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伐利亚玫瑰园》胡萝卜蹲蹲

2、第二章 乌托邦幸福

　　“主人，本次您C-1943型机甲模拟测试成绩为59分，离合格仅有一分之差，希望您能再接再厉，争取在下次补考一举通过呢。”

　　骗子小姐在想，自己这是做了什么傻逼梦，光脑0527敢这么阴阳怪气地跟自己说话。

　　走出机甲舱，夜晚繁星璀璨，几艘家用飞船从夜空中呼啸而过，隐于星河浩瀚之中。

　　骗子利落地甩了甩短发，光脑蓝光一闪，从机甲舱的主机面板，灵巧穿梭。

　　最终附在了她手腕的便携光脑上。

　　公元5238年，星辰历6月21日。
　　下午5时16分。

　　天气晴朗，也是——

　　蓝星联盟军校特优A班的返航日。

　　哦，是这天啊。

　　骗子看着光脑上的日期提示，忽略掉在日期旁笑得八卦谄媚的光脑。

　　“再多嘴就把你电源拔了。”骗子恶狠狠地威胁着，她已经知晓自己梦到了过去。

　　把整理柜当中的毛巾环在脖子上，低头走出了E班训练室。

　　“主人，监测到您的特别关注发布了新的空间坐标。”

　　“东经31度32分，北纬79度。”

　　“是三年来您所能看见他的最近距离。”

　　骗子容色平静冷漠，然而电子表监测到不断上升的血压和心跳，暴露了她表里不一的心绪。

　　她望向远处。

　　军校投资最大的电子屏幕上播放着A班跃迁的实时直播，无数人头攒动，簇拥在那里，像是在迎接举世瞩目的大英雄。

　　突然—

　　画面一转。

　　镜头对准了一人。

　　骗子的呼吸停了一瞬。

　　电子屏幕旁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男男女女们兴奋着，憧憬着，崇拜着，同样叫着一个名字。

　　无数气球在他们手中放飞，五彩缤纷，几只白鸽飞过。

　　映着一张波澜不惊的脸。

　　与骗子刚刚才看到的狼狈不堪的他全然不同。

　　“魏……恒……”

　　这个名字在她口中反复咀嚼后念出，飞船着陆的风场吹动着她的头发。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光脑不断发出警报，警报着她特别关注对象的接近。

　　就好像沉溺于甜蜜的美梦中那样。

　　骗子在眼前汹涌成海的人潮中，一眼就定位到了还没来及换下特制机甲服的魏恒。

　　作战服穿得笔挺，耀目的黑发，那人一如骗子初见般的光芒璀璨，身边总是簇拥着数不尽的崇拜者和追随者。

　　骗子看到了他，试图往前些，再往前些。

　　魏恒正在熟稔地与周围叫的上来的同学聊天。

　　神情从容闲适。

　　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魏恒漠然地扫过人群，也漠然地扫过困在人群里的她。

　　一分零三十秒。

　　短暂的接触，短暂的相遇。

　　她等待着这一分零三十秒，却用了三年。

　　……

　　“编号0528号光脑为您服务。”

　　“监测到不明心绪波动，推测，佩戴者或因睡梦情绪低落。”

　　“进入仿生思考模式。”

　　温柔的女声叹了口气。

　　“既然您全然放不下，何不趁此机会，实现您多年未达的夙愿呢？”

　　“毕竟他没了记忆。”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的主人。”

　　……

　　“给你介绍下，这位呢，就是我最最最爱，也最最最爱我的丈夫。”

　　骗子挽着魏恒的胳膊，笑得像极了一位正在热恋的少女。

　　她的身体紧贴着魏恒。

　　小小的脸上挂着有她两倍头大的藤编草帽，在阳光照耀下皮肤雪白，柠檬黄色的裙摆随微风摆动。

　　抬头看着魏恒的时候，眼底有星星点点的光。

　　连带他们来这里看房的房顶都被骗子的情绪感染，一脸的姨母笑。

　　骗子最擅长演戏。

　　这里是纳黎波罗，闻名寰宇的度假之星。

　　一男一女来到此，结婚度蜜月是绝佳的借口。

　　至少骗子是这样认为的。

　　可是，被她挽着、满脸抗拒、脸色冷得像是冰块的魏恒，显然与她的想法相悖。

　　这也引起了房东的狐疑。

　　他扭头看向骗子身边那个身材不错、长相却平平无奇的男人。

　　像鲜花插进牛粪那样意难平的叹了口气。

　　“小姐，您的丈夫……”

