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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七煞锁城,同室操戈 都市七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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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学科“特聘研究员”的证件到手那天,符临渊正蹲在仓库基地的院子里,试图给那棵老槐树驱虫。
“这树招蚜虫。”他举着自制的“驱虫符”——用艾草、雄黄和蒜汁泡过的黄纸,折成一个个小三角挂在树枝上,“还招蚂蚁。晏教授,你确定这地方风水没问题?”
晏守真坐在槐树下的石桌旁,面前摊着本《风水形法要诀》,眼镜片反射着上午十点的阳光:“槐树属阴,易聚灵,也易招虫。但此树龄逾百年,已成地标,不宜砍伐。挂驱虫符即可。”
“挂了三天了,蚂蚁照爬。”符临渊拍拍手上的灰,走到石桌边,拿起自己的证件看。深蓝色封皮,烫金字“民俗文化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照片是他入职时现拍的,头发比现在短,表情有点僵。
“工资真能按时发?”他问。
“老陈说月底到账。”晏守真合上书,“前提是我们完成基础工作:整理西山疗养院的遗物,建立档案,写分析报告。”
“那批东西还没运过来?”
“下午到。”晏守真看了眼手表,“祝老板和殷老板去采购生活用品了,应该快回来了。”
仓库基地是个L型的两层建筑,一楼是工作区,分割成实验室、资料室、会议室,还有个带厨房的小餐厅。二楼是生活区,四个带独立卫浴的单间。院子不大,但铺了青砖,墙角种了丛竹子,勉强算个清净地。
符临渊对自己的房间很满意——朝南,有个小阳台,能看到院子和街景。他花了两天时间布置:工作台靠窗,摆上显微镜和画符工具;墙上钉了块软木板,贴着案发现场照片和地图;床头柜上堆着零食和没拆封的咖啡。
晏守真的房间在他隔壁,布置得像个禅房:一张床,一个书架,一张书桌,桌上只摆着笔筒、砚台和那本《道德经》。连窗帘都是素色的。
另外两间房,祝清商选了朝东的,说早上阳光好,适合晒药材。殷无咎选了朝西的,理由是有个朝西的小露台,适合养多肉。
“你们道士也信风水朝向?”符临渊当时问。
“不信。”晏守真说,“但采光和通风影响居住舒适度。”
很晏守真的回答。
院门外传来汽车声。一辆小货车停下,祝清商和殷无咎从副驾下来,后面还跟着辆快递三轮车。司机开始卸货:成箱的矿泉水、米面粮油、清洁用品,还有几个大纸箱,装着锅碗瓢盆和床上用品。
“买这么多?”符临渊过去帮忙。
“基地什么都没有,得自己置办。”祝清商从车里拎出两个大袋子,里面是各种调料和干货,“殷老板列的单子,我负责采买。账记下了,月底从经费里报。”
殷无咎从三轮车上搬下一盆绿萝和一盆仙人掌,小心翼翼地放到露台角落。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亚麻长裙,头发松松挽着,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还是很白。
“我买了些净化空气的植物。”她说,“还有这个——”
她从袋子里拿出个香薰机,和几瓶精油:“薰衣草安神,茶树杀菌,柠檬草驱虫。基地刚收拾,有异味。”
符临渊挑眉:“殷老板,你这准备的,像要长住啊。”
殷无咎顿了顿,轻声说:“丹君的事还没完,门上的印记还在。这里……比我们自己住的地方安全。”
这倒是实话。基地虽然旧,但老陈找人加固了门窗,装了监控和报警系统,还在地下室弄了个简易的防护阵法。虽然挡不住“门”那边的存在,但防普通人和小偷绰绰有余。
四人一起把东西搬进屋,分类归置。符临渊和晏守真负责重物,祝清商和殷无咎整理厨房和日用品。墨玉在纸箱堆里穿梭,最后选了祝清商的房间,在窗台上找了个阳光最好的位置趴下。
收拾到一半,老陈的电话来了。
“小符,你们基地收拾得怎么样了?”
“刚搬进来,还在归置。”符临渊夹着手机,把一箱书拖进资料室,“有事?”
“有个新情况,你们得看看。”老陈的声音严肃起来,“从昨天开始,市里陆续接到‘集体梦魇’的报案。不是一两个人,是成片的小区、办公楼,甚至整条商业街。报案人说晚上做同样的噩梦——被困在迷宫里,走不出来,还会被‘影子’追。”
符临渊动作停住:“多少人?”
