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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邻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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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是被搬家公司的鸣笛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天花板是陌生的白色。新租的公寓还没有装窗帘,晨光毫无遮拦地灌进来,刺得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搬家公司。
不是她。她已经搬完了。
苏晚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会儿,脑子里的齿轮慢慢卡上——隔壁。隔壁在搬家。昨晚她看见的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面摞了半墙高的纸箱,那个半夜不睡的邻居。
她在床上又赖了会儿,拿起手机。
编辑苏叶的消息在昨晚她睡着后发了过来。
【苏叶】:晚晚,专栏第47期的选题定了吗?这期要提前排期,后天之前给我大纲。另外书稿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出版社那边说,压轴的章节最好是新内容,不要用旧稿改。我知道你有压力,但你都写了三年了,什么甜没写过啊,对吧?
什么甜没写过。
苏晚看着这行字,忽然想到昨晚那条私信。
——你好,我想请你教我,什么是爱。
她翻身坐起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打开备忘录。昨晚临睡前她记的那一行还在:专栏素材 / 第47期 / 名字待定 / 一个对浪漫过敏的人,想学什么是爱。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把“名字待定”四个字删掉,重新打上四个字:《心跳休止符》。
然后她点开“晚安小姐”的后台私信界面。
用户9927——林舟——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晚。他说“我叫林舟。树林的林,舟船的舟。”她回他:“苏晚。苏醒的苏,夜晚的晚。”
然后他就没再回了。
苏晚想,这个人大概不是那种会聊天的人。她说“苏醒的苏,夜晚的晚”,正常人会回一句“名字很好听”或者开个玩笑说“所以你是夜晚苏醒的人吗”。但他没有。她几乎能想象他在屏幕那头看见这句话,点了点头,记下来——这个人大概率会把她的名字写进某个备忘录里,标注为“对方姓名,已确认”。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也许是因为他发“好”只用了一个字。也许是因为他说“我愿意付任何费用”的时候,语气认真得不像客气话。
也许是因为她见过太多会在私信里写长篇大论的人,而这个人每一条消息都不超过两行。
苏晚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晚安小姐】:第一个任务:写一封手写信。不可以用电脑打,必须用笔和纸。内容不限,对象不限。明天之前交。写完之后拍照发给我,原稿你自己留着。
发送。
她退出私信界面,给苏叶回了条消息。
【苏晚】:选题定了。名字叫《心跳休止符》。大纲过两天给你。书稿的事我在弄,压轴的那篇……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你放心,我不会交旧稿。
【苏叶】:你终于肯写新东西了?不容易。有什么好事?
苏晚没回。
她放下手机去洗漱,路过玄关的时候,看见昨晚搬家堆在那里的纸箱还摞了三摞。她叹了口气,拆开最上面那个,里面是书。不是她的书,是她看过的别人的书——整整一箱言情小说,从大学到现在的积累,有的边角都翻毛了。她曾经为了写一个“重逢”的场景,翻遍了市面上所有的破镜重圆文,把男女主重新见面的场景拆解成三种模板、七种变体,整理出一个两千字的分析文档。
文档到现在还存在她的电脑里。
但那篇破镜重圆的小说她最后没写。
因为写到一半她发现,她写的所有“重逢”都长一个样——她不是在写两个相爱的人再次见面,她是在把所有小说里最动人的那个瞬间剪下来拼在一起。拼得再好看,也不是真的。
她蹲在地上,把那箱书重新封上,推进墙角。
外面搬家公司的声音还在响。
苏晚换好衣服出门。她跟陆瑶约了午饭,陆瑶说有个“好东西”要给她——大概是又替她搜集了几段读者投稿的感情故事。这两年陆瑶简直成了她的半个素材库,每次出去吃饭都要拉她在旁边听邻桌的人聊天,分手、告白、吵架、复合,什么都听。有一次听隔壁桌一个女孩讲她如何追了男友三个月,陆瑶小声说:“记下来没有?”苏晚认真地点点头。然后那个女孩说:“结果他是个渣男,我就把他甩了。”陆瑶说:“这个也记。”
苏晚出门时看了一眼隔壁的门。门关着。
电梯来得很快。她走进去,按下一楼。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的手伸进来挡住了门。
“等一下。”
苏晚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电梯门重新打开。
外面站着一个男人。
灰色卫衣,黑色框架眼镜,手里拎着两杯豆浆。
他的另一只手正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苏晚无意间瞥见——那个界面她太熟了。那是“晚安小姐”的私信页面。
而她刚刚发的消息,正在那个界面上。
——第一个任务:写一封手写信。不可以用电脑打,必须用笔和纸。
苏晚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那个人的脸上。
他也正在看她。
不是那种“我在打量一个陌生人”的目光。而是他在确认——确认他是不是认错了人。
然后他说:“是你?”
