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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002章 系统与风暴 系统与风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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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让她进去——”
病房门口,那道压低的男声刚落,林晚清已经一把推开了半掩的门。
门板撞上墙,闷一声。
屋里几个人同时回头。
病床上的沈时川脸色苍白,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手背上扎着针。监护仪上的绿线还算平稳,可他整个人虚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床边站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皱眉看着他,另一侧是个年轻护士,手里还攥着一支刚拆开的抗敏针剂。
靠窗的位置,站着一个赵岚。
她穿着浅色风衣,手指猛地收紧,包带在掌心勒出一道红痕,像是没料到林晚清会这么快追到这里。她转身转到一半,侧脸露出来,正好和照片里那半张脸对上。
不是黑色连衣裙。
可就是她。
病房里静了两秒。
林晚清先看的不是那个女人,是沈时川。
“公司?”
她只吐出两个字。
沈时川闭了闭眼,嗓音哑得发沉:“林晚清,你先出去。”
林晚清站在门口没动,指尖却一阵发麻。一路硬撑着的那口气,在看见他病床边还站着另一个女人时,猛地拧成了更尖的东西。
“我出去,好让你们继续说?”她扯了下嘴角,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沈时川,你演得真够稳。”
医生先反应过来,抬手打断:“家属是吗?病人刚做完急救,情绪不能受刺激——”
“我是他妻子。”林晚清盯着病床上的男人,一字一顿,“合法的那个。”
那女人的肩背明显僵了一下。
沈时川撑着床沿,像是想坐起来,刚一动,监护仪就滴地快了两声。护士连忙按住他:“沈时川,您现在不能乱动。”
林晚清心口也跟着一缩。
她恨自己这种反应。前一秒还想把那张照片拍到他脸上,下一秒看见他唇色发白、呼吸发沉,身体却先她一步软了。
她最讨厌自己这样。
沈时川抬眼看她,眼底是病里压不住的疲惫:“我没有骗你出轨。”
“你只是骗我你在公司。”
“我——”
“还有她。”林晚清的目光终于落到赵岚脸上,“这位是?”
那女人刚张嘴,病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男人几乎是跑着冲进来,雨水还挂在外套肩头,额角青筋绷着,先看了那女人一眼。
“许晴!”
林晚清怔了一下。
那个名字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耳里。
许晴。
不是陌生名字。她听过。不是从沈时川嘴里,是在周明那通没说完的电话里。
三天前,周明用压得极低的声音跟她说:“林晚清,如果我出事,你去找一个叫许晴的人,她手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她那时只来得及问一句“什么东西”,电话就断了。
再打回去,已经关机。
今天傍晚,她收到周明车祸身亡的消息。
现在,这个名字就站在她面前。
林晚清呼吸顿了顿,眼里的锋利一点变了。
刚冲进来的男人却先一步挡在许晴身前,警惕地看着病房里所有人,尤其是她。
“你们跟过来了?”
许晴急忙拉了他一下:“周明,别说了——”
“周明?”林晚清猛地抬头,盯住那个男人,声音都变了,“你是谁?”
男人像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言,脸色一僵。
许晴闭了闭眼,低声开口:“他不是周明。他叫顾则安,是周明的同事。”
空气像是被什么一下扯紧了。
林晚清盯着顾则安,脑子转得飞快。周明死了,这是她刚从交警那里确认过的。可眼前这两个人,显然还知道别的。
沈时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人的力道:“门关上。”
顾则安看他一眼,眉头拧得很深:“你现在还有心思管门?”
“关上。”
他病得厉害,嗓音却一点没散。
顾则安低骂了一句,还是转身把门反锁了。
咔哒一声。
林晚清太阳穴也跟着跳了跳。
一个病中的丈夫,一个出现在照片里的女人,一个自称周明同事的陌生男人,再加一扇反锁的病房门。半小时前,这一幕还像另一个骗局的开场。
可她已经顾不上吃醋了。
她得知道周明为什么会死,得知道那个牛皮纸袋里到底装了什么,更得知道,她母亲——那个被所有人默认“病情反复、需要长期疗养”的人,究竟是不是还活着。
林晚清从门口让开,往前走了两步,直视许晴。
“你手里有什么?”
许晴没立刻答,只先看了一眼沈时川。
沈时川喉结滚了滚,像是在压更重的眩晕,手指却还死压着被角,骨节都泛了白。
林晚清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不好的念头。
“东西呢?”她的声音一下冷了,“沈时川,你别告诉我,周明拿命送出来的东西,现在不在你手上。”
顾则安呼吸一滞。
许晴的脸色也白了。
那一瞬间,病房里的沉默已经给了答案。
林晚清眼前微发黑。
她今天从酒店冲到医院,一路像被人摁着脖子往前推。出轨照片、急救、周明死讯、母亲还活着的可能……一件压着一件。她拼命想抓住一条线,现在那条线却在告诉她,线头断了。
“丢了?”她声音很轻。
没人说话。
她点了点头,突然笑了,笑得眼眶发酸:“行。真行。”
沈时川看着她,眼底沉了沉:“不是丢了。”
“那是什么?”