“目前统计到的,超过五百例。而且数字还在增加。”老陈说,“警方那边以为是新型的‘群体性心理暗示’,但我觉得不对劲。你们……能来中心一趟吗?带上晏教授他们。”
民俗文化研究中心的会议室里,老陈在投影幕布上放出一张城市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标着红点,每个红点代表一处“集体梦魇”报案地。
“红点分布有规律吗?”晏守真问。他已经换上了那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拿着笔和笔记本。
“有。”老陈调出另一张图,是用软件处理过的热力图,“你们看,梦魇报案最集中的区域,呈带状分布,从城北开始,穿过市中心,向城南延伸。而且——”
他点开几个具体地点的报案详情。
“城北‘锦绣花园’小区,昨晚有三十七人报案,描述一致:梦到在迷宫里,迷宫墙壁是红色的,有流水声。市中心‘时代广场’写字楼,四十二人报案,迷宫墙壁是灰色的,有金属摩擦声。城南‘书香雅苑’——就是周明那个小区——又有新报案,十九人,迷宫墙壁是金色的,有草药味。”
“草药味?”符临渊坐直身体。
“对,而且是‘熟悉’的草药味。”老陈看向他,“有几个报案人特别提到,梦里闻到的味道,很像……中药房,或者炼丹房。”
祝清商和殷无咎对视一眼。
“还有更奇怪的。”老陈又点开一段监控录像,时间是昨天深夜,地点是城西一个老旧小区。画面里,一个男人穿着睡衣梦游般走出楼道,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喃喃自语。然后他突然停下,抬头看向某个方向,伸手在空中比划。
“他在画什么?”殷无咎眯起眼。
晏守真按下暂停,放大画面。男人手指运动的轨迹,虽然凌乱,但隐约能看出是个符文的局部。
“是‘镇’字。”符临渊说,“镇魂符的起手式。他在梦里被什么东西魇住了,身体在无意识模仿。”
“这种情况多吗?”祝清商问。
“目前发现四例,都是男性,年龄在二十五到四十岁之间。”老陈说,“而且这四个人,在梦游结束后,手腕上都出现了淡金色的纹路——和之前中毒的学生一样,但很淡,几小时后就消退了。”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阵法。”晏守真突然说。
所有人看向他。
“这不是普通的梦魇,是阵法的影响。”晏守真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开始画图,“还记得丹君的‘七星聚煞阵’吗?七个阵眼,对应北斗七星。但那个阵是‘聚’,把煞气集中到一点,用来开门。而现在这个——”
他在城市地图上,沿着红点最密集的带状区域,画了七个圈。
“是‘散’。把某种能量,均匀地扩散到整个城市。梦魇是表现形式,金色纹路是能量标记。而这个阵法的作用,不是开门,是……”
“筛选。”符临渊接话,脸色难看,“筛选出对能量敏感、或者体质特殊的人,打上标记。就像钓鱼,撒下饵,等鱼上钩。”
“然后呢?”老陈问。
“然后收网。”晏守真放下笔,看着地图,“等标记足够多,阵法彻底激活,这些被标记的人,可能会成为新的‘燃料’,或者……新的‘阵眼’。”
祝清商深吸一口气:“我们需要找到阵法的核心。这七个能量最集中的点,可能对应七个关键的‘节点’。破坏节点,才能阻止阵法继续扩散。”
“但怎么找?”殷无咎轻声问,“城市这么大,能量是流动的。”
符临渊看向晏守真:“晏教授,你上次说,内丹修到一定境界,能感知地脉炁机。你能‘看’到能量流动的轨迹吗?”
