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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半年   我没有 ...

  •   我没有回酒店。
      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我本来应该打车去酒店。项目组的对接人已经把地址发给我了。
      但我跟出租车师傅说了一个老地址。
      老城区,幸福里,15号。
      那是老房子的地址。拆了。但我就是想去看看。
      出租车停在路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幸福里拆了一半,被蓝色的铁皮围挡遮着,上面喷着白色的“拆”字,一个圈,一个“拆”。有几个字被人涂掉了,“拆”改成了“菜”,“拆”改成了“拆你大爺”。
      砖头瓦砾堆了一地,野草从缝隙里长出来,半人高。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十五岁的时候,我在这条巷子里第一次见到夏常安。
      她穿着校服,白色的衬衫扎进深蓝色的校服裙里,头发还没留长,齐耳的短发别在耳后。她蹲在巷口,在喂一只流浪猫。
      那只猫很瘦,脏兮兮的,但她在摸它的时候,手很轻。
      “同学,你找谁?”她抬起头,看见我站在巷口。
      “我住这里。”我说。其实不是,我是刚搬来的,还没找到是哪一栋。
      “哪一栋?”
      “17号。”
      “哦,隔壁。”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你叫什么?”
      “林听雪。”
      “听雪?好听。”她说。“我叫夏常安。夏天的夏,常常的常,安心的安。”
      “安心的安?”
      “嗯。我妈说,希望我一生常安。”
      我想说“好听”,但没说出口。
      因为那时候我在想——原来有人的人生愿望只是“常安”。
      而我的人生愿望是什么?那时候我不知道。
      后来我知道了。
      我的愿望也是——她一生常安。
      我从幸福里走出来,沿着老街往前走。
      走过那条梧桐道,走过那家理发店,走过那个早餐铺。走到街口的时候,我看见了那家便利店。
      明明灭灭的灯箱,上面写着“常安便利店”。
      常安。
      我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
      灯箱的光是白色的,有点像医院的日光灯,但又没那么冷。它照在人行道上,照出一个小小的光圈,光圈里有飞虫在绕。
      店里的灯亮着。
      透过玻璃门,我看见货架上的商品整整齐齐,收银台后面有人影在移动。
      她就在里面。
      我站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经过,有人看了我一眼,有人没看。
      我背着画板,握着杯子,站在街对面,看着她。
      像十六岁那年,站在巷口,等她出来。
      最后我走过去了。推开门。风铃响了。
      茶喝了两杯,天彻底黑了。
      店里的客人不多,偶尔有人进来买包烟、买瓶水。夏常安收银的时候会很自然地跟人聊两句——“今天下班挺早啊”“你闺女感冒好点没”——她记得每个人的事。
      以前她就这样。在超市打工的时候,能记住几十个老顾客的购物习惯。张大爷买散装米要称五斤六两,李阿姨买豆腐要挑边角的那块,小王每次来都先拿一罐红牛再拿一包软云。
      我当时觉得这是一种天赋。
      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她在乎。
      她用心记住了每一个人,因为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她那天唯一说话的人。
      她一个人。太久了。
      我坐在窗边,翻着她借我的那本书。村上春树的,旧旧的,书脊裂了。扉页上写着两行字,是她以前的笔迹:
      “送给常安。希望你永远不用一个人吃面。”
      日期是七年前的。
      七年前。我们大学刚毕业,租在老城区的出租屋里。我送她这本书,她给我煮了一碗面。我说“希望你永远不用一个人吃面”,她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吃”。
      “那我就一直不让你一个人吃。”我说。
      她说“好”。
      我没做到。
      我翻了翻书。纸质泛黄了,有几页折了角,是我以前折的。她没把折角抚平,就那样留着。像留着我的指纹。
      “你还不走?”她问。
      “你赶我?”
      “没。”她笑了一下。“你想坐到几点都行。”
      “那你几点关门?”
      “十二点。”
      “那我坐到十二点。”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理货。
      十点以后,客人少了。
      她把店里的灯关了两排,只留了收银台那一盏。光线暖得发红,照在脸上,像旧照片。
      她走出收银台,拖了张椅子,坐在我对面。
      “你今天怎么回来的?”她问。
      “火车。”
      “几点的?”
      “下午两点到的。”
      “没吃饭?”
      “吃了。车上的盒饭。”
      “那不算饭。”
      我没反驳。
      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看着我。
      “你画画还顺利吗?”
      “还行吧。”
      “看你瘦了。”
      “你也是。”
      “你那边……吃得惯吗?”
      “慢慢就惯了。”
      对话像是两个多年未见的老人,在公园的长椅上,一边晒太阳一边聊。平淡、缓慢、漫无目的。但每一句都在说同一句话——你过得好不好。
      “你妈身体怎么样?”她问。
      “前年走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
      “对不起。”
      “没事。”
      “你一个人办的?”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这个问题,我等了五年。
      “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我说。“我没你的电话,没你的地址,不知道你在这座城市的哪个角落。”
      沉默。
      她很长时间没说话。
      收银台上的灯照着她,我看见她的睫毛在轻轻颤。
      “你可以问别人。”她说。“你认识我弟。”
      “你弟那时候在哪儿我都不知道。”
      “你可以问……”
      “常安。”我打断了她。“你别说了。”
      “为什么?”
      “因为你再说下去,我会觉得你在找借口。”
      “找什么借口?”
      “找‘你为什么不联系我’的借口。”我说。“但你你我都知道,不需要借口。你不想联系我,所以没联系。我也没有联系你。我们都一样。五年,谁都没有开口。不是做不到,是不敢。”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没说话。
      窗外的梧桐树沙沙响。
      “现在敢了?”她问。
      “我推开了那扇门。”我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半年后。项目结束。”
      “半年。”她重复了这个数字,像是在脑子里掂了掂这半年的重量。
      “嗯。”
      “够了。”她说。
      “什么够了?”
      “半年。”她抬起头,看着我。“够了。”
      我不知道她说的“够了”是什么意思。半年够做什么?够重新认识一个人?够忘记一个人?够活着?还是够告别?
      我没有问。
      因为她的眼睛在告诉我——别问了。半年,对我来说,已经是奢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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