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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戏幕落 (h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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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微酸涩,破镜重圆,1v1双洁年上,主受)
民国二十三年,春寒料峭。
那年杏花微雨,寒气喜上春头,终是乱世沉沉浮浮,苏祈年与陆峥尧间那点寻常巷陌时的欢喜,被浇得荡然无存,唯有鹿死谁手的缠绵。
——
上海滩百雀大戏院,西式楼宇,鎏金灯火,水晶吊灯,可谓是富丽堂皇。座上宾尽是军阀高官、沪上名流,烟气氤氲,纸醉金迷。戏台之上,锣鼓声歇,沈青一身青衣戏服缓步登台,开嗓唱起《霸王别姬》,唱腔苍凉沉郁,水袖起落间风姿绝代。
沈青上海滩第一男旦,容颜清秀俊美,少时父母双亡、幸得遇名师,童子功出神入化。后来到上海滩闯荡。几年前,凭戏曲《霸王别姬》名动上海滩——惊鸿一睹,便是人间绝色;浅唱一听,便是世间绝响。
谁也只当他是以声色娱人的名伶,唯有他自己清楚,这身戏衣便是最好的掩护。
“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
台下座上宾一片寂静,尽是肃穆之色。唯有陆峥尧眼色令人捉磨不透。他想——
这位名伶,现在何尝不算是"四方楚歌声"?
原来,陆峥尧作为行动队队长,空降上海滩,这是他第一次出席社交界。
沈青是一名地下中□□员,作为上海滩第一名伶,常年游走在这声色犬马之地,拢络各方势力、探查消息,是中共最有力的暗桩之一。
代号,【青雀】。
这几年风声紧,有不少蛰伏的同志身份败露。而陆峥尧,今日来此,便是得了口供——【青雀】的上线,是位关键人物,今日正是接头之日。
台上,《霸王别姬》正值高潮,“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一声绝唱,荡气回肠。
台下,却是暗流涌动,有真心听曲,也有醉翁之意不在酒。
“苍天灭我,非战之罪也!”
终了,《霸王别姬》戏幕落。
满堂掌声雷动,沪上权贵名流蜂拥而至,争相与沈青攀谈,他不欲多言,只客套几句,便去卸妆、换好以前准备的西服。
今日是贺老爷六十大寿,意义非凡,于是便包下了百雀大戏院,风风火火地。操办了起来。而沈青,便是贺家特意请来的,当年一曲《霸王别姬》名震上海滩,让贺老爷念念不忘、百听不腻。
沈青便想借这场鱼龙混杂的晚宴,与上线接头,借人流掩护交接机密。近些年风声太紧,没有合适的时机碰面,可有同志被捕狱中、再拖下去唯恐性命垂危。
他面上含着浅淡笑意,从容应对周遭权贵的寒暄邀约,眉眼温润,一派伶人风华。眼角余光却不动声色地在人群里逡巡,暗暗找寻约定好的上线——苏祈年。
按照事先暗定的规矩,苏祈年会借着贺家宾客的身份,混在祝寿人流里,只需要在戏落幕、宾客纷乱离场时,于二楼西侧雅座窗边摆好一方素色折扇,便是安全信号;若折扇收起、窗帘半掩,便是此地已遭布控,凶险勿近。
而沈青只需在台前应酬周旋,借着躬身谢幕、转身回后台的片刻,将写有狱中人处境、营救路线的密笺,折成戏票模样,悄悄搁进戏台立柱下第三块雕花砖缝里。
一人留信,一人取信,全程不见面、不对话、不照面,隔空传情报,敲定营救计划。
然而此时,折扇收起、窗帘半掩。一瞬间,沈青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一场精心准备的狩猎,猎物可能是他自己。
一时悲从中来,却又不可置信。事实上,那些审讯手段,他是知道的。说苛责,若是他自己也未必能在惨无人道、难以想象的折磨下,违背人被激发出的本能求生的意志;可又说不上释怀,从成为中共地下党员的那一刻,便注定要献身自己,将信仰凌驾于生命之上,只为了民族有朝一日能站起来的未来。
他反复问自己,是不是暴露了。是不是要步入狱中同志的后尘,他能在严刑拷打下坚守本心吗?会不会牵连其它同志?……
万般愁绪,即使春风满面,却只作烈酒浇愁。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只有自己和苏祈年是单线联络,至少苏祈年是安全的。
与此同时,戏院各处,早已悄然站了不少精心伪装的便衣特务。
陆峥尧依旧坐在二楼雅座,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将沈青所有细微的焦灼尽收眼底。毕竟那么长袖善舞的人,笑得那么得体,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一杯接一杯灌着烈酒,哪还有半分平日里应对权贵的从容淡然。
沈青看得真切,心中了然。