“可以尝试,但需要时间静坐入定,而且需要几个固定的观测点。”晏守真说,“另外,如果阵法是动态的,观测点必须覆盖全城。我们人手不够。”
“我有办法。”符临渊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十个黄豆大小的、刻着微缩符文的木珠,“这是‘感应符珠’,我最近做的。把符珠放在城市不同位置,它们能吸收周围的能量波动,记录数据。收集回来分析,就能画出能量流动图。”
“要放多少个?”祝清商问。
“至少四十九个,覆盖主城区。”符临渊说,“而且必须放在高处,不被干扰的位置。楼顶、水塔、信号塔之类的。”
“四十九个点……”老陈皱眉,“我协调一下,用‘民俗调查’的名义,让街道和物业配合。但最快也要两天。”
“我们分头行动。”晏守真说,“符临渊和我负责布点,祝老板和殷老板留在中心,分析现有数据,同时留意新的梦魇报案,看有没有规律。”
“我有个提议。”殷无咎突然说,“既然梦魇是阵法的表现,那入梦者之间,会不会有某种……联系?比如,他们梦里的迷宫,其实是同一个地方的不同区域?如果我们能找到两个以上入梦者,引导他们回忆梦的细节,拼凑地图……”
“理论上可行,但风险大。”祝清商说,“强行引导梦境回忆,可能会加深印记,甚至把引导者也拉进去。”
“我可以试试。”殷无咎说,她抬起左手,露出手腕上的银镯,“这个镯子能安魂镇魄。配合祝老板的安魂香,应该能保护意识不受侵蚀。而且……我想亲自看看,那个迷宫到底是什么。”
祝清商看着她,几秒后,点头:“好,但必须我在场。而且一旦感觉不对,立刻停止。”
计划敲定。老陈去协调布点,符临渊和晏守真去准备符珠和设备。祝清商和殷无咎留在会议室,开始筛选合适的“入梦者”样本。
下午三点,符临渊和晏守真开车出发。车上除了四十九颗符珠,还有攀爬用的安全绳、强光手电、对讲机,以及老陈特批的“民俗调查员”工作证。
第一个点在城北的电视塔。塔高三百米,顶楼观景台关闭维修,正好操作。符临渊和晏守真坐工程电梯上去,在观景台东南角的栏杆内侧,贴上一颗符珠。
符临渊咬破指尖,在符珠上滴了滴血,激活符文。珠子微微亮起,随即恢复原状,像颗普通的木珠。
“这颗能监控以电视塔为中心,半径三公里内的能量波动。”符临渊说,“数据会加密存储,七十二小时后自动失效。到时候我们再来回收。”
晏守真站在观景台边缘,看着脚下的城市。风吹起他的衬衫下摆,勾勒出清瘦的腰线。他闭着眼,似乎在感受什么。
“怎么样?”符临渊问。
“地脉在躁动。”晏守真睁开眼,眉头微皱,“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波纹在扩散。源头在城南方向,但很模糊,被某种力量遮蔽了。”
“丹君死了,阵法还在自动运行?”符临渊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
“可能阵法本身是‘活’的,有自维持机制。也可能……”晏守真顿了顿,“丹君不是唯一的主持者。”
“他有同伙?”
“或者,他只是‘执行者’。”晏守真说,“别忘了,三十年前的‘玄牍计划’,背后有资金、有场地、有技术支持。丹君一个人,做不到这些。”
符临渊沉默。确实,从疗养院的规模、实验设备的先进程度来看,那不是个人能负担的。丹君背后,可能有个组织,或者至少,有金主。
“先布点吧。”他说,“把网撒下去,看看能捞出什么。”
接下来的五个小时,两人跑遍了城北和城西的制高点:写字楼顶、水塔、信号基站、甚至一座小山上的凉亭。每到一个点,符临渊布珠,晏守真则静立片刻,感应地脉。
到第六个点时,晏守真突然按住太阳穴,身体晃了一下。
“晏教授?”符临渊赶紧扶住他。
“没事。”晏守真摆摆手,但脸色发白,“刚才一瞬间,感应突然增强了。地脉的‘波纹’在加速,而且……出现了七个‘漩涡’,在吸收能量。”
“漩涡位置?”
晏守真掏出手机,调出城市地图,快速标了七个点。点与点之间用线连接,形成一个扭曲的、但隐约能辨识的图案。
北斗七星。但这次,七星的位置和丹君的阵法不完全重合,有两个点偏移了。
“阵法在进化?”符临渊盯着地图,“或者说,在‘校准’?它在根据现实里的能量分布,自动调整阵眼位置?”
“有可能。”晏守真说,“更麻烦的是,这七个漩涡点,能量强度在快速上升。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一天,就会形成稳定的‘能量节点’。到时候阵法彻底激活,就难办了。”
“能提前破坏吗?”
