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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猎人与诱饵 教学楼在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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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楼在暮色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那扇亮着蓝光的窗户是它的独眼。林燕冲进楼道口,脚下是老旧的木质楼梯,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咯吱——咯吱——”
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像是有人跟在她身后,模仿着她的步伐。
可奇怪的是,随着她越跑越高,原本沉重如灌铅的双腿突然变得轻盈起来。四十多岁的关节酸痛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漂浮的失重感。
她一步能跨过两三格台阶,甚至在某些瞬间,她觉得自己根本不是在跑,而是在空气中滑行。风声在耳边呼啸,两旁的窗框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是肾上腺素?还是濒死前的回光返照?
不,更像是某种药物作用下的加速。她想起睡前吞下的那两颗药——思诺思和氯硝安定,医生说过不能混着吃,会增强中枢抑制,产生幻觉。
“幻觉……都是幻觉……”
她喃喃自语,却在下一秒撞破了那一团幽蓝。
在教学楼的最高层,化学实验室门口,蓝光像一堵水墙迎面扑来。
这一次,林燕没有挣扎。
她甚至张开双臂,像拥抱一个久违的情人,任由那粘稠的液体包裹全身。熟悉的被拉长、被拧碎的感觉袭来,但这一次,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解脱。
“带我走吧……”
啪嗒。
一声轻响,像是水滴落在干燥的地面。
林燕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熟悉的、带着黄斑的白色涂料,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淡淡的霉味和风油精的味道。
她回来了。
上一秒,她还在化学实验室的窗前,看着那团幽蓝的光像巨兽的胃袋一样蠕动;下一秒,后背就贴上了潮湿阴冷的床单。
那种感觉很奇妙,仿佛灵魂和□□在对接时发生了错位。四十三年积攒下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回涌,瞬间淹没了刚刚在幻觉里获得的短暂轻盈。
“咳——”
她弓起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生锈的铁砂。
身体沉重得像一块石头,四十几岁的骨骼在抗议,腰酸背痛排山倒海而来。刚才那种轻盈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药物副作用带来的浑身僵硬和四肢酥麻。
“呼……”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是梦。是幻境。
林燕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伸手摸索着床头的开关,“哒”的一声,暖黄的床头灯亮起。
房间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褪色的碎花窗帘,母亲年轻时打的樟木箱子,墙上挂着的旧挂历。
这是她生活了四十多年的房间,简陋、压抑,但真实。
她伸出双手,摊开在灯光下。手背上的青筋凸起,皮肤虽不算松弛,但指关节因为常年做家务而有些变形。再也没有十四岁的紧致和弹性,这是一双被生活磨损的手。
“真是疯了……”她自嘲地笑了笑,声音沙哑。
房间里黑得令人心慌。只有床头电子钟猩红的数字在跳动:02:15。
这个时间,是深夜与凌晨的分界线,也是孤独感最锋利的时刻。
林燕没有开灯。她怕光。在这个时间点,光线会暴露她脸上的暗疮、皱纹、眼袋,以及那种被生活榨干后的枯槁。她宁愿活在黑暗里,和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待在一起。
她试探性地伸出手,摸向自己的脸颊、脖颈、锁骨、胸部。
触感是粗糙的,松弛的,这不是十四岁的肌肤,这是林燕·真实·四十三年的人生。
“是药。”她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一定是那两颗该死的思诺思,加上白天没代谢完的抗抑郁药,还有那一杯为了助眠喝下的红酒。医生说不能混着吃,会产生强烈的致幻反应。
幻觉。全都是幻觉。
可是……为什么那种被拉扯、被撕碎的痛感,还残留在神经末梢?为什么胸腔里那股窒息的空虚,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她翻了个身,床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空气是不流通的,她必须再次尝试入睡,为了明天的生计。
“睡吧……必须睡着……”
她再次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药盒。
思诺思。白色的小药片。
她倒出一颗,犹豫了一下,又倒出了一粒氯硝安定。
“最后一次了,”她安慰自己,“这次一定能深度睡眠。”
吞下药片,她再次躺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为了确认万无一失,她摸索着拿起手机,想检查闹钟是否定好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刺眼的白光在黑暗中像一把刀,剖开了她刚刚建立的防线。
屏幕上,那个马赛克的视频还在自动循环播放。画面里的人影扭曲,□□。而在屏幕正中央,弹出一个鲜红的横幅,像伤口上流出的血:
【VIP会员即将到期!立即续费,立享额外3个月权益!】
林燕的瞳孔猛地收缩。
199元。
这个数字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视网膜。
理智在尖叫:关掉它!删掉它!你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女人了,你不该看这些脏东西!