两个字。和昨晚的“好”一模一样的语气。不是惊喜,不是意外,而是一个人在确认数据。
苏晚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是你?”
电梯门在他们对视的沉默中合上。
狭小的空间里,她和这个人面对面站着。他手里的豆浆冒着热气,袋子上的logo是小区门口那家早餐店。苏晚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买了两杯。两杯一模一样的豆浆。搬家工人还没走,他买两杯豆浆,一杯自己喝,另一杯给谁?
他在搬家工人还没走的时候下楼买豆浆,给自己和搬家工人一人一杯。
这个人连给别人买豆浆都要买两杯一样的。
苏晚不知道这个细节为什么会跳进她的脑子。但她知道的是,她每次注意到这种细节的时候,都是她开始“取材”的时候。
“你是苏晚。”他说。
不是疑问句。
“你是林舟。”她说。
也不是疑问句。
电梯哐当一声停在一楼。门开了,外面站着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大妈。大妈看了看电梯里的两个人——一个举着豆浆的男人,一个表情微妙的女人。大妈选择了另一部电梯。
苏晚走出去。林舟跟在她后面。
“你住几楼?”她问。
林舟指了指身后。12楼。
“我也住12楼。”她说。
“我知道。”
苏晚停下脚步,转过身。“你怎么知道?”
林舟说:“昨晚你在隔壁。我听到你关门的声音,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八分。搬家公司不会那么晚还在工作,所以你是住客。12楼只有两户。”
苏晚:“……”
她忽然理解了他前女友那句“对浪漫过敏”是什么意思。
这个人——他在跟你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使用“推理”这个功能。他不是在炫耀他的观察力,他是真的不会用别的方式说话。
“所以,”苏晚说,“你给我发私信的时候,不知道我长什么样,也不知道我是谁。但昨晚你听到隔壁有人关门,就推测出那个人是我?”
“还有你的回复。”林舟说,“你回复的最后一句是‘我会把名字隐去’。那时候我确认了一件事——你说话的方式和专栏里的晚安小姐是同一个语气。但昨晚隔壁那扇门关上的时间,和你最后一条消息发出的时间相隔两分钟。”
“所以你觉得那个邻居就是我。”
“推测。不确定。刚在电梯里确认。”
苏晚看着他。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像在写会议纪要。每一条都有依据,每一条都有验证。他大概这辈子都没用过“猜”这个字。
她说:“你就没想过直接问我?‘你是不是住我隔壁?’”
林舟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那样问……不礼貌。万一不是,你会觉得我在打探你的隐私。”
苏晚愣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做产品经理大概做得不差。他不是没有情商,他是把情商也做成了功能模块——“保护用户隐私”这个功能,他执行得很到位。
只是他执行的方式,真的太像一个产品经理了。
“豆浆,”苏晚指着袋子,“给搬家工人买的?”
“嗯。”
“为什么不买不一样的口味?”
林舟说:“我不知道他们喜欢什么。买一样的,不会被误解为厚此薄彼。”
苏晚笑了笑。
她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这个人做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逻辑。那些逻辑在别人看来可能很怪,但在他自己那里是全自洽的。
她以前写小说塑造过很多“直男”角色,给他们设计的台词通常有两种:一种是直来直去的蠢话,一种是迟钝到令人生气的蠢话。但现在她面前站着一个活生生的直男,他不会说蠢话,他甚至不会说错话,他只是在用一种完全不同的系统在运行。
她的脑子自动开始列大纲。
专栏开篇可以从“我的第一个病人”写起。第一个任务是手写信,第一个观察笔记是他在电梯里的推理。今晚回去可以整理出一个初稿——
“你在想什么?”林舟问。
苏晚回神,发现自己盯着他看了太久。
“没什么。”她移开目光。“搬家怎么样了?”
