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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行踪 认错人了? ...

  •   张临寒中午进的学校,还不算最热。晃悠晃悠,日光就带着下课铃,吊上了最高的地方。

      住院三个月,早就不记得上课是什么滋味。这么一节过去,建英三中算是帮她回忆了起来。

      ——她不想上学。

      一坐就坐45分钟,差一刻钟一小时,当场让张临寒这种缺觉人死眠,下课都起不来。

      早听徐姐说四班神似动物园,这话放课间才有实感。整个屋子都在嗡嗡响,发卷子的聊天的,吵得她半梦半醒,压根睡不着。

      她整张脸埋在臂弯里,眼前一片黑,脑子里混乱。

      恍惚里又见那个人,侧脸对着自己,散着头发,发丝一层层向外翘着。过会儿从手腕上叼下一根发绳,扎起个高马尾,俨然两副样貌,根本就是变了个人。

      跟赵艺说句话吧。

      但我困。

      可你想她想这么多年了。

      那也困。

      感觉总有人在盯着自己,盯得她后背发毛,想起来盯回去,整个人跟瘫痪了似的,起不来。

      迷迷糊糊听人在远处喊:“田盛怡——帮个忙——”

      视线消失了。

      应声的人离自己特别近,清亮的嗓音几乎就在耳边,连带起椅子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张临寒半天才抬头,眼里还是一片朦胧,就见赵艺向喊话的那人走去。

      田盛怡是谁?

      赵艺过去干什么……?

      我听错了?

      虽说自己是耳背了点,但不至于把两个字听成三个字吧?

      她望着赵艺遥远的背影,突然想到什么,自己给自己浇了盆冷水,一下子清醒了,琥珀色双瞳骤缩。

      认错人了?

      可是……这也太像了。

      田盛怡回来见她对着自己发呆,犹豫了一下,举起手在她眼前晃晃:“同学?”

      张临寒脱口而出:“赵艺?”

      田盛怡一愣。

      周围一些同学回头看她,角落里整个一副静止画面。

      良久,她突然笑了一下,眼里闪着恰到好处的迷茫和无奈:“同学认错人了?”

      脑子里断了根弦,“嗡”一声震响,轰得张临寒耳鸣。

      没人给她解释,她只觉得自己这次真是做梦了。

      梦到曾有个很好的人,名字叫赵艺,陪她撑过了整个初二。后来梦醒了,发现自己不过是个刚出院的精神病。

      脑子里就剩下一片大雾,什么都记不清,什么都听不进去,恍恍惚惚就到了放学的时间。

      田盛怡走得早,张临寒又收拾得慢,赶不上一起出来。夏天,六点半时候天还亮着,路灯混着海棠树林立在两侧街道上,给放学的孩子们让道。

      张临寒上了公交车,戴起有线耳机听歌。

      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刷手机。微信弹了新消息,是她初中一个老朋友的。这么老些年,过去那些泛泛之交该走的早走了,也就这家伙还这么死皮赖脸抓着张临寒不放。

      橙c:寒姐你转学了?不能吧

      橙c:华一不你梦中情校吗,你别骗我

      张临寒盯着“华一”俩字,一股无名火。

      Zlh:听哪说的

      橙c:哎呦我去咋才回消息

      橙c:哎呀那都不重要,反正出院大吉

      过了好久又补上一句。

      橙c:那啥,你还好不

      公交车喷着气停下,敞开门,张临寒几个华津一中的教师上车,把视线落回手机上。

      Zlh:活着

      对着手机相面一会儿,又莫名其妙敲了一行字。

      Zlh:看见熟人了

      橙c:谁?

