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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早上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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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五点五十,芥江岸边。
老赵踩着凹凸不平的砂石走,作为方圆十里出了名的钓鱼佬,他是真把钓鱼这事看得比命还重要。
外行一个,除了买工具再没请教过任何问题,内行看来漏洞百出的操作步骤与技巧,却也让他摸索出了点自己的“门道”。
前段时间市区大雨,别人都借着雨在家里休息,就他还提着东西天天往外跑。暴雨过后生了场大病,连续一周几乎下不了床。这两天他觉得自己恢复得差不多,挑了个还算不错的日子。今天老赵的脚步格外轻快,远方的天空似乎亮得比往日更早。
他沿着岸边走了一会儿,然后熟练地钻进一片小树林。
树林不算稠密,但多年未鲜少有人光顾。
这便是老赵的”门道“之一:树林里有分叉的小河,偶尔鱼群聚集,但大多数时候还是窥不见水流的深处。不过总比在茫茫江上守株待总要好得多,而且人少,清静,运气好的话桶子能装满。
拉开折叠椅,和往常一样检查鱼线、绑饵、挥竿固定位置。
剩下的事情简单了:等待。
他提起包,开始翻弄自己上周二买来但还没派上用场的新装备,只是在水面有动静时才起身察看。
暴雨过后的一个月,市里再没下过一滴雨。天天烈日暴晒,水位一退再退,加上暴雨来临的紧急疏洪应案,现在的水位线比雨前还要低。
上涨的水位卷走了不少岸边的泥土与垃圾,泥水在退潮后显得更加混浊,垃圾同树木花草的残肢混在一起,不时浮上水面咬住鱼钩。
老赵本就对这层泥浊的小河没有任何多看一眼的欲望,尤其在几次喜悦落空还浪费了鱼饵后,他有些烦躁地刷起手机,一旁鱼竿传来的小动静早已经懒得搭理了。
坐了近一个半小时,老赵一无所获。
直到鱼竿那头又一次出了状况。这回不是小震动。整个鱼钩像被什么庞然大物吃住了,鱼线拉紧绷直到几乎要断,整个竿身剧烈晃动,接着呈现出极不正常的弯折态势,固定装置也跟着摇晃,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正与水中的猎物搏斗。
同时变化的还有声音。今天风不大,水流平静的流淌,只不时在流动中发出潺潺声,如同自然在演奏一首和谐但随机的乐谱。
突然加入的音打破了有序。也许算不上突然加入,是从远方载着物体缓缓靠近的。
同时进行撕裂与拍击的嘶嘶声,冲刷同挤压舒张并存,清脆且尖锐。
“什么东西?”听着不像游鱼的活动。老赵把手机塞回口袋,起身去扶那根摇摇欲落的鱼竿。他对今天的收获已经不抱有什么期待了,刚好准备收抬收拾。
抬头的前一秒他还带着那么点期待,不过在看清水面的漂浮物后瞬间没了兴致:一个普通的黑色位圾袋,他的标记停在它附近。
奇怪的是,他的竿拉不出来了。
他以为先前的动静只是鱼钩又挂住了什么垃圾,或者卡住了碎石。可当他握住杆子那刻,一股同等强烈甚至更加过分力道施加到手掌,又沿着手臂到全身。
那个力量几乎要把人拖进河里,又是乞求般渴望被拉扯上岸。
可能真是条大鱼?!