“不知道节点具体是什么。可能是建筑,可能是地标,也可能是……人。”晏守真收起手机,“先布完剩下的点。晚上回去,结合符珠的数据,应该能更精确地定位。”
天色渐暗,两人还剩最后七个点,都在城南。其中一个是“书香雅苑”隔壁小区的老水塔,三十米高,锈迹斑斑。
爬水塔时下了小雨,铁梯湿滑。符临渊打头,爬到一半,脚下突然一滑。晏守真在下面托了他一把,但自己没站稳,后背撞在铁架上,闷哼一声。
“没事吧?”符临渊赶紧抓住他胳膊。
“没事。”晏守真摇头,但嘴唇抿紧了。他今天穿的白衬衫,后背蹭了一大片铁锈,还划破了个口子。
两人爬到塔顶,布好符珠。雨下大了,天色彻底黑透。符临渊从包里掏出两件便携雨披,递了一件给晏守真。
“先下去,找个地方避雨。”他说。
晏守真没动。他站在塔顶边缘,看着雨幕中的城市。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镜片,但他没擦,只是静静地看着城南某个方向。
“那里。”他突然说,手指向雨夜深处,“第七个漩涡点,能量最强。位置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是殷无咎的‘无咎斋’。”
与此同时,民俗文化研究中心的地下室,被临时改造成了“梦境引导室”。
房间不大,铺了地毯,点了安魂香。祝清商和殷无咎坐在房间中央的软垫上,对面是两个自愿参与实验的“入梦者”——一对中年夫妻,住城北锦绣花园,已经连续三晚做同样的迷宫梦。
丈夫姓王,四十五岁,程序员。妻子姓李,四十三岁,会计。两人精神状态都不好,眼圈发黑,神情焦虑。
“我们试过安眠药,没用。”王先生说,“一睡着就进那个迷宫,怎么都出不来。而且每次梦醒,都累得像跑了马拉松。”
“迷宫具体什么样?”祝清商问。她点了盏小夜灯,光线柔和,不会刺激眼睛。
“墙是红色的,像血。”李女士声音发颤,“地面是石板,湿漉漉的。有流水声,但找不到水源。还有……味道,很浓的中药味,苦得呛人。”
“迷宫有岔路吗?”
“有,很多。但每条路走着走着都会绕回原地。”王先生说,“我试过在墙上做记号,但记号会消失。还试过大声喊,但有回音,听不出方向。”
祝清商和殷无咎对视一眼。殷无咎点点头,从包里拿出那枚银戒指,戴在左手食指上。
“接下来,我会用这个戒指触碰你们的手腕,引导你们回忆梦的细节。”殷无咎轻声说,声音很温和,“如果感觉不舒服,随时说,我们会停止。祝老板会全程守护你们的神魂,不会有危险。”
夫妻俩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殷无咎让王先生先来。她伸出左手,用戴着戒指的食指,轻轻点在王先生右手腕的内关穴上。银戒指泛起微弱的白光。
“放松,回想昨晚的梦。”殷无咎的声音更轻了,像耳语,“告诉我,你进入迷宫时,第一眼看到的是什么?”
王先生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缓。
“红色的墙……很高,看不到顶。地上有青苔……左边有条路,右边也有……我选了左边……”
“往前走,看到了什么?”
“一个拐角……墙上刻着字……不认识,像古代的……”
“能描述形状吗?”
“圆的,中间有个点……周围有花纹……”
殷无咎看向祝清商。祝清商快速在纸上画了个符号:一个圆圈,中心一点,外围是放射状的短线。
是“日”字的古体变体。
“继续走。”殷无咎说。
“前面有光……很暗的光,从墙缝透出来……我走过去,看见墙上有个洞……洞里……有东西在动……”
“什么东西?”
“不知道……黑色的,像影子……它看见我了……它朝我过来了!”