　　房东想要开口询问。

　　“哦，我差点忘了。”骗子用双手拉住魏恒的手腕，撒娇似的，左右晃晃悠悠，说：“我知道老公你在担心我跟你私奔后，到底该怎么办。”

　　老，老公……

　　魏恒一脸震惊的看着她说疯话。

　　骗子眨了眨眼，“可老公你不用担心的，我爸妈我很疼我，会原谅我的任性，再说了，你又这么优秀，他们会认可……”

　　说到这里，骗子的脸上散着可疑的红晕，魏恒咳了两声让她适可而止。

　　两人这时看向房东，才注意到房东呆在了原地。

　　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权贵八卦。

　　“咳咳，我，我瞎说的。”骗子欲盖弥彰地解释，从僵住的房东手里接过钥匙，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钥匙打开了房门，拉着魏恒，闪身进去。

　　“呼……”骗子吐出一口气，对着旁边抱怨道，“你怎么一点都不配合，到底你的身份敏感我，还是我……”

　　骗子小姐像是雀鸟一样叽叽喳喳，魏恒却一眼看向了这个房子。

　　说是房子，但跟骗子小姐那彰显生物多样性的星舰相比，顶多只能算个能住人的房间。

　　房间不大，掉了半层皮的沙发，狭窄到只能让人侧身通行的小厨房，还有目之所见出水管的水垢，所有出现在魏恒眼前的一切，都在向他说明，他像是走进了古地球的出租屋。

　　而此时，叽叽喳喳的骗子小姐却走到不能称之为客厅的狭小空间，深深吸了口气，感慨道：“多么有生活气息的地方，住在这里，谁还能不热爱生活？”

　　魏恒；“……”

　　请恕他冒昧，他实在无法理解骗子小姐的脑回路。

　　不过，身体里的本能已经让他行动起来，开始收拾打扫这个勉强能称为落脚处的地方。

　　骗子小姐的裙摆转了一圈，她踮起脚尖，一路跳着混乱、毫无美感的舞步，理所当然地坐到沙发上，没选择打开智能的光脑，她恶趣味地用称之为古地球遥控器的东西，打开了并不清晰的电视机。

　　“日前，蓝星最高指挥官魏恒现已失踪半月，据小道消息报道，魏指挥官极有可能已遭遇不测。总所周知，他是乌托邦法案反对派的主要领头人，此次失踪，是否会对议会法案通过造成相关影响……更多报道请持续关注……”

　　”无聊的政治新闻。”骗子吐槽道，无视魏恒听到新闻投过来的目光，她干脆利落地切换了频道。

　　伴随着一阵慷慨激昂的音乐，

　　“你想一夜暴富吗？”

　　“你想闻名寰宇吗？”

　　“你想实现曾经未被达成的遗憾吗？”

　　“乌托邦为你实现！无需借贷，无需手续，只要您在联盟乌托邦法案公众投票中贡献自己的力量，就能把实现理想，创造乌托邦的高科技的机舱带回家！”

　　“怎么这里也有乌托邦的广告？”骗子嘟囔着，想要继续调台。

　　“等等！”

　　魏恒一把抓住了骗子的手腕，他看着电视里展示的机舱，问道：“乌托邦……是什么？”

　　乌托邦是什么？

　　不知戳到了骗子什么笑点，听到魏恒问起乌托邦后，她竟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弯起了腰，笑得花枝乱颤。

　　直到注意到魏恒的不耐后，骗子才清了清嗓子，解释道：“请原谅我，长官。”

　　“要说寰宇内有谁最了解乌托邦，您肯定是其中之一，所以我才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您大人有大量，应该不会跟我计较吧。”

　　骗子倒在沙发上，想了好几件悲伤的事，才让自己停了笑。

　　她双手轻轻一挥，光脑0528的电子屏幕在她眼前展开，蔚蓝色的光映照在她的脸上。

　　像一尾栖息深海的人鱼。

　　骗子轻轻开口。

　　“乌托邦，顾名思义，就是实现人们心中所有渴望的虚拟现实机舱。”

