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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亮雨停,孩童尸现 孩子死了。 ...

  •   雨突然停了。
      后半夜沈清凝还在听雨声,那三十亩田的算盘珠子在心里拨着,拨到二十四亩的时候,雨声没了。
      卯时,天蒙蒙亮,拍门声响了。
      “大娘子!大娘子!”翠儿的声音在外头,压低了,但压不住慌张,“出事了……水渠里,有个孩子……”
      沈清凝心里“咯噔”一下,一屁股坐起来。
      她昨夜没睡好,脑子里一直在算账——阿宝的身世、韩守义的逼宫、石不语说的“这笔账三日收回来”。算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连衣裳都没脱。
      “哪个孩子?”她问。
      翠儿没吱声。
      但沈清凝猜到了。
      她拉开门,一股潮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到处都是湿的,青石板上的积水还没退,映着天光,晃得刺眼。
      翠儿站在门口,浑身哆嗦。
      “佃户老赵来报的信,说早起下地,路过水渠……看见一个孩子浮在水面上……”
      “石掌柜呢?”
      “我去敲门了,没应。许是昨夜算账算得晚……”
      “别叫了。”沈清凝往外走,“你留下看家。”
      她走到院门口,停了一步。石不语住的厢房门关着,里头没动静。
      她没去敲门,自己出去了。
      路过村口的大槐树时,几个早起的婆子坐在树下,看见她,不说话了。目光跟过来,像粘在裙摆上的泥,甩不掉。
      她走得快,裙摆拖在地上,不一会儿就洇湿了一条边,沉甸甸地坠着。
      佃户老赵跟在后面,不敢走在她前头,隔了十来步远。
      水渠到了。
      一夜大雨,渠水涨了,漫过田埂,淹了渠边的几垄地。水面上漂着草屑、断叶,还有上游冲下来的死猪、死羊。
      水渠边已经站了一圈人。
      族长韩宗元站在最前面,背着手,面朝水渠,青布长衫的下摆沾着泥,看样子是站了很久。
      他脚边的泥地上有一串脚印,是来回踱步踩出来的。他一直在等——等她来。
      韩守义蹲在水渠边,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还沾着泥。
      几个族人在一边窃窃私语,看见她来了,声音低下去,让开一条道。
      沈清凝挤过人群,走到沟渠边。
      沟渠对岸田埂里,高粱秆子齐刷刷站着,叶子军刀似的摇晃。
      她看见阿宝了。
      面朝下漂在水面上,青布褂子鼓起来。水渠边的草被冲歪了,倒伏一片。阿宝的身子卡在渠口窄处,被冲下来的枯枝拦着。一只鞋没了,光着泡得发白的脚丫子,朝天蹬着。
      她胃里翻了一下。
      和昨天闻到阿宝头发上的味一样——劣质酒气混着牲口棚臊味。她咽回去,不是怕吐,是怕记住这个味。
      韩守义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
      “大娘子,这孩子昨夜在你家没的,你得给个说法。”
      这话太重,是直接定了她的罪。
      沈清凝可不背这个锅,顶了一句:“二叔公,这娃,可是你领来的。要说法,也得你给个说法。”
      韩守义抖着胡子,抬起手指了指沈清凝,却说不出话来。
      沈清凝不再理他,她看了一眼韩宗元——族长没转身,也不开口,背对着大家伙,看着涨起来的渠水。
      沈清凝蹲下身子。
      水渠边全是泥,一夜大雨泡得稀烂。蹲下来的时候,裙摆上沾满了。
      她伸手去翻阿宝。
      尸体泡了一夜,沉得慌,她两只手抱着才翻动。
      阿宝的脸泡得肿胀,五官有些模糊了。嘴唇外翻,颜色发灰。眼睛半睁着——是水泡肿了,眼皮合不上。
      她昨天理过的衣领,被水冲得乱七八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看了一会儿,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她扯了扯孩子的衣服,没扯平。她把他眼皮抹平,这才站起来。
      “族长,阿宝是二叔公领来的,钱是从祭田租金里出的。这祭田是咱韩家的,二叔公一个人也做不得主。这笔账,宗族要不要对一对?”
      韩守义脸上的肉抽了一下,扯着嗓子喝道:“你……你胡说什么!”