王先生突然呼吸急促,身体开始发抖。殷无咎立刻收回手指,同时祝清商摇动摄魂铃,清越的铃音在房间里荡开。
王先生猛地睁眼,大口喘气,额头全是冷汗。
“没事了,结束了。”祝清商递过去一杯温水。
王先生喝了几口,慢慢平静下来:“刚才……那个影子,它伸出手,想抓我……”
“是梦的残留印象,已经散了。”殷无咎说,但她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刚才引导时,她通过戒指,隐约“看”到了王先生梦里的景象——那个影子,不是单纯的噩梦产物,它有形状,有轮廓,甚至……有眼睛。
接下来是李女士。过程类似,但她的梦境细节更丰富:她记得迷宫里某个转角有棵枯树,树上挂着破布条;还听见远处有哭声,像女人的哭声。
“哭声从哪个方向来?”祝清商问。
“东边。”李女士很确定,“每次都是东边。但我在迷宫里分不清东西南北,只是感觉……声音来自太阳升起的方向。”
引导结束,送走夫妻俩,祝清商和殷无咎回到地下室,开始整理信息。
“两个人的梦,细节能对上。”祝清商在白板上画出示意图,“红色墙壁,石板路,流水声,中药味。王先生遇到影子,李女士听见哭声。但最关键的是这个——”
她圈出“日”字符号和“东边哭声”。
“日字符号,可能是阵法标记。东边哭声,可能指向某个具体地点。”祝清商说,“但光凭两个人的记忆,拼不出完整地图。”
“如果多找几个人呢?”殷无咎说,“不同区域的入梦者,梦到的迷宫可能不同,但都属于同一个‘大迷宫’的不同区域。把碎片拼起来,也许能得到完整的阵法布局。”
“理论上可行,但工作量太大,而且风险高。”祝清商皱眉,“引导一个人的梦,我就要全力守护。同时引导多人,我做不到。”
“那如果……不引导,只是‘观看’呢?”殷无咎突然说。
祝清商看向她。
殷无咎举起左手,银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这个戒指,能连接血脉相近者的意识。我外婆用它和我母亲保持联系,即使相隔千里。如果……我用它,不主动引导,只是被动接收入梦者梦境泄露出来的‘信号’,就像收音机调频,只接收不发送,会不会安全些?”
“你能控制接收范围吗?”
“可以试试。”殷无咎说,“但我需要更安静、能量更稳定的环境。基地的地下室,有防护阵法,应该合适。”
祝清商思考了几秒,点头:“好,今晚就试。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一旦有异常,立刻切断连接。”
晚上九点,符临渊和晏守真回到基地。两人淋了雨,身上都湿透了。符临渊一进门就冲进浴室,晏守真则换了件干衣服,直接去了地下室。
祝清商和殷无咎已经在准备了。地下室中央清理出一块空地,铺了软垫,周围点了七盏小油灯,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摆放。殷无咎坐在软垫中央,闭目调息。祝清商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摄魂铃和安魂香。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晏守真问。
“殷老板想尝试用戒指被动接收梦境信号,拼凑迷宫地图。”祝清商简单解释,“我护法。”
晏守真皱眉:“风险多大?”
“未知。但殷老板坚持。”祝清商看向他,“你脸色不太好,受伤了?”
“小伤。”晏守真说,但没提后背的撞伤,“需要我帮忙吗?”
“你在旁边守着,如果能量波动异常,帮忙稳定。”祝清商说,“符临渊呢?”
“洗澡。马上下来。”
符临渊下来时,头发还滴着水。他换了身干衣服,手里拿着平板,上面显示着四十九个感应符珠的实时数据。
“有发现。”他把平板递给晏守真,“你看能量流动图,七个高亮区域,和你在水塔上感应到的漩涡位置基本吻合。但最亮的是这个点——”
他放大城南区域,一个红点高频率闪烁,能量读数远超其他六个点。
“无咎斋。”晏守真沉声说。
“对。”符临渊看向坐在阵法中央的殷无咎,“殷老板,你家古董店,最近有没有异常?”