“有人在找它。”他低声说,“比我们快了一步。”
林晚清胸口起伏了一下,转头就问顾则安:“周明怎么死的?”
顾则安脸色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隔了片刻才开口:“官方说法是,酒驾车祸。肇事车祸司机闯红灯,连环追尾,周明当场死亡。”
“官方说法?”林晚清一下抓住这四个字。
“他不会那么巧,死在送东西的路上。”顾则安眼里压着火,“昨晚他给我发过消息,说有人在盯他,让我今天替他去碰头。可我今早到地方的时候,他的手机已经在交警队了。”
林晚清指尖攥紧:“你们原本要把东西给谁?”
许晴低声说:“给沈时川。”
这个答案不算意外。
让她意外的是,许晴说这话时,没有半点暧昧,只有被卷进风暴里的惊惧和疲惫。
林晚清看了她一眼:“为什么是他?”
“周明说,江城现在敢碰这件事、又能护住证据的人,不多。”许晴顿了顿,“他信沈时川。”
沈时川低咳了一声,像是扯到了胸口,眉头瞬间拧紧。
护士忍不住插话:“几位,要谈出去谈,病人现在高热,随时可能二次过敏——”
“十分钟。”沈时川抬手按住输液管,嗓音发哑,“给我十分钟。”
医生本来还想说什么,对上他的眼神,沉着脸丢下一句“再出现呼吸困难立刻叫我”,带着护士先出去了。
门重新合上。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四个人。
窗外的雨敲在玻璃上,闷而密,像有人一把往上撒沙子。
林晚清走到床边,直接把自己的手机丢到沈时川面前。
屏幕还停在那张照片上。
“解释。”
沈时川垂眸看了一眼。
“照片是真的。”
林晚清心口一沉。
“人也是我。”他接着说,“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许晴今天拿着东西来找我,约在酒店,是因为她发现有人跟踪她。医院、公寓、公司都不安全,酒店是临时改的地点。”沈时川呼吸有些重,语速却没乱,“我进房间不到五分钟,就开始过敏。”
许晴立刻接上:“房间里有喷雾。我一开始没闻出来,后来他突然喘不上气,我才想起周明说过,他对某类香料严重过敏。”
林晚清看着沈时川脖颈上还没消下去的红疹,指尖无意识蜷了一下。
沈时川确实有过敏史,她知道。
可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
她脑子里闪过一道念头,盯住许晴:“你怎么知道他对什么过敏?”
许晴脸色又白了几分:“周明查过他。”
“查一个匿名号码操控者,查到过敏源?”
“因为周明谁都不信。”顾则安接过话,语气发硬,“连我他都防。把东西交出去之前,他把沈时川查了个底朝天。”
沈时川没有否认。
林晚清看着他们,心里那团乱麻没散,反倒越缠越紧。
“你们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顾则安和许晴都没动,还是看向沈时川。
沈时川沉默了几秒,抬眼看她:“一份当年的住院用药记录复印件,几张照片,还有一段录音。”
林晚清胸口像被狠砸了一下。
“谁的住院记录?”
沈时川没说。
她却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妈的?”
沈时川缓慢地点了下头。
林晚清眼前一阵发白,手扶住床尾栏杆才站稳。声音绷得发紧:“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
正好是他们领证的时候。
林晚清盯着他,喉咙像堵了一团湿棉,连呼吸都发疼:“所以你跟我结婚,是为了查林家的事?”
病房里静得吓人。
沈时川看着她,很久才开口:“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会信吗?”
林晚清一下说不出话。
她会吗?
三个月前,林家破产后的余震还没过去,父亲跳楼身亡,母亲长期住院,旧关系一个接一个退场。她在那时候嫁给沈时川,本来就带着几分仓促和防备。她知道他不是一时冲动,他也知道,她从不轻易把命门交给别人。
如果那时候他说,他怀疑她母亲的病不是意外,怀疑父亲出事另有隐情,怀疑顾景深手里还攥着更脏的东西——
她大概只会觉得他疯了,或者别有所图。
林晚清闭了闭眼,胸口闷得厉害。
她怕被隐瞒,比怕被骗更甚。被骗了还能翻脸,隐瞒却像钝刀,等她发现时,血已经流了很久。
“现在东西没了。”她睁开眼,声音重新冷下来,“你打算怎么补救?”
这一次,沈时川没立刻答。
顾则安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不是没了,是被人拿走了。酒店那边的监控我刚让人去调,可1808那层的走廊监控,偏今天下午坏了。”
“偏?”
