕河尸一 咸淳七年, ...

  •   咸淳七年,腊月三十,除夕。
      临安城的雪从午时便开始落,到了酉时三刻,御街两侧的瓦檐上已积了半掌厚。家家户户门前挂起桃符,炊烟裹着蒸糕和煮肉的香气,从城北涌向城南,裹住了整座帝都。
      沈铎站在和宁门外北侧的望火楼上,拢了拢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风从钱塘江方向灌过来,刀子似的削过他的颧骨。
      "沈头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着木梯上来的是张阿四,临安府衙的仵作学徒,十八岁,瘦得像根竹竿,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得厉害。
      沈铎没有回头。"找到了?"
      "找到了。"张阿四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在盐桥河。水磨坊的闸口那儿。"
      "第几具了?"
      "就一具。"张阿四顿了顿,"但是……"
      沈铎转过身。
      张阿四的脸色在灯笼光下白得像一张纸。"没有头。"
      三盏茶的工夫后,沈铎蹲在了盐桥河边的青石堤岸上。
      雪还在下。
      尸体已被打捞上来,仰面朝天搁在河堤的石板上。河水浸透的四品绯色官袍贴在躯干上,腰间玉带完好,靴子少了一只。脖子断面不齐,能看见断裂的脊骨,像是被什么钝器反复锯拉过。
      没有头。
      沈铎的目光从脖子断口往下移。
      死者的右手。
      掌心朝上。一枚巴掌大的金牌从手心贯穿,自手背穿出,像钉进去的钉子。血已凝成黑色痂块,将金牌死死咬在肉里。
      "灯。"
      张阿四哆哆嗦嗦将灯笼凑近。
      金牌上刻着一个字——
      枢。
      沈铎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枢密院的"枢"。掌管天下兵马的枢密院。
      "什么时候发现的?"沈铎问。
      旁边站着的河道清淤役夫老周头弓着腰回话:"酉时四刻前后。小的来关水磨坊的闸门,闸口堵住了,下去一摸,就摸到……摸到……"他说不下去,伸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关闸前有人来过没有?"
      "没、没有。年三十下午谁还来磨面?"
      沈铎站起身,沿着河堤往上走了二十步,又往下走了二十步。青石堤岸上没有拖拽痕迹,没有血迹。尸体是从上游漂下来的。
      盐桥河连通城西运河,上游有三个分岔口——
      一条通向钱塘门外的西湖水系。
      一条拐进皇城脚下的禁中护城河。
      一条绕过葛岭,经大理寺后墙,汇入盐桥河主干。
      沈铎的视线转向这条分岔口的方向,停了三秒。
      "去请赵提刑了吗?"他问。
      "请了。"张阿四说,"但是今儿除夕,赵提刑在府里祭祖,怕是——"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御街方向传来。
      两匹马。前面那匹马上翻身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绯色官袍,腰悬银鱼袋,正是临安府提点刑狱公事赵与筹。他身后跟着的是临安府推官林知言,三十出头,面容清癯,神色凝重。
      赵与筹走到尸体前,低头看了片刻,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四品。"他说,声音压得很低,"腰带上绣的是紫鸳鸯,这是枢密院的制式。咸淳三年改制后才有的纹样。"
      林知言蹲下,用两根手指拈起死者的左手。指甲缝里有淤泥,指腹粗糙,虎口有厚茧。"常年握刀。"他放下左手,翻开官袍的袖口,内侧绣着两个小字——"刘"和"玘"。
      "刘玘。"林知言说,"枢密院承旨司缮修文字刘玘,从四品。我见过他。"
      赵与筹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就麻烦了。"他说,"一个从四品的枢密院官员被人砍了头,钉了金牌,扔在年三十的河里。"
      林知言站起身,看了看河面,又看了看远处理宗皇帝御笔亲题的"清河坊"牌楼,猛地压低声音:"金牌上刻的是'枢'。如果凶手只是要杀一个人,犯不着在掌心上钉块牌子。这是在传递消息。而且——"
      "而且什么?"
      "如果'枢'是第一块牌子,那就会有第二块。"林知言顿了顿,"凶手在等我们找到下一具尸体。"
      一阵沉默。
      雪落得更大了。
      赵与筹转头看向沈铎。"你信吗?"
      沈铎正蹲在尸体旁,用一根竹签小心翼翼地刮着金牌边缘凝结的血痂。听见赵与筹问他,他头也不抬。
      "金牌不是事后钉进去的。"
      "什么?"