殷无咎睁开眼,摇头:“我搬来基地后就没回去过。店里装了监控,我每天会看一眼手机,没发现异常。”
“能量读数这么高,要么店里放了强能量的东西,要么……”符临渊顿了顿,“那里就是阵法的核心节点之一。”
“我明天回去看看。”殷无咎说。
“不行,太危险。”晏守真立刻说,“如果那里是节点,你去就是自投罗网。等数据分析完,我们一起去。”
“但今晚的尝试要继续。”殷无咎说,“如果迷宫地图能拼出来,也许能反推出节点的作用机制,找到破解方法。”
晏守真还要说什么,符临渊按住他肩膀:“让殷老板试吧。我们四个都在,出不了大事。”
晏守真看了他一眼,最终点头。
准备工作完成。殷无咎重新闭眼,左手抬起,食指上的银戒指开始发光。祝清商点燃安魂香,清雅的药草香弥漫开来。她摇动摄魂铃,铃音轻柔,像摇篮曲。
符临渊和晏守真退到房间角落,一左一右护法。符临渊手里扣着几张护身符,晏守真则调动内息,随时准备出手。
十分钟后,殷无咎的呼吸变得悠长。银戒指的光芒稳定下来,在空气中投射出淡淡的、流动的光晕。光晕里,开始出现模糊的影像。
是迷宫的片段。
红色的墙壁,石板路,流水声。但和之前引导的梦境不同,这次画面更多,更杂乱,像几十个电视信号叠在一起。有城北的红色迷宫,有市中心的灰色金属走廊,有城南的金色回廊……全是碎片,旋转、重叠、闪烁。
殷无咎的眉头皱了起来。汗水从她额角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太多了……”她低声说,声音发颤,“信息太多……我分不清……”
“专注一个区域。”祝清商轻声引导,“选最清晰的片段,固定它。”
银戒指的光芒波动了一下,然后开始收缩,聚焦在某个画面上——是城南的迷宫,金色的墙壁,空气里有淡淡的草药味。画面逐渐清晰,能看见墙壁上刻着复杂的符文,有些认识,是道家的镇宅符,但被扭曲了。
殷无咎的手指开始颤抖。她“看”到的画面在深入,迷宫在向前延伸。拐角,岔路,死胡同……然后,她看见了一扇门。
金色的,古式的门,镶嵌在迷宫尽头的墙壁上。门上刻着一个巨大的符文,是“开”字。
而在门前,跪着一个人。
穿着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长发披散,背对着画面。是殷无咎自己。
不,是更年轻一些的殷无咎,二十岁左右的样子。她跪在门前,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献祭。
“这是……”殷无咎的声音在发抖,“这是我……二十岁生日那晚……我确实做了个噩梦,梦见一扇金色的门……但醒来就忘了……”
画面里的“殷无咎”突然转过头,看向画面外——看向正在接收信号的殷无咎本人。
她笑了。笑容温柔,但眼睛是暗金色的,没有瞳孔。
“你来了。”她说,声音和殷无咎一模一样,但语调诡异,“我等你很久了。来,开门吧,进来吧,这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殷老板!”祝清商厉喝,摇铃的节奏突变,从轻柔变成急促的破煞音。
但晚了。画面里的“殷无咎”伸出手,穿过画面,抓向现实中的殷无咎。银戒指的光芒骤然变成暗金色,一股强大的吸力从画面中传来,要把殷无咎的意识拖进去。
“切断连接!”晏守真喝道,一步踏前,剑指点向银戒指。
几乎同时,符临渊甩出三张护身符,贴在殷无咎额头、胸口、丹田。祝清商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摄魂铃上,铃声炸响,化作实质的音波轰向那幅画面。
银戒指炸出刺眼的金光。画面碎裂,但最后一瞬,所有人看见,那扇金色的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缝里,无数只暗金色的眼睛,同时看向这边。
“呃啊——!”殷无咎惨叫一声,身体向后倒去。祝清商扑过去抱住她,晏守真按住她手腕渡入内息,符临渊迅速在周围布下隔绝阵法。
金光消散,画面消失。地下室恢复安静,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安魂香燃烧的细响。
殷无咎昏过去了,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渗出血丝。左手的银戒指黯淡无光,内圈多了一道深深的、黑色的裂纹。
“她怎么样?”符临渊急问。
“神魂受创,但没被拖走。”晏守真沉声说,收回手,“戒指帮她挡了大部分冲击,但戒指本身……受损了。”
祝清商擦掉殷无咎嘴角的血,小心地摘下那枚戒指。裂纹从“静”字中间穿过,几乎把戒指断成两截。
“梦境里的那个‘她’,是陷阱。”祝清商声音发冷,“阵法利用了她二十岁时的噩梦记忆,制造了一个‘诱饵’,等她来接收信号时,就拉她进去。如果不是我们及时切断,她的意识可能就被困在那个迷宫,甚至被拖进门里了。”