      张临寒手指停在屏幕上,敲了删,删了敲。

      Zlh:你认识

      橙c:ber你别吊我胃口啊

      Zlh:你赵姐,信吗

      静默,屏幕上没在跳出任何字。张临寒抬头望着窗外,看公交驶过大道,路过黄昏,穿过夜色里的海河边,停在一家面馆前。

      她走下车,在面馆前踌躇一会儿,又转身离开,穿过灌木丛和人行便道,进了一座居民楼。

      房子是她爸买的,八岁父母离异,十五岁母亲支教。一百三平米空空荡荡,也就自己那点卧室还算热闹,告诉她屋里还有个活人。

      冷白的灯光冷白的墙,跟医院像,书桌上一摊东西三个月没动,早就落灰了。张临寒看都没看,随便找身睡衣一换,瘫上床。

      医院跟学校谈过了,不玩命抓她学习,自生自灭爱学不学。因此也没人会管她作业,虽然她在学校写完了一半。

      张临寒跟天花板干瞪眼,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

      梦里夏夜灯火辉煌。她坐河堤下层,手里是素描铅笔,腿上放着画了半截的河边写生。耳边竹笛声清亮,吹着西洋乐,带了些中西合璧的荒诞感。她扭过身仰起头,远处有个人,坐在上层河堤的护栏吹竹笛,乌黑发丝泼墨般散开,刘海早已遮过了眼。

      看得入了迷,直到那女孩儿跳下来,慢慢向这边走,凑到她眼前,她才躲着她的目光,转回来要假装画画。

      一转身,她还坐着。不知怎的,小马扎变成了初中时的操场边的矮墙根,远处是车水马龙,脚下是朝她伸手的赵艺。

      看不清她的眼睛,但从来也不需要看清,她一定是在朝自己笑的。

      张临寒忽然跟着笑起来,一跃下墙根,要去抓赵艺的手。

      失重感跌下来,眼前黑了一瞬,再清晰时赵艺不见了。自己摔在华津一中的瓷砖地上,周围都是哄笑。

      她撑着桌边站起来,腿一软,又跌了回去。脚下突然变成楼梯,什么都抓不住,眼看着自己的影子飞速拉长,被防坠网的影子切割——

      猛然坐起,冷汗浸了一身。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乱跳。她蜷起来,试图深呼吸,像气管里卡了团棉花,死活吸不到氧气。

      外面有人骑着三轮,“回收旧电视、旧电脑……”的喇叭声穿进窗户,又平淡又单调,把她从梦里撬出来。

      张临寒浑身僵硬感缓过来一些,抬起手拿手掌擦了一下额角,不疼,没出血,全是汗。

      稀里糊涂洗漱一把,在门口早餐车买了套煎饼果子。公交车依旧人挤人,她塞着耳机,什么歌都没放。

      进教室门,教室里也没几个人,凑在一起小声聊天,宣委在黑板上写今天的课表。

      纪委正和田盛怡报告昨天的违纪记录。张临寒就坐俩人旁边,看着她们满脸笑容,记了一整页日常扣分项。

      张临寒左手支着脑袋,从侧面挡住自己的脸,偷偷看看血淋淋的扣分条,再看看俩人灿烂的表情。

      嗯,半点不近人情,倒是跟初二时候的她对上味儿了。

      张临寒叼起发绳梳头发。

      田盛怡好像注意到了她:“狼……”

      崽儿?

      张临寒发绳掉了。

      「狼崽儿,咱赛跑啊?」

      「狼崽儿你给我画幅画呗?」

      「狼崽儿我教你吹笛子成不?」

      「狼崽儿……」

      张临寒手指蜷一下,深吸一口气,捡起发绳。

      田盛怡舌头连忙拐弯:“……同学?”

      张临寒确认自己表情管理没问题,才转过头看她。

      田盛怡眼神飘忽了一下:“那个……我喊咱纪委呢,她姓狼……是吧晴依?”

      余晴依笑脸瞬间凝固,翻了个白眼:“你才姓狼。”

      三个莫名改姓的碳基生物陷入沉默。

      有同学进屋,坐几个人前面翻书包。

      余晴依开口:“咱在这儿演默剧呢?”

