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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等 爷爷遗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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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比刚才更浓了。
他们走下参道,穿过老街。整条街空无一人,似被雾与夜一并抽走了人烟,两旁木屋死死闭着门板,窗洞黑洞洞的,连一丝光亮也无。石板路被雾气浸得冰凉湿滑,脚步轻踩上去,只沾得一片寒意,连半点声响都留不下。
林栖迟走快了一点,走到云为依旁边。
“你见过那东西吗?”他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敢去?”
云为依想了想。“我想知道那道裂缝是怎么回事。”
“什么裂缝?”
“神社台阶上的裂缝。昨天还没有,今天就裂了。不是自然裂的。”
林栖迟没有接话。他们走过一排关着门的房子,门是关着的,锁是从外面锁的,关是从里面关的。门板湿透了,颜色比白天深了好几个度,雨水把旧的木纹冲出来,一道道黑灰色的线,像干涸的河床。台阶也是湿的,是雾渗进去的,渗了很久。石面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不亮,只是不完全是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里面,隔着厚厚一层,透不出来。
林栖迟走在那排房子的另一侧。他的影子在墙上一滑一滑的,不是他自己的影子。他一个人走,墙上好几个影子。
没有人说话。云为依能听见他的脚步声,也能听见自己的。两种声音,踩在湿石板上,都是闷的。远处有海的声音,隔着一层雾,很远。近处没有声音,连风都没有。瓦片不响,门不响,窗不响。整条街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还活着。
他们走过第四家的时候,林栖迟的脚步停了一下。
云为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户人家的门关着,和其它人家一样。但门上贴着一对门神,纸已经褪了色,红的不红了,绿的不绿了。左边的门神缺了一只眼睛,没掉,只是纸破了,破的地方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门。右边的门神嘴角往上扬,不是笑,是纸泡了水,皱出一个上扬的弧度。
“那户人家有人住吗?”云为依问。
“有。”
“怎么不开灯?”
“怕。”林栖迟继续走,“那户人家的老头说,他半夜起来解手,看见戏台上有人。不是一次,是好几次。后来他就把灯关了,天黑以后再也不开。”
他顿了顿。
“那件红戏服,”云为依说,“是什么时候挂在那里的?”
“我爷爷活着的时候就挂着了。”
“他认识那东西?”
林栖迟停了脚步。他站在雾里,看不清脸。
“我爷爷每年过年前都要去戏台。一个人去。不让我跟着。有一年我偷偷跟去了。”
又是沉默,云为依没有说话。
“他进了后台,把门关上。我在外面等了很久,冷得受不了,就从门缝往里看。”
林栖迟的声音低下去。
“他跪在那件红戏服前面。他叫了一个名字,我没听清。他说,我来还东西了。我不知道他带了什么去。他说了好几遍,说完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就走了。回来的时候路过我身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死之前那天晚上,我去医院看他。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他拉着我的手,在我手心里写了一个字。”
“什么字?”
“等。”
雾从他们身边涌过去,灰白色的,凉凉的。
“你觉得他在等谁?”云为依问。
“那个穿红戏服的人。”
“那个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林栖迟没有回答。他低着头,走得很慢。窄巷到了。往左是下坡,往右是上坡。他往右走。
“我爷爷等了他一辈子。他死了以后,戏台就有了笑声。每年忌日都会响。”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觉得是风吹的?”
“去年。去年忌日那天,我在戏台门口站了一整晚。没有风。笑声响了三次。每次响完,那件红戏服的袖子都会动一下。”
他停下来,转过头。
“你说神社台阶上的裂缝是昨天才裂的。”
“是。”
“我爷爷死了十几年了,裂缝为什么是昨天才裂的?”
他的声音发紧。
“那个东西,以前只是笑,不动。现在它动了。它在找东西。”
坡顶到了。戏台在空地另一边,全是旧木搭成,不高,漆皮大块剥落,露出底下发灰发白的木纹,像被水泡了几十年,在雾里显得朽而沉。台口暗红幕布垂落,下摆拖在地上积着薄灰,纹丝不动,像一堵沉默的墙。檐角挂着一盏灯,灯罩碎了,锈水流下来,在柱子上拉出一道暗红色的痕。
林栖迟站在空地边缘,没有再往前走。
“我爷爷说,这个戏台是沈老板建的。沈老板走了以后,戏台就没演过戏了。”
雾从戏台的方向漫过来。
“你今天来是想看看它在找什么?”云为依问。
“不是。”林栖迟看着那座戏台,站了很久,“我想知道,它是不是在找我。”
(第二章完)
这一章写的是“等”。
下一章,门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