“快了。”
“那个……”苏晚想了想,“搬家完了之后,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就当是‘治疗师’跟‘病人’的初次面诊。”
林舟点头。“好。”
他说得很快。苏晚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一点。就一点点。
她想:这个人答应太快了。他可能没意识到他答应得太快了。
她没指出这一点。
“那晚上见。”她说,“记得写你的作业。”
林舟认真地点头。
苏晚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林舟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两杯豆浆。阳光打在他身上,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刮歪了又努力站直的树。
她的脑海里忽然蹦出陆瑶的台词:“你要是自己谈一场,就不用天天找我取材了。”
苏晚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她在取材。只是取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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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瑶比她早到十五分钟。
“你迟到了,”陆瑶把一杯冰美式推到她面前,“你从来不迟到。说吧,出什么事了。”
苏晚在对面坐下,拿起冰美式喝了一口。语气正常地说:“没出事。搬家累。”
“搬家三天前就搬完了。”陆瑶看着她。
“今天才收拾东西。”
“苏晚。”
“嗯?”
“你从进门到现在,看了三次手机。你平时跟我吃饭不看手机。说吧,谁?”
苏晚放下手机。
她有时候觉得陆瑶不该当情感记者,她应该去当审讯专家。这个人在“拆穿苏晚”这件事上从未失手。
“一个读者。”苏晚说。
“读者?”陆瑶眉毛挑起来,“什么读者能让我们家苏老师吃饭都惦记着?”
“一个……”苏晚想了想,“一个找我学恋爱的人。”
陆瑶的叉子停在半空中。
“苏晚,”她说,“我认识你快十年了。你是一个在恋爱这件事上——我说得客气一点——理论派。”
“……我知道。”
“你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要教别人游泳?”
“我看了很多游泳教程。”
“苏晚!”
苏晚在陆瑶的注视下破功了,笑着端起杯子。“好,好——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是闹着玩的。这个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苏晚想了想。
“他说‘我愿意付任何费用’,没说‘姐姐教教我’。他说‘我前女友说我对浪漫过敏’,没说‘但是我很温柔’。他……”
她顿了一下。
“跟他在电梯里说话,感觉像在跟一个人类形态的产品说明书对话。”
陆瑶的表情很微妙。“这在你那里是夸奖?”
“可能是。”苏晚说。
陆瑶停了片刻,端起杯子,往后一靠,看着苏晚。
“苏晚,你知道你写了好几年专栏,用了多少种方式写同一件事——”
“什么事?”
陆瑶看着她:“一个人为另一个人做一些没有用的事。比如买奶茶、等雨停,比如在人群里喊他的名字。你写的所有爱情,都是‘无用功’。但你什么时候为自己做过这种无用功?”
苏晚没接话。
陆瑶没等她接话,从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推到她面前。“给你。上周我采访了三对夫妻,一对谈了八年没结婚,一对闪婚闪离,一对从高中到现在二十年。他们的故事都在里面。够你水三期专栏。”
“我没水。”
“上期你用了一个读者的匿名投稿,再上期你用了微博上的一个讨论帖,再上上期你写了一篇‘论暧昧期的十二种肢体语言’,参考文献三本、心理学教材两本。”陆瑶一条一条数,“苏老师,你是写小说,不是写论文。”
苏晚翻着那本笔记。陆瑶的字还是熟悉的凌乱,但关键信息都记得很清楚——这是两年多来陆瑶为她做的。苏晚每一次采访机会、每一篇素材,都有陆瑶的一份。
她说:“谢谢你。”
陆瑶看着她:“不用谢我。我想看你写点新东西。”
“我正写。”
“那个读者?”
“嗯。”
陆瑶忽然笑了。“那你让我看看你给人家布置的第一个任务是什么。”
“手写信。”
“好土。”
“土但有用。”
陆瑶笑着摇头,喝了一口饮料。“话说回来,你邻居怎么样?搬到新地方,邻居好不好相处很重要。你那个邻居见到了没?”