      韩宗元转过身,看了一眼沈清凝,又看了一眼阿宝。
      “先把孩子抬回祠堂。”他说,“清凝,你跟我来。”
      几个年轻汉子互相推了推,走出两个不情不愿地来,抬着阿宝往祠堂走。
      沈清凝跟在族长身后,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水渠——阿宝的一只鞋落在草窠里,估计没人看见。
      石不语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走过来扯了一把沈清凝的袖子。
      “昨晚我看见渠边一个人影。”
      沈清凝眉头一紧。
      石不语接着说道:“我连夜到村里走了一遭,只有二叔公屋里没亮灯。”
      沈清凝停下脚步:“看来,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你回去拿账册,第四十一页,祭田租金的账目有猫腻。”
      石不语应着,转身往回走。
      ————
      祠堂里,牌位一排排立着,沈清凝亡夫韩子谦的名字在最前面。
      她看着亡夫的牌位,方方正正,和村头那垄田一样。
      牌位立在韩家的祠堂里,那垄田地,也是他韩家的人在盯着。
      阿宝被放在蒲团上。水从尸体里渗出来,浸湿了蒲团,顺着草茎往下滴。
      韩宗元站在牌位前,依旧背对着她。
      韩守义跟进来,站在旁边。
      几个族人扒着门框,探头往里看。
      “清凝,”韩宗元说,“这孩子是昨天送到你家的。今天死在水渠里。你是当家主母,这事你得有个交代。”
      “族长要我交代什么?”
      “宗族议了议,先报官。田产暂时托管给宗族。”
      沈清凝不怕报官。
      只是自己从没跟衙门里的官爷打过交道,此时,族长主动提出报官,怕是自己会吃亏。
      “报官?报什么官?二叔公说这孩子是远房表亲。远房表亲死在水渠里,跟我一个寡妇有什么关系?”
      “孩子在你家丢的,你能脱得了干系?”不待韩宗元开口,韩守义抢着说。
      “在我家丢的?二叔公,孩子是怎么到我家的,你心里不清楚?”沈清凝两眼带了刺,盯着韩守义的眼珠子。“如今,孩子死了,让我给说法。拿到县太爷面前,怕是也得讲个证据。”
      韩守义的脸涨得通红。
      石不语走到祠堂门外,手里捏着一张纸。
      “大娘子。”他把手伸过门槛,纸递过来。
      沈清凝接过,看了一眼,递给韩宗元。
      “族长,南村刘寡妇。收了三两银子。这笔钱,是从祭田租金里出的。二叔公经的手。”
      石不语隔着门槛说:“账本上记得明明白白。二叔公,您要我回去拿账本吗?”
      韩宗元瞥了韩守义一眼,低头看那张字据。
      韩守义躲着韩宗元的目光,抱起手揣进袖子里。
      “还有一件事。”石不语说,“阿宝的身契上,刘寡妇按的手印旁边,还有一个指印。您猜是谁的?”
      围在门口的族人,也都齐刷刷盯着韩宗元。
      韩宗元没问石不语那人是谁,说道:“这事,容我查查。”
      “族长,”沈清凝说,“您要查,我等着。但这三天,我要守灵。也不知道这孩子算不算咱韩家的人,但死在咱韩家祠堂门口,不能惊扰韩家的列祖列宗。”
      沈清凝把“列祖列宗”四个字咬得重,韩宗元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剜了一眼沈清凝,又把目光收回来:“三日。三日后,葬了阿宝,田产归宗族。”
      “看什么?田里没活路做吗?”他推开堵在门口的族人,走出去了。
      韩守义见韩宗元走了,也跟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石不语,眼里带着刀子。
      石不语直直地站着,看着门里。
      围观的人看不到热闹,也都散了,
      祠堂里只剩沈清凝,和蒲团上还在渗水的阿宝。
      韩芷月走进来,捂着脸,指缝里看了一眼地上的孩子,又忙把手捂上。
      “嫂子,你看。怪不得翠儿吓得直发抖”
      阿宝的眼睛又眯成一条缝——许是水泡得太透了,眼睛闭不上。
      “这孩子的眼睛……跟我哥牌位上那一块似的……空的。”韩芷月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死人闭不上眼,活人装睡。”
      沈清凝听不明白,推着韩芷月往外走:“姑娘家,没事不要往祠堂跑,也不怕做噩梦。”
      韩芷月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石不语,边走边说:“石掌柜,出了这种事,你可要替我家出这口气。”