　　来回的字幕在骗子眼前滚动，骗子知道魏恒蓝星军官学校第一名毕业的好成绩，所以即使对方现在没了记忆，她也尽可能言简意赅。

　　“机舱通过神经中枢链接大脑，通过海量信息库和样本源真实模拟人的视觉、味觉、听觉、触觉……甚至痛觉。”

　　3D立体打印出的乌托邦机舱呈现在二人眼前。

　　类似医疗仓的舱体，左侧配置着高清电子屏的操作系统，最上方则是头盔似的接触本体。

　　尽管骗子描述的绘声绘色，像极了人类终极理想中向往奔赴的天堂。

　　但实际上，乌托邦在魏恒眼中，

　　冰冷、毫无感情、缺乏人情味。

　　一小块方寸大小的空间，就是未来新人类赖以生存的家园。

　　这未免太过可笑。

　　“目前星际联盟的法案正在积极向普通人推广乌托邦。”

　　“联盟相信，实现乌托邦的普及化，可以有效降低星际犯罪率，维护社会稳定，提高全体人类的幸福感。”

　　说到这里，骗子稍稍停顿，卖了个关子，随即微微一笑。

　　“为此，联盟给它起了个恰如其分的名字。”

　　“《乌托邦幸福法案》。”

　　骗子眼睛看向电视，电视上还在播放着乌托邦的广告。

　　身陷贫穷的乞丐、郁郁不得志的中年人、和想要世界跟着一起毁灭算了的踏入社会的年轻人，所有人，无论阶级，无论财富，所有人——

　　在看到乌托邦的一瞬，脸上都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这显然是个骗局。”

　　魏恒也盯着广告，从寥寥数语里，他已对乌托邦有了些许了解，但仅仅是皮毛了解，魏恒的脸上已经写满了不赞同。

　　“有了乌托邦就能实现一切，一劳永逸？那人们在虚拟世界里醉生梦死，在现实机舱中却被蛆虫啃咬，这也能叫做幸福吗？”

　　骗子却笑着回了一句，“可机舱有智能驱虫系统呀。”

　　魏恒：“……”

　　眼前的骗子小姐光鲜亮丽，年轻美好，即使是躺倒在一张破破烂烂的沙发上，也没有人会觉得，她就真的属于这里。

　　她脸上布满天真与残忍，说起话来不知人间疾苦，像是举手头足间便可拥有旁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因此她与乌托邦毫无关系。

　　却得意洋洋地，为远不如她的普通人下了决定。

　　“魏恒……”骗子小姐眨眨眼，她是人际交往的天才，发现气氛不对，像兔子一样起身，又一次故技重施，拉上了魏恒的手臂。

　　“我是……说错了什么吗？”

　　她撇了下嘴，嘴角耷拉着。

　　“可我只是为你科普一下乌托邦，我本人……本人……”

　　她用另一只手拍拍自己的胸脯打包票。

　　“我本人对乌托邦没有任何的倾向性。”

　　魏恒叹了口气。

　　骗子小姐确实没有如宗教般狂热的倾向性。

　　是他太过敏感。

　　在他记忆的深海里，一定对乌托邦有着自己的坚持。

　　“小姐，请原谅我刚才的沉默。”魏恒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臂抽出。

　　“只是我在思考一个最简单不过的问题。”

　　“嗯哼。”骗子对魏恒抗拒自己的肢体接触有些不满，她没太在意魏恒接下来要说的话。

　　“据我的了解，星际联盟包括蓝星在内，因为可宜居星球的减少，尽管相关人员像古地球哥伦布探索新大陆一样积极寻找，但资源的短缺、土地的不足是客观的、无可争辩的事实，是吗？”

　　“是这样不错。”

　　骗子惊讶于魏恒短短几日内惊人的信息搜集能力，但她实在想不明白魏恒提起资源短缺的原因。

　　她双手抱臂，困惑地抬眼望向魏恒。

　　“那么……”魏恒说。

　　“乌托邦的出现可以使得相当一部分平民不再继续占据有限资源，沉溺于机舱构造的虚幻之中，放弃他们原本的、真实的生活。”

　　魏恒说着，一双漆黑的眼眸因为愤怒而紧眯着。

　　“而那些政客、权贵，可以继续理所应当地挥霍，他们会因为平民不再占据资源而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可这……不就意味着那些平民……”

　　“……被放弃了吗？”

　　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