苏晚的吸管停在嘴边。
她笑了——是一种陆瑶从没见过的笑,眼睛弯起来但不承认,想收又没收住。
“算……”她低下头喝咖啡,“算见到了一点。”
“什么叫见到了一点?”
“电梯里见到的。”
“长得帅吗?”
苏晚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苏晚你给我坐下——”
苏晚站起来走了。
陆瑶在她身后喊:“你躲也没用!我等会继续问!”
苏晚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整理表情。
镜子里的那个人嘴角是弯的。
她按了一下眉心,打开手机。私信界面里安静得很,林舟没有回复任何话——没回“收到”,没回“好的”,什么都没回。这个人连确认收到任务的习惯都没有。
但她已经不好奇他会不会做了。
她忽然想起他说“我怕你回来的时候看不到我,会觉得我没来”时的那种语气——不是质问,只是陈述。这个人大概一辈子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但他会告诉你他为什么站在那个位置、为什么拿着那杯奶茶。他解释一切,却不知道自己早就犯规了。
电话忽然响了。
苏叶。
“苏叶姐。”
“晚晚,出版社那边又催了。他们说压轴的那一篇不用太长,但必须是真东西。你知道吗,读者看你的专栏三年,一眼就能认出哪篇是你用心写的,哪篇是拼凑的。你最近几个月有几篇……”
“我知道。”
苏叶说:“你也别太勉强,写不出来也有写不出来的写法。三年了,谁都有瓶颈。”
“不,”苏晚说,“我能写。”
电话那头安静。
“我找到素材了。”苏晚说。镜子里的她表情认真。
苏叶沉默片刻,声气放轻却更认真了:“是素材,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人在出版行业做了那么多年,对这个作者太了解了。苏晚忽然明白,苏叶要的根本不是后天之前的大纲,她要的是苏晚终于能从“写作的人”变成“活出故事的人”。
苏晚握着手机,声音很轻:“苏叶姐,这一次我不知道会写成什么样。但我知道,我不会写假的。”
苏叶的声音柔和下来。“好。那这篇稿子我等。什么时候都等。”
挂了电话,苏晚看着镜子。
她这一次不会写假的。
她也想看看,真的到底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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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林舟站在公寓楼下的垃圾桶旁边,把两杯豆浆其中一杯的杯子扔进垃圾桶。
搬家工人已经走了。他把豆浆递给他们的时候,两个人都有点意外。“老板你太客气了。”一个说。另一个说:“谢谢谢谢。”
林舟说:“不用谢。”
然后就没了。
他站在楼下回想今天早上的对话——他在电梯里对苏晚说的那段推理。他怎么知道她是邻居的全部逻辑。
他站在垃圾桶旁边,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条。
苏晚 - 观察笔记
1. 她会在我说话的时候盯着我的眼睛看。不是礼貌性的注视,是思考性的注视。像在研究。
2. 她说“跟我说话像在跟产品说明书对话”——不确定是评价还是抱怨。倾向为中性评价。
3. 她说“记得写作业”——用的是“作业”这个词,不是“任务”。“作业”比“任务”更接近关心。
4. 她的名字:苏晚,苏醒的苏,夜晚的晚。
他停了一下,又删掉最后一条,重新写。
4. 她的名字:苏晚。
不用注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注解。
他关掉备忘录,点开“晚安小姐”的私信界面。
那条任务消息还在。
——第一个任务:写一封手写信。不可以用电脑打,必须用笔和纸。内容不限,对象不限。明天之前交。写完之后拍照发给我,原稿你自己留着。