可是,另一只手却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
指尖颤抖着,悬在屏幕上。她看着那个鲜红的“续费”按钮,仿佛看着一扇通往避难所的窄门。
199元。
买不来尊严,买不来爱情,甚至买不来一夜安眠。
但是,它能买来两个小时的“陪伴”,买来在这漫长得令人发指的黑夜中,一点点虚假的温存。
在这个只有她一个人的战场上,哪怕是赝品,她也甘之如饴。
“滴答。”
挂钟又响了一声。
林燕闭上了眼,指尖重重地按了下去。
【支付成功】。
清脆的提示音响起,像是对她堕落的一记盖章。
那一刻,她感觉到胸口那块压了四十三年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毫米。
她再次试图关掉屏幕。
可是,手指划过,毫无反应。
“怎么回事?”
她用力按了两下HOME键,屏幕依旧固执地亮着,播放着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弹幕还在滚动,全是些污言秽语,像无数只苍蝇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破手机……”
她烦躁地嘟囔,把手机摔在枕头上。
这台手机她用了七年。七年前,她刚进新公司,意气风发;七年前,她可能还相信爱情,相信努力会有回报。
七年之痒吗?
原来不止婚姻有七年之痒,人和机器之间也有。
“长按关机。”
她想起以前看的科普,死机了就长按电源键。
她闭上眼睛,拇指死死按住那个黑色的关机键,像握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耳边再次响起了那令人心悸的时钟声,比之前更响,更快,像密集的鼓点催促着她的死亡。
“滴答、滴答、滴答——”
她睁开眼,房间里依旧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手机屏幕终于黑了下去,像死鱼的眼睛。
“终于……”
她长舒一口气,瘫软在枕头上,准备迎接药效过后真正的昏睡。
然而——
嗡!
手机突然在枕头下剧烈震动起来,像一只受惊的昆虫,疯狂地想要破茧而出。
紧接着,那团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幽蓝白光,穿透枕头,炸裂开来!
这一次,光芒不再是二维的屏幕光,而是变成了三维的、粘稠的实体,像一只巨大的、长满吸盘的章鱼触手,瞬间缠住了她的手腕。
“啊——!”
林燕惨叫出声,掌心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手机像有了生命一样,挣脱她的控制,重重地摔在地板上。屏幕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她想去捡,身体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拽向地面。
“不……不要……”
她喊了出来,但声音却被那团蓝光吞噬了。
这一次,她没有挣扎。
她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无数次在深夜里,她想过结束这一切。剪刀、绳子、安眠药……每一种方法都曾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遍。可每次想到病床上的母亲,想到那个虽然破旧但还算遮风挡雨的家,她又被拉了回来。
如果命运安排这依旧是个梦,那就做吧。
大不了明天放弃一切。人本来就是最终孤零零一个人走的,不是吗?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凄厉而诡异的弧度。眼角的泪水在脸颊凝结,像两把冰冷的刃。
眉心那道常年紧锁的“川”字纹,在再次睁眼的瞬间,竟然缓缓抚平。
蓝光吞没了她。
……
酸涩,刺痛。
林燕再次睁开眼,以为自己还在卧室的地板上。
但映入眼帘的,是木质课桌斑驳的漆面,和窗外白花花得令人眩晕的太阳光。
她回来了。
不是回到卧室,而是直接回到了那个该死的十四岁的教室。
而且这一次,她不是坐在座位上,而是站在讲台上。
全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眼神里充满了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欲望。
讲台上放着一面古铜色的镜子。
镜子里没有映出教室,而是映出了她那个昏暗的卧室——床上的女人正蜷缩着,手里握着碎裂的手机,嘴角挂着和此刻的林燕一模一样的、诡异的微笑。
“林燕同学,这道题你来回答。”
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林燕僵硬地转过身。
站在黑板前的,不是化学老师,而是那个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班主任”——那个在幻觉里拿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瘦高男生。
不,他不是学生。
他的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镜片后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开她的伪装。
“盐酸和氢氧化钠的反应方程式,写一下。”
林燕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着黑板,粉笔灰在光束里慢悠悠地飘,像冬日的雪,又像她在这个年纪撒过的谎。