      田盛怡眼神飘散着,干笑两声:“可以是。”

      教室里同学又多了一批,课代表跟宣委抢黑板,见缝插针记上早晨要交的作业。

      余晴依无辜地看一眼手里的记分小本:“不跟你俩耗着了,记账去。”

      张临寒看她自顾自走回去,扭头跟田盛怡大眼瞪小眼。

      她搬起书包,埋头翻腾起来:“我交作业去。”

      田盛怡沉默半晌:“我是组长,交给我。”

      张临寒:“……”

      她不看她,黑着脸把作业本递过去。

      过会儿又偷偷摸摸抬起一点点脑袋,偷窥这个人翻来覆去看自己的作业本封皮——上面沾了颜料,再打开看内页潦草的字。

      这几年字体变化挺大的,估计她是认不出来了。

      ·

      中午吃饭前,田盛怡就把判完的作业取回来,撂在了讲台上。

      张临寒的作业本在最上面,她进办公室时,这个本正在被四班的几个任课老师传阅。

      徐姐意味深长地看着田盛怡,把这个本揣她怀里,好像要交给她什么重要任务。

      确实是个重要任务:告诉张临寒同学,她的字特别特别帅,挺好看的。

      但太潇洒了,连起来根本看不懂,考试绝对会吃大亏。

      这会儿同学们都去抢食堂了,田盛怡抹把汗,看看周围,又翻了一下张临寒的作业本。

      还好吧,比她两年前见的狂草好多了,想当年那可是气死全校老师的水平。

      不过客观来讲依旧抽象,田盛怡就算做梦都写不出这么乱。

      字迹很帅的小野狼,现在正坐食堂里冷脸啃大白馒头。

      旁边路过几个添饭的同学,餐盘里的饭各式各样,衬得张临寒像在吃铁盘。

      田盛怡一进食堂,第一眼就看到了张临寒单薄的肩背。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人的校服买大了两号,还好本人肩宽比均码略宽一点,能勉强挑起过大的校服。

      甚至大夏天的,别人都要热死了,张临寒居然还穿着长袖,让她不禁怀疑她是不是出于省钱之类的,只买了这么一套。

      田盛怡手指微蜷,拿了餐盘,又顺手抓了一个塑料小碗。

      “阿姨,能不能帮我在这个碗里装点肉?”

      食堂的盘头大姨飞速往餐盘抖了点菜:“小同学,开学第一天就忘事儿啊?这碗明明用来盛粥的。”

      田盛怡偏头看看张临寒,手里刷了一下饭卡,跳出个“20元”的提示:“没忘,给别人拿的。”

      盘头大姨往那边看一眼,没明白她在看谁:“行行行,可别满脑子对象对象的。”

      田盛怡一愣,摸摸后颈,没明白话题是怎么跳过来的:“没谈,是个朋友而已。”

      盘头大姨把碗推给她:“跟你说啊,可得好好学习,考得越好对象才越优秀,懂不懂?”

      她还懵着,很敷衍地一笑了之,谢过大姨,往张临寒那边走去。

      她吃饭有点过于认真了,头都不抬,跟旁边聚会一样的几桌一比,简直不像在同一个世界里。

      “临寒……姐?”

      张临寒这才抬头,看见田盛怡有点意外,脱口问道:“作业本不合格?”

      田盛怡笑了:“哪有,也就在办公室传阅了一遍吧。”

      张临寒的沉默震耳欲聋。

      田盛怡低头,这才看见张临寒的餐盘:“临寒姐……不吃点肉啊?”

      她低头看手里的馒头:“不吃。”

      田盛怡坐到她对面,把小碗推到她面前:“我拿多了,怕浪费,要不……”

      她还在斟酌怎么解释,就见张临寒摸起口袋。

      张临寒掏出几张皱皱巴巴的纸币:“多少——”

      “哎不用!”

      田盛怡一着急,突然站起来,好像要抓张临寒手腕。

      张临寒一惊,右手瞬间举起,拍开田盛怡伸过来的手,整个人站起来退了两步。椅子擦出刺耳的响声,引了周围一群人的目光。

      面面相觑,右腕立刻燃起一阵剧痛。

      “抱歉。”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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