他上楼。公寓里搬家纸箱还没拆完,客厅地板上搁着一个打开的箱子,里面是书。他的书不多,大部分是产品设计和数据分析相关的——排在最上面的一本叫《用户体验要素》。
他走进卧室,坐在床沿上,从背包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
翻开。
空白。
上次在本子上写东西是两年前,写的是产品迭代会纪要。再上次是大学时候,写的是课表。
手写信。
他拧开笔帽,对着空白纸页坐了一阵。笔尖停在第一行。他写——
信。
停住。
这句话不对。信封上不需要标题。
划掉。
他盯着那页纸想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步。走到窗边——窗外的景色和苏晚那边差不多,能看见小区花坛、那棵还没长出新叶的树。
走到书架前——他扫描了一遍书脊,没有一本是教人写信的。
走进厨房——搬家纸箱里翻出一包速溶咖啡。他烧上水。
水烧开。他端着咖啡走回笔记本前。
坐下。打开。拿起笔。
写了四个字:苏晚你好,
然后放下笔。
这几个字写了太多遍。他划掉。
重新写。
你好,
又停住了。对面的人到底是“晚安小姐”还是苏晚?收信对象不确定,这封信没法写。
他划掉这一行,又翻了一页,在新的一页上又写下——
苏晚,
我是林舟。
他愣了一下。这个开头好像有点熟悉。像那种小学生写的自我介绍,跟在班主任身后走进教室说的话。
他不是在写自我介绍。
他是在写信。
他放下笔,去拆厨房纸箱。拆到一半,手机响了。
周述。
“林舟,晚上吃不吃烤串?老地方。”
“搬家。不去。”
“你搬家搬多久了?”周述在电话里说,“我晚上过来帮你收。正好看看你新家——对了,你跟谁合租来着?”
“不跟谁。”
“那隔壁呢?”
林舟顿了一下。
“……邻居。”
“邻居是那种会敲门的,还是那种敲了你也不会开的?”
林舟没回答第一个问题,只说:“我挂——”
“第一种!”周述直接打断他,“你停顿了!林舟你停顿了!”
林舟把电话挂了。
屏幕上弹出周述的消息:你完了。我一会就过来。
黄昏时分,周述还真来了。
他挨个箱子扒拉了一遍,最后指着那本半开的笔记本说:“在写什么?”
“任务。”
“什么任务?”
林舟沉默片刻。
“给一个人写一封信。手写。”
周述的反应是——他先愣了整整两秒,然后确认了一句:“你是林舟对吧?不是别人冒充的?”
林舟让他看脸。
“那你怎么会做这种事?”
“一个测试。”
周述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然后他瞥见笔记本上那几行划掉的字。“写了半天就写了个名字?你倒是往下写啊。”
“在想怎么写。”林舟说。
周述往纸箱上一坐。“来,周老师教你。我跟你说,写信这事我太熟了——我给我前女友们写过好几封,有一封还是生日时候手绘的。你知道手绘吗?”
林舟不知道怎么接。周述继续说:“写信的核心不是写,是写给谁。你脑子里要先有一个具体的、真实的人——你写给谁?”
林舟沉默。周述等。
“一个女的。”
“废话。”周述说,“什么关系?”
“……老师。”
“你请了个老师?”
“嗯。”
“教什么?”
林舟想了想。“……写方案。”
周述站起来。“林舟,你这个人——你学写方案请老师,为什么要给你老师写手写信?”他没给林舟回答的时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压低声音笑了——“你是不是在追人家?”
“不是。”
周述根本不信。“那你第一句写了什么?”
林舟把笔记本翻到写过的那几页。
“苏晚你好。”
“苏晚。女的。”
“她是。”
“划掉了写了什么?”
“你好。觉得太正式。”
“然后?”
“我是林舟。写完又觉得像转学介绍。”
周述沉默许久,表情一言难尽。“兄弟,你知道吗?你这不是不会写信,你是连第一句都不敢落笔。你又不是真的在写产品需求文档。”
“我知道。”林舟说。
林舟在纸箱上坐下。纸箱凹下去一块。他看着那本笔记本。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写了四个版本。”
“……什么?”