“太巧了。”顾则安咬着牙,“周明出事,许晴被跟,沈时川过敏,监控也坏。这不是巧,是有人一路盯着我们。”
林晚清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顾景深。
她父亲最信任的合伙人,林家出事后第一个抽身的人。父亲出事那晚,她在灵堂外见过他一次。那个男人穿着黑色大衣,神情悲悯得挑不出半点错,甚至还拍着她的肩说:“林晚清,以后有困难,尽管来找顾叔。”
她那时什么都没说,只闻到他身上一股很淡的雪松味。
雪松。
林晚清猛地抬头:“房间里的香味,是什么味道?”
许晴愣了下,回忆几秒:“不浓,有点木头味,偏冷,像雪后的松枝。”
顾则安的脸色一下变了。
“怎么了?”林晚清问。
顾则安和沈时川对视了一眼,显然都想到同一个人。
沈时川的声音沉了下去:“顾景深一直用这类香。”
病房里的空气像一下冷了几度。
林晚清手心发凉,脑子却反倒越来越清醒。
周明死前让人把东西送给沈时川,不是随便选的。沈时川这三个月查到的东西,显然已经碰到了顾景深。顾景深也知道,所以先一步截了证据,甚至不惜在酒店动手。
那她母亲呢?
如果那些住院记录是真的,如果当年的用药有问题,那她母亲这些年到底是在治病,还是被困住了?
林晚清抬头,盯着沈时川:“录音是谁的?”
“林父。”
她呼吸一停。
“内容呢?”
沈时川唇线绷紧,像是在斟酌什么。几秒后,他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刚碰到,腕骨就因为脱力轻一颤。
林晚清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掌心碰到他皮肤的一瞬,她才发现他的体温烫得惊人。
沈时川抬眸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却什么都没说,只低声吐出两个字:
“密码。”
林晚清怔住。
“你生日。”
她手指顿了一下,还是替他解开了锁屏。
沈时川点开一段音频,递给她。
录音很短,背景嘈杂,像是在什么地下停车场里偷录的,电流声刺啦作响。开头先是她父亲急促的喘气声,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不真切,只能辨出语气冷硬。
“药已经停不下来了。”
再往后,是她父亲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硬撑着不崩溃。
“我只要我太醒过来。项目的事我可以退,股份我也可以签,你们别再碰她——”
后面一阵杂音,像是手机被谁猛地撞了一下。
末了,那个男人笑了一声。
“林总,现在不是你要不要退,是你退不退得掉。”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林晚清手指死攥着手机边缘,指骨都泛了白。
她认得她父亲的声音。
太熟了。
可她从没听过他用那样的语气说话。那不是商场上周旋的父亲,也不是对她永远温和的爸。那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的人,明知道前面是空的,也只能一步往后退。
她眼眶发热,却还是硬生压了下去。
“你早就有这段录音。”她抬眼看向沈时川,“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时川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没查清楚之前,我不想让你第二次失望。”
林晚清喉咙猛地一紧。
她想说,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想说,隐瞒本身就是伤害。可那些话到了嘴边,看着他病得发白的脸和脖颈上还未散尽的红疹,忽然就卡住了。
她不擅长在这种时候心软。
偏总会对他心软。
顾则安忽然接了个电话,刚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
“你说什么?”
他声音太冲,许晴都跟着一抖。
顾则安捂着手机,盯着沈时川,眼里的惊怒压都压不住:“医院那边查到了,今晚有人动过林阿姨的转院记录。”
林晚清整个人一下僵住。
“哪家医院?”她的声音发直。
顾则安看着她,艰难地吐出一句:“不是转院,是销档。有人在删她这些年的住院痕迹。”
林晚清脑子里轰的一声,几乎立刻转身去拉门。
沈时川猛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他掌心滚烫,力道却一点不轻。
“你现在去,正中下怀。”
“放手。”林晚清的声音发颤,“如果我妈还在,他们现在就是在动她!”
“你一个人去不了。”
“那你要我等什么?等他们把最后一点痕迹也抹干净吗?”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失控,眼底都逼出了红。
沈时川看着她,呼吸沉重,像是在硬撑最后一点清明。几秒后,他掀开被子,竟真要下床。
许晴失声:“你疯了?!”
“顾则安。”沈时川哑声开口,“去把车开到急诊通道。许晴,联系你在档案室的人,五分钟内,我要知道是谁动的系统。”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还是站稳了。
林晚清看着他,心口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
“你这样还能去哪儿?”
沈时川抬眸,眼底烧着病里的暗火,语气却异常清醒。
“去找林母。”
他话音刚落,林晚清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次不是照片,是一段新发来的字。
“林晚清,别白跑了。林母今晚不在医院。”
下面跟着一张图。
昏暗车厢里,一个女人侧靠在座椅上,脸色苍白,手腕上戴着林晚清认得的那只旧玉镯。
那是她母亲从不离身的东西。
照片角落,还露出一截男人的袖口。
深灰色西装,袖扣冷亮。
林晚清盯着那张照片,手一点发起抖来。
沈时川拿过手机,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彻底沉了下去。
因为照片最下方,还有半行没裁干净的路牌反光字。
——江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