环顾四周,那些看似随意站在角落、端着酒水闲谈的宾客,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分明是党务调查科的便衣特务。戏院前后门都被悄然封锁,贺家的寿宴喧嚣成了最好的掩护。
或许,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再等等吧,即然信号更改,那谁输谁赢都还不一定呢,只是无论如何,自己都很大可能不会有好下场。——事已至此,唯有不变应万变。再不济……沈青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发簪。
一场无声的拉锯战开始了。
然而,率先打破这场沉默的,却是欲夺人命的枪声。
枪声骤然炸响,尖锐的轰鸣打破了百雀大戏院中奢靡之风。
水晶吊灯摇晃,鎏金光影凌乱地泼洒在衣香鬓影之间,满堂宾客先是一瞬死寂,随即爆发出潮水般的尖叫与奔逃。杯盏碎裂声、桌椅翻倒声、贺家家仆的呵斥声混作一团,方才还推杯换盏的寿宴,顷刻沦为乱象丛生的修罗场。
混乱之中,无人知晓枪声具体来自何处,更没人敢细究——今日寿宴敢在此动枪,绝非寻常亡命之徒所为。
二楼环形回廊的雅座里陆峥尧,脸色瞬间覆上一层寒霜。他猛地拍案起。这声枪响更像是一场凭空爆发的意外。
枪声还在响。细微观察下,便衣特务在慌乱的人群宾客略显突兀。面对突发状况,瞬间褪去伪装,纷纷拔出配枪,迅速把守戏院大门、回廊、后台各处要道。枪口在灯火下泛着冷光,将慌乱的人群隔绝在中央,空气中瞬间弥漫开硝烟与恐惧的味道。
沈青抬眼望向二楼西侧雅座——那里正是约定好的信号位,此刻窗帘半掩,那素色折扇依旧合着。
沈青在人群中,借着桌椅遮挡,侧身转身,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戏台侧面的后台入口。
他不再犹豫,侧身垂手,摸向内侧口袋,那折成戏票模样、特殊处理过的密笺还静静躺在那里。指尖飞快将密笺揉成一团,塞进嘴里狠狠咽下。纸团干涩刮喉,他硬生生吞咽下肚,将所有文字彻底销毁,不留半点痕迹。
信已处理干净,再无后顾之忧。
或许,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与上线的接头暗号,这场枪响,是完全失控的意外。可意外往往最致命,混乱一爆发,特务必然全城戒严、逐人排查。
陆峥尧看着虽在人群中裹挟、但却无逃生之路的沈青。
这时,陆峥尧忽然朝上开枪,整个舞厅又安静下来了,仿佛等着他发号施令。
"疏散人群,捉拿沈青,他是共谍。"
然而在话音落下,沈青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他闭紧双眼,玉簪狠狠刺入心口。
鲜血浸透了素色西装,顺着木柱蜿蜒而去,悄无声息地融进阴影。他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眼底没有遗憾。
戏台上他唱遍虞姬殉情,戏台下终是轮到自己以身殉道,也是做了回豪杰。
与此同时,二楼西侧雅座内,苏祈年立在窗边,隔着层层人群与混乱,尽收眼底。
他依旧是那副儒雅温和的模样,指尖攥紧袖中那方真正的素色折扇,神色平静,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受惊与茫然,完美契合一个普通名流的姿态,连身旁的特务都未曾多瞧他一眼。
没人知道他的身份。
只是那份伪装下,早已心痛得无法呼吸,生命仿佛停滞了。
到头来,沈青还是比他早一步,许了豪杰。所幸的是,这条路,有千千万万个知己飞蛾扑火,不枉沈青此生,一身傲骨、屈作名伶、生不逢时却得偿所愿;所幸的是,盛世不负所愿。
再等等我吧,沈青。
——
陆峥尧带人巡查完一楼,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人,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他忽然转头望向戏台方向,快步穿过混乱的人群,直奔后台侧幕。
阴影里,那抹素色身影蜷缩在地,心口的血迹早已凝固,手中还死死攥着那枚染血的玉簪。
陆峥尧僵在原地。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代名伶,纵使风华绝代,落幕也在无人问津处。
百雀大戏院的枪声渐渐平息,贺老爷的六十大寿寿宴,沦为一场血色闹剧。
看来,大厦将倾之时,即是繁华极尽之地,也总要有人风雨飘摇。
忽然,陆峥尧向侧一抬头,他与苏祈年遥遥对视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虽是风雨飘摇的乱世,却有一席心安之地。只是大势倾轧下,少年学会了长大,以为把它藏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以为自己看不见、没有了依靠,便可以成为大人。现在他才发现,即使真的成为了大人,也不是这样的,他只是找不到了。
命运,既仁慈又残酷。
——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