      沈铎将竹签上刮下的黑色粉末凑到灯笼下。"血痂从掌心蔓延到手背,说明出血时金牌已经在手掌里了。如果是死后钉的,不会有这么多血。凶手在刘玘还活着的时候,把金牌钉穿了他的手心。"
      张阿四在身后倒抽了一口凉气。
      "还有。"沈铎站起身,用竹签指了指死者的脖子断口,"筋腱断裂处在脖子前侧,不是后侧。凶手是从正面下的手。一个长期握刀的四品武官,正面被人砍了头,手心里还钉着金牌——这说明两件事。"
      赵与筹看着他。
      "第一,凶手不是一个人。刘玘被人制住时应该至少有两个人同时控制了他的双手。"沈铎将竹签插回腰间的布袋里,"第二,刘玘认得凶手。否则以他的武艺,不会被人轻易近身。"
      他走到河堤边,望着黑黢黢的河面。
      "一个四品武官,在除夕的临安城里被熟人约出来,被人按住钉牌、砍头,然后从上游抛尸——上游有三个分岔口,其中一个通向葛岭。"
      沈铎停顿了一下。
      "六年前,我师父沈仲阳的尸首就是在葛岭山脚下那条河里捞上来的。"
      赵与筹的脸色微微一变。
      "沈铎——"
      "我知道。"沈铎打断他,"你们大理寺结的案。不审了。"他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但是金牌上的字是'枢',枢密院的事。赵大人,这件案子要查枢密院的人,你一个提刑按得住吗?"
      赵与筹沉默了。
      林知言接过话:"按不住也得按。如果真像你说的,有人要借这具尸体传递消息,那第二具尸体出现之前,我们必须找到刘玘的头——和更多线索。"
      "林大人,"沈铎笑了一声,笑容很淡,"你错了。凶手不怕我们查。他怕的是我们不查。"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在灯笼光下晃了晃。
      那是一张折成长条的桑皮纸,湿漉漉的,墨迹洇开了一半,但还能看出上面几行字。
      "在死者官袍夹层里找到的。"沈铎展开纸张。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沈铎,你推开葛岭那座红楼的门之前,她已经不是你的人了。"
      沈铎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赵与筹接过纸,就着灯笼的光念了一遍,抬头问他:"什么意思?"
      沈铎没有回答。
      他认识那笔字。六年了,他不会认错。
      那是沈仲阳的笔迹。
      那个在咸淳元年就已经"死"在葛岭河里的前大理寺少卿,他的师父,六年后给他留了一张字条。藏在除夕漂来的无头尸身上。
      沈铎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另外一头,凑到桑皮纸上。
      纸烧了起来。火焰舔舐着"红楼"两个字,将它们一寸寸吞噬。
      "沈铎!"赵与筹吃了一惊,"这是物证!"
      "不是。"沈铎看着纸灰被风卷进河里,"这是给我的信。"
      他拍掉手上的灰,转身朝北走。
      "沈头儿,你去哪儿?"张阿四追在后面喊。
      "太医院。"
      这个时辰的太医院已经封了门。
      除夕夜的皇城脚下,除了值夜的禁军和偶尔经过的巡铺兵,整条东华门外的大街空无一人。雪又厚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沈铎站在太医院门前,抬头看着门楣上那方黑漆匾额。
      "找谁?"门内传来一个值夜药童的声音。
      "苏医女。"
      沉默了一阵。然后门被拉开一道缝。药童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十二三岁的年纪,圆圆的眼睛打量着沈铎。
      "苏医女出诊去了。"
      "什么时候?"
      "午时过后就走了。说是城南有个产妇难产,太医院正使大人准的。"
      沈铎抬头看了看天色。雪已下了一整天,午时到现在六个时辰过去了。
      "知道是哪户人家吗?"
      药童摇了摇头。
      沈铎转身就走了。
      他从东华门往南,穿过朝天门,一路走到城南的和宁门。沿途所有的稳婆他都问了一遍。城南三家稳婆,除夕这一天只有两家接过生,都是顺产,没有请过太医院的人。
      苏婉娘在撒谎。
      沈铎站在城南积善坊的巷口,雪花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睫毛上,凉意渗进骨头里。
      六年前那个雨天又在脑子里活了过来。
      咸淳元年八月十七。葛岭脚下的河里浮起一具尸体,穿大理寺少卿的绯色官袍,面容被鱼啃噬到无法辨认。临安府以"意外落水"结案。十八岁的沈铎跪在大理寺衙门口三天三夜,没有人理他。第四天,他被以"擅离职守"的罪名革去大理寺评事之职。
      从那以后,他当了六年捕头。
      六年。
      他找过所有能找的人,查过所有能查的线索。沈仲阳死前最后见过的人是枢密院都承旨陆明远。他去找陆明远对质,被枢密院的人轰出来。他去翻案卷,发现咸淳元年八月的所有公文中少了十七、十八两天的记录。
      而他唯一没有查过的——是苏婉娘。
      苏婉娘,太医院女医。沈铎在审讯一桩毒杀案时认识了她。她二十四岁,江南常州人,父亲是当地有名的郎中。她十五岁入太医院学医,十九岁考取太医院医女资格,擅长外科和毒理辨析。在沈铎认识的六年里,她说话永远轻声细语,捣药时哼着苏州小调,笑起来右边有一个酒窝。
      沈铎喜欢过她。或者说,以为自己喜欢过她。
      但三年前有一次,他在街头追捕一个犯人,追到一条窄巷子里——巷子尽头竟然是苏婉娘,蹲在地上为一个摔伤的老妪包扎伤口。犯人的刀架在她脖子上,她眼睛都没眨一下。
      沈铎是那时候觉得不对的。