顾不上这么多,老赵使出全身力量拉紧鱼竿,回扯收线,从鱼钩传回的反抗力道也越来越强。两边形成抗衡,老赵快没有体力了,河底却依然不知疲倦般继续拉扯着线。
老赵发现脚底跟着前滑,咬住鱼钩的东西总有股蛮劲,似乎已将它视作猎物要拖进水底。
老赵和这股力量杠上了。他一脚踢开几块防滑的大石头,咬紧牙关后侧,全然没注意到自己微弱优势下跟着标记移动的,似乎只有那个一直停留在附近的黑塑料带。
泄力只在瞬间。
力道的失衡令身体后仰,老赵眼前忽然闪过一片漆黑,推着石子,半个人都摔进水里。
添黑散去后他才看清挂住鱼钩的东西。准确来说,还有和那个东西绞在一起的物质。
泡在水中的凉意呼出强烈的血腥味,老赵的视野又陷人黑暗。伴随着食物回流的呕吐感。他开始止不住地发抖挣扎,没有具体的指令与想法,大脑完全陷在方才所见带来冲击的恶心中。扭动着,水淹到了胸口。他还在下沉。
那个“庞然大物”却安静了。塑料袋的半边被引上了岸,里面的未知让它始终保持着半鼓的状态,同时也带出了它的全部。
腐烂破败,根系顺着密密麻麻的针脚向下延展。泡发到肿胀变形的陆地,分枝散乱着浸在水里。水面与地层同时映射出气球的投影,从街边孩子的手中溜走飞向天空。
说不清是汇聚还是皱缩,表皮拧成一团黑色。不是水中不和谐的啪啪声,现在它正随着风沙沙作响。汇合至同样作为源头的缝合处,鱼钩把他刺开的一角,透出几片泛白发红的颜色,它们在黑暗里打架。
那是人的皮肤。断线卧在他的脖颈。
他静静躺倒在老赵旁边的位置,任凭对方将水滴和石块甩向自己。
慌乱中老赵的手机掉出口袋,边缘刻在碎石上,屏幕摔得粉碎。在地上翻滚几圈后,意外摁到了紧急报警界面。一阵刺目的光闪过后,显示屏彻底报废,熄灭时轻微的咔嗒声续上沉寂。
里面传出接警员的声音,没开免提。出声口那端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远远望去,的确同衰败的孤岛无异。
死者穿着件完全反季节的黑衣,蓬松的羽绒从开口中溢出。大概是水中的树枝或者什么垃圾中的尖锐物品造成的。绝大部分已经分离,只余下几串零零散散已经被漂染到了不成样子的羽绒与棉絮拧巴着挂在表层,如同风干的棉花娃娃般,破旧又空洞。
拉链提到最高,快将自己缩成一个等待开箱的大快递。
他的身体也像娃娃般被抛入水底再捞上来,又冷又湿又沉。羽绒服因为内胆的缺失变得干瘪,紧紧包裹住皮肤,躯干却膨化到与穿上厚重的羽绒大衣毫无区别,割断的衣条似水草环绕。
慢慢呈现如巨人观的可怖迹象。隐隐约约透过布条与布条的间隙,漂白溃烂的肌肤,发亮却早已黯淡。
层层腐质向上传递,重叠于颈项的堆砌。红线歪歪扭扭攀爬寄生在皮层。围猎一圈,喉结的凸起处乱了阵脚,横七竖八仰倒。
毫无规律,也更加丑陋,总让人联想到蠕动的蜈蚣。线头却并非紧致到严丝合缝,几处还有翘起的松垮。缝线的位置又叠了好几层热熔胶,不完全透明的粘合物在颈部形成不规则的小圆环,反而添了几丝晶体的光泽。
老赵被人扶起时,那具遗体仍静静地躺在原地。而且似乎在河流的顶托下,又朝岸边移动了几厘米。
他看见自己的鱼竿压在沙石下没断,但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碰它了。
黑塑料袋紧套在头部的位置,原先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特别是躯体的夸张,大概里面也会是怪异的状态,又或许是更可怕的事物。总之很难使人相信套住的是一颗头颅,哪怕他拥有一个完整的躯干。
可能是割开羽绒大衣的东西同时割开了塑料袋,风儿轻轻拨开裂缝。
里面露出的无不让在场人员震惊。
外包三层的黑塑料袋里面还罩着两层透明的防水袋。似被解剖的苹果,剖面的最内层存放着一个正常大小的头颅。没有任何的异象,那人双目紧闭,面部平静到仿佛只是在睡梦中,而且做的还是一个不错的好梦。
不是缝合上去的头颅,那些胶和线释放了某种错觉,丑陋的错觉。
事实上,那是一颗十分美丽的男性头颅。算不上精致,却实在可以称赞漂亮,以至于光从头部又传达出一种非死相的错觉。鼻梁两侧长期佩戴眼镜留下的压痕已经非常淡了,鱼钩钩破的是热熔胶与缝线较薄的一角,狭小的豁口过滤了大部分泥沙,略长的发尾随着溢进的水流浮动。漂流着,微微发卷,似乎同模拟的浪潮融为一体。
警方初步排除了此地作为第一案发现场的可能性,又在死者身上找到了多处锐器与钝器的痕迹,还有一处贯穿伤。至于是否为溺死等其他情况,还需等进一步侦查。
死者的面部受损程度轻微,如果是认识他的人,也许当场就可以认出这副面容,叫出他的名字。
可惜不会再有回应了,永远不会。
七八点钟的阳光是温和的,它轻轻附上防水袋,为惨白的面容添上一层幻影。那张永远维持在熟睡中的脸,仿佛早已醒来。
仿佛早已踏上了另一场崭新的、没有苦难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