“我……”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依然是十四岁的手,纤细、干净。
可是,当她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时,她惊恐地发现:
镜子里,她的脸正在发生变化。
左脸是十四岁的紧致光滑,右脸却是四十多岁的松弛下垂。
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
“看来林燕同学昨晚没睡好。”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走到她身边,没有碰她,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面镜子。
“没关系,在这里,我们有的是时间。”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穿着篮球服的陈磊走了进来,他没有回座位,而是径直走到了讲台上,站在了林燕的身边。
他太高了,肩膀宽阔,胸肌把球衣撑得紧绷,带着一股强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
“老师,这道题我会。”
陈磊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丝戏谑。他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林燕的耳朵:
“林燕,你今天特别不一样。”
热气喷在耳廓上,带着真实的触感。
林燕下意识地想后退,却撞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是那个“班主任”。
一前一后,一左一右。
她被夹在了中间。
讲台上那面巨大的镜子,蓝光暴涨。
镜中的影像开始扭曲——四十多岁的林燕躺在床上,呼吸急促;十四岁的林燕站在讲台上,眼神空洞。两个时空,同一个灵魂,在这一刻重叠、撕裂。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林燕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地问。
“班主任”轻笑一声,手指划过镜面:“我们不想怎么样。我们只是想让你看清楚——”
“看清楚你到底是谁。”
“看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
陈磊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指尖冰凉,却带着灼热的温度。
“是回去面对那个衰老、孤独、还要假装坚强的躯壳?”陈磊问。
“还是留下来,永远拥有这具年轻、饱满、任你索取的身体?”班主任接话。
林燕浑身颤抖。
她看着镜子里的两个自己。
一个是绝望的深渊,一个是诱人的地狱。
没有天堂。
在这个诡异的时空里,她无处可逃。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了一片血色。
林燕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年轻的手。
指甲透着粉色,皮肤紧致得能掐出水来。这双手不属于那个四十多岁、在深夜啃噬孤独的林燕,这双手属于那个曾经对未来抱有幻想的少女。
“是回去面对那个衰老、孤独、还要假装坚强的躯壳?”陈磊问,热气喷在她的耳后,像毒蛇的信子。
“还是留下来,永远拥有这具年轻、饱满、任你索取的身体?”班主任接话,手指划过镜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镜子里,那个躺在昏暗卧室里的“中年林燕”,正对着碎裂的手机屏幕,露出了餍足而诡异的微笑。她看着讲台上的自己,眼神里没有求救,只有羡慕,甚至……嫉妒。
林燕浑身颤抖。
她看着镜子里的两个自己。
一个是绝望的深渊,一个是诱人的地狱。
没有天堂。
在这个诡异的时空里,她无处可逃。
“老师,这道题……”
陈磊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林燕的手腕。他的手掌宽大、粗糙,带着少年人不应有的热度,牢牢钳制住她。
“我知道你会。”
他说着,牵引着她的手,强硬地按在了那面冰冷的、泛着幽蓝光泽的镜面上。
啪嗒。
指尖触碰镜面的瞬间,发出了和手机摔碎时一模一样的轻响。
下一秒,林燕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一股巨大的吸力狠狠拽了进去——不是被拉扯,而是她主动跳了下去。
镜面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吞没了她的手臂,她的肩膀,她的头颅。
在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听到陈磊在身后低声轻笑:
“欢迎回家,林女士。”
窗外,夕阳彻底沉没,夜幕降临。
讲台上,那面古铜色的镜子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静静地映照着空无一人的教室。
而镜子的最深处,隐约倒映出一个昏暗的房间,床上,一个中年女人正蜷缩着,嘴角挂着和林燕一模一样的、诡异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