      石不语依旧站在门外。
      “大娘子,你再想想,昨日孩子送进们之前,有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沈清凝一直都在脑子里琢磨。
      她把昨日孩子被送进门的前前后后都过了一遍,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线索。
      “没有想到。”
      石不语点点头。
      “这事,要不要我报县衙?”他指了指地上的阿宝。
      “先不用。”
      “韩守义不会等三天。”
      “他等不等,是他的事。这灵,我得守。”
      石不语不再说什么,转身要走。
      “石掌柜。”
      他停下来。
      “水渠边上草窠里,阿宝那只鞋,你收好。”
      “好。”
      沈清凝转回身,在阿宝身旁蹲下。
      昨天她还理过他的衣领。她说“名分未定,娃不能留”。
      她算错了——她以为三日足够,没想到对方一日都等不了。
      小姑子昨日说这娃的眼睛像死人。竟给她说中了。
      沈清凝重新帮阿宝整理褂子的衣领。
      她拧了拧领子上的水,沿着衣领中缝往两边拉,使劲扽了扽,总算扽平了。
      石不语走回祠堂门口。
      “大娘子。”他说,“那只鞋,不见了。”
      沈清凝转过身。
      “不见了?”
      “我翻遍了草窠,没找着。”
      沈清凝看了看阿宝那只光着的脚丫子。
      石不语又问道,“孩子的尸体。是谁报的?”
      “佃户老赵?”
      沈清凝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
      “走。去问问老赵。”
      ————
      老赵蹲在沟渠边的歪脖柳树下抽着烟锅子,韩守义站在他旁边。
      看见沈清凝他们走过来,韩守义转身走了。
      沈清凝蹲下来。
      “老赵,你咋没下地?”
      “族长叫我等着他问话哩。”
      “你看见那孩子的时候,还有没有看见别的啥?”沈清凝悄声问道。
      “没……我看见孩子就紧赶着回村里喊人了。”
      老赵没抬头,把烟锅子往柳树上磕。
      “你再想想。”沈清凝看着老赵。
      “大娘子,我……我真没看见啥。”
      石不语也蹲下来。
      “一大早,你到渠边做啥?为啥你先看见孩子尸体?”
      “你这是什么意思?”老赵着急了。
      “没什么意思。只怕是官家问起来,你免不了招惹麻烦。”石不语掐断一根草枝,刮着鞋子上的泥巴。
      老赵连叫着“呸呸,晦气”,不说话了,烟锅子塞进烟袋里。
      “老赵,你租我家那块地,我给你算的租子可比别人低。”沈清凝说。
      老赵又点燃旱烟,往嘴里塞。
      看了看石不语,又看看沈清凝。
      石不语说:“大娘子,我看,咱家留着的那六亩田,你也莫舍不得,也按照原价租给老赵吧。”
      老赵抬起头,老眼闪着光,看着沈清凝。
      沈清凝看了一眼老赵期待的目光,低下头掐了掐手指头,转头对石不语说:“你掌柜的开口,我还能说啥?这也就是老赵,若是换个人,想都别想。”
      老赵握着眼袋杆子的手抖了抖:“谢过大娘子。”
      四下看了看,没人走过来。
      老赵压低声音说:“大娘子,那娃的尸首边上,我看见有鞋印。雨那么大,还能留下的印子,踩得不轻。不像是咱庄户人家的鞋……”
      “老赵,族长喊你哩。”韩守义走过来,推了老赵一把。
      老赵站起来,抬着嗓门说:“韩大娘子,咱可说好了,我等着你写租约。”
      沈清凝和石不语也起身往回走。
      翠儿迎头过来。
      “大娘子,伍表哥托人捎话,要来咱家。”
      沈清凝停下来,看着满眼绿中透黄的稻田。
      “这点薄田,养人,也要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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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沈清凝守着三十亩良田,本想过完平庸寡淡的一生。 直到寒门书生石不语入府当掌柜,直到亡夫的表哥、富商伍仕棋带着乱世的消息而来。 一桩桩阴谋接踵而至:族谱上的名字被抹去,田契被觊觎,流民与溃兵压境。 她才明白,这世道,守节不如守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