      一个太医院的女医,面对刀锋,不惊讶,不害怕,甚至呼吸都没变。
      但她从不解释。沈铎问过两次,她只是笑着岔开话题。后来沈铎不再问了。他不是放弃了。他是害怕问出来的答案。
      而现在沈仲阳的字条告诉他:你推开葛岭那座红楼的门之前,她已经不是你的人了。
      红楼。
      沈铎努力回想葛岭一带有没有红色的楼。
      脊背猛地一凉。
      葛岭山腰确实有一座红楼。不是酒楼,不是青楼。那是咸淳三年起盖的一座私家宅院,门前两株老槐,依山而建,三开间的二层楼,整面西墙刷了赭红漆。因为远离官道、隐在山林之间,临安人大多不知道它的存在。
      但沈铎知道。
      因为那座院子,是沈仲阳生前最后一次离开大理寺时,在公文中夹了一张纸条写下的地址。
      他从来没有去过。
      沈铎站在雪地里,闭了闭眼。
      苏婉娘,你到底是谁。
      他睁开眼,往城东走。
      太医院在东华门外靠东的位置,苏婉娘住在太医院后面的小院里。院门虚掩着。
      沈铎推门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正房的屋檐下挂着两串干艾草,石阶上摆着几个晒药用的竹匾。左边是灶房,右边是药房。药房的窗格上透出暖黄的烛光。
      沈铎走过去,推开了药房的门。
      铜炉上煎着药,药汤正咕嘟咕嘟冒泡。药案上散放着几包药材——当归、川芎、红花、牛膝。
      活血化瘀的配方。
      沈铎拿起药案上的铜秤,秤盘上残留着粉末。他伸指沾了一点,放在舌尖。微苦回甘,带一点点麻。
      不是活血药。是麻沸散。
      他转过身,看见了墙角的一只藤条药箱。
      药箱半开着,里面放着几卷绷带、一盒银针、一把小铜刀——还有一样东西,沈铎从没见过苏婉娘用过。
      一把铁尺。
      黑色的铁尺,两指宽,一尺二寸长。尺身上有浅浅的刻度,但那些刻度不是等分的,间距毫无规律。有些刻度后面刻着字——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天干。
      沈铎将铁尺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咸淳元年八月十七。沈。"
      沈铎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咸淳元年八月十七。沈仲阳"死"的那一天。
      他握紧了铁尺,指节发白。
      药房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
      轻到如果不是沈铎常年追踪犯人练出来的耳力,几乎听不到。
      他放下铁尺,无声地将身体贴着门后的墙壁。
      脚步声停在门外。隔着一扇木门,沈铎能听见对方轻微的呼吸声。
      然后门被推开了。
      白色的裙裾先进入眼帘,然后是那双沾着雪水的小羊皮靴,再然后是苏婉娘手里的灯笼——灯罩上画着一枝梅花。
      她走进药房,放下灯笼,脱掉斗篷,将头发从帽子里撩出来。动作如常,行云流水。直到她看见了案上的药箱。
      铁尺被人动过了。
      她伸手摸了摸铁尺,手指停在"咸淳元年八月十七"那一行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见了墙角的沈铎。
      她没叫。没后退。甚至没有惊讶的表情。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来了。"她说。
      沈铎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将手里的竹签放在药案上。
      "刘玘死了。"他说。
      苏婉娘的眼睫颤了一下。
      "枢密院承旨司缮修文字。从四品。"沈铎的语气很平稳,像在念一份公文,"除夕下午被人钉穿了手掌,砍了头,扔在盐桥河里。金牌上刻了一个字——'枢'。"
      苏婉娘沉默了一阵。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
      "天黑之前,整个皇城脚下都在传了。"苏婉娘转过身,拿起药炉上的铜壶,往茶碗里倒了热水,"除夕夜死了个四品官,消息传得比雪还快。"
      沈铎走过去,隔着药案站在她对面。
      "刘玘的官袍夹层里,有我师父留下的字条。"
      苏婉娘的倒水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倒。水柱稳稳地落进茶碗里。
      "写了什么?"
      "你推开葛岭那座红楼的门之前,她已经不是你的人了。"
      药房里安静了一阵。铜炉下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苏婉娘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所以你来找我。"
      "你认识沈仲阳。"沈铎说,不是问句。
      "认识。"
      "什么时候认识的?"
      "咸淳元年夏天。在你之前。"苏婉娘放下茶碗,"他来找过我看病。他中了慢毒。银粉,也叫水银毒,毒性缓慢,发作前没有征兆。他说他被人盯上了,托我帮他找解毒方子。"
      沈铎听着,没有说话。
      "八月十七那天晚上,他去了葛岭的红楼。"苏婉娘看着灯芯,声音很轻,"他告诉我如果他回不来了,把这个藏好。"
      她走到药架前,挪开第三层的几个药罐,从架子背后摸出一个油布包裹。
      包裹打开,里面是一本账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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