“我的第一个版本是——苏晚你好,以下是我的个人情况——”
周述绝望地闭上眼睛。
“第四个版本只有名字。苏晚。”林舟说,“但我看看它,又看看第一个,不知道哪一个是我真正想说的。”
周述安静了。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的车声。
“那你要说的到底是什么?”他问。
林舟看着笔记本。
“不知道。以前的信是有模板的。”他停了一下,“——但这次我不想用。”
周述许久没说话,最后把那本笔记本往前推了推。“那你把那些模板全拆了别用,从头开始写——写你非写不可的那一句。”
晚上七点整,苏晚收到了一条微信。
是通过手机号添加的。验证消息写着:林舟。我加你微信,发作业。
苏晚穿拖鞋窝在沙发里,点下“通过”。
【林舟】:[一张图片]
大概因为拍照角度太正,一点都不像随手拍的——倒像扫描件。
信纸是普通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张边缘有一点毛边。
字迹工整但用力,每一笔都写得很实。
信的内容只有三行——
苏晚:
我想了很久什么是信,后来发现,信就是我想说的话,不需要格式。
我想说的第一句是——我不太会写这种东西,但我写了两小时。
纸的最下面还有一行被划掉的痕迹。苏晚把图片放大仔细看了看,辨认出那是五个字——“想让你知道”。笔痕在上面划了一道又一道,像是写了删、删了又写,越划越深。
她的目光在那一团黑痕上停了一会儿。这个人写了四个版本,最后寄出去的是第三个。第四个是只写了她的名字。他一直不知道寄出去的那个算不算正确答案。
然后她对手机笑了。
【苏晚】:合格。但我有个问题。
【林舟】:你问。
【苏晚】:你真的不知道这封信用了你的真心还是你的逻辑?
手机那头安静了几秒。
【林舟】:是不是答错了。
【苏晚】:没有。这是附加题。
【林舟】:那及格了吗。
苏晚窝在沙发里,对着屏幕笑了好一会儿,才打过去一行字。
【苏晚】:林舟同学,附加题你不用答。
她发送之后,想了想,又跟了一条。
【苏晚】:因为你已经在做了。
窗外夜色落下来。隔壁那扇门后面,他的灯亮着。
她忽然想问他,你写的那四个版本,最后一个版本是不是只写了苏晚两个字——但她没问。
她只是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十二楼的风吹得有点凉,楼下街道上有人牵着一只柴犬走过,便利店还是亮着暖黄色的光。
苏晚看着那扇映着灯光的窗户,忽然觉得——她见过无数种开场的方式,从“你好”到“好久不见”,但最真实的只有一种。
就是有个人拿起笔,划掉一页又一页,最后只交出三个干干净净的字——
想让你知道。
而她。她没叫他删掉那团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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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下午,苏晚把专栏大纲发给了苏叶。
邮件正文写着——
专栏第47期:《心跳休止符》。
你好,我是晚安小姐。
*这一期的故事,从一个不会浪漫的人开始。
他问我什么是爱,我说我也不知道。
但我可以跟他一起找找看。*
附件是一个文档。
标的是《第一章:一个对浪漫过敏的人》。
其实不是第一章。她的第一章还在写。她发给苏叶的是她昨晚敲出来的前两段。苏晚检查了一遍格式,点击发送。邮件发出去不到两分钟,苏叶就回了——
速更。
又跟了一条:这个人是不是有真人原型?
苏晚没回。
她退出邮箱的时候瞥见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来自林舟的消息。她点开。
【林舟】:第二个任务什么时候布置?
苏晚看着这几个字,笑了笑。这个人做完作业还催老师批改,果然是产品经理。
【苏晚】:今晚十点。你在家吗?
【林舟】:在。
【苏晚】:那正好,第二个任务比较特别。需要你在一个地方待一会儿。
【林舟】:什么地方?
苏晚换好拖鞋,抱着笔记本电脑走到阳台上。晚霞正在西边烧成浅橙色,十二楼的视线越过几排住宅楼,能看见大半个小区的楼顶。
她靠在栏杆上,给他回复——
【苏晚】:你家阳台。今晚八点整,站在你家阳台往外看。不用做什么。就看。然后拍照发给我。
【林舟】:看什么?
【苏晚】:什么都行。一张。不要挑。拍你真正看到的东西。
林舟过了片刻回了一个字:好。
又是“好”。苏晚已经习惯了他的单字回答。她笑了笑,把手机放在栏杆上,吹了一会儿晚风。
她还没告诉他——八点整,她也会在天台上。
不是因为计划,是因为想亲眼看到。专栏需要细节,她也需要。
天台也是“八点整”的一部分,只不过她的阳台和他的阳台,刚好是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