符临渊看向平板。能量流动图上,代表无咎斋的那个红点,刚刚又剧烈波动了一下,然后读数开始缓慢下降,但依然远高于其他点。
“那个门……和西山疗养院的门,是同一个吗?”他问。
“不是。”晏守真说,“疗养院的门是‘玄牍之门’,连接的是未知维度。这个门……可能是阵法制造的‘通道’,连接迷宫和现实。入梦者的意识被困在迷宫里,而迷宫的核心,就是这扇门。门后是什么,还不知道。”
“但门在无咎斋。”祝清商抬头,“殷老板的家,是阵法的一个核心节点,而且可能是……‘入口’。”
“必须去一趟了。”符临渊说,“但得等殷老板醒来,问清楚她二十岁时的噩梦,还有那扇门的事。”
晏守真点头,看向昏迷的殷无咎,眼神凝重。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他说,“阵法利用的是殷老板的个人记忆。这说明,布阵者对殷老板很了解,甚至能窥探她的潜意识。这样的人,不多。”
“丹君死了。”符临渊说,“但他可能留下了后手,或者……有同伙,一直在暗中观察我们。”
地下室陷入沉默。油灯的火苗摇曳,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窗外,夜还深。城市的灯火在雨中模糊成一片晕染的光斑。
而某个地方,一扇金色的门,刚刚打开过一道缝。
虽然又关上了,但那无数只眼睛,已经看到了这边。
狩猎,开始了。
凌晨两点,殷无咎醒了。
她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祝清商守在旁边,正在用湿毛巾帮她擦脸。符临渊和晏守真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都没睡。
“感觉怎么样?”祝清商轻声问。
“头很疼……像要裂开。”殷无咎声音嘶哑,她想起身,但浑身无力。祝清商扶着她靠在床头,递了杯温水。
殷无咎小口喝着,目光落在自己左手上。食指空着,那枚银戒指放在床头柜上,裂纹触目惊心。
“戒指……”
“裂纹了,但没完全坏。”祝清商说,“晏教授用内息温养过,暂时稳定了。但里面的血脉印记受损,以后可能用不了了。”
殷无咎看着戒指,眼神黯了黯。这是外婆留给母亲,母亲又留给她的,是殷家女性代代相传的护身物。现在,坏了。
“对不起。”她低声说,“是我太冒进了,差点连累大家。”
“别说这种话。”符临渊说,“是阵法太阴毒,居然用你过去的噩梦做陷阱。殷老板,你还记得二十岁生日那晚的噩梦吗?具体怎么回事?”
殷无咎闭上眼睛,回忆。记忆很模糊,像蒙了层雾。
“我二十岁生日是冬天,12月7日。”她慢慢说,“那晚我住在无咎斋,父母都不在。我早早就睡了,但半夜突然惊醒,觉得很冷,不是气温的冷,是骨头里透出来的冷。然后我就听见……歌声。”
“歌声?”
“嗯,很轻的女声,唱着我听不懂的歌谣。我下床,循着声音走,走到了店里放古董的仓库。声音从里面传来,我就推门进去了。”
她顿了顿,呼吸急促了些。
“仓库里很黑,但最里面的架子上,有个东西在发光。是个很旧的胭脂盒——就是我后来收到、又转给祝老板的那个。盒盖开着,里面透出暗金色的光。我走过去,伸手想碰,但手指刚碰到盒边,就看见了一扇门。”
“金色的门?”
“对,突然就出现在我面前,嵌在空气里。门上刻着很复杂的符文,中心是个‘开’字。我吓坏了,想跑,但门开了。里面……很亮,亮得刺眼,我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有个声音在叫我,说‘进来吧,这里才是你的家’。”
“你进去了吗?”
“没有。我母亲留给我的这个银戒指,突然发烫,把我烫醒了。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浑身冷汗。我以为就是个噩梦,没在意。但第二天,我在仓库的架子上,真的看到了那个胭脂盒。我问店里的老师傅,他说是前几天收的,货主急用钱,便宜出了。我看盒子旧,但雕工不错,就留下来了。”
殷无咎说完,房间里一片寂静。
“所以,你二十岁那晚,不是单纯的噩梦。”晏守真缓缓说,“你是真的被‘门’召唤了。那个胭脂盒,是媒介。银戒指保护了你,但门记住了你的气息,留下了印记。所以现在阵法启动,它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为什么是我?”殷无咎声音发颤,“我外婆,我母亲,都接触过玄牍计划。但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能恰恰因为你不知道。”祝清商说,“你是殷家这一代唯一的血脉,又是女性,继承了银戒指。对阵法来说,你是最合适的‘钥匙’之一。丹君当年可能就在你身上做了手脚,只是你不知道。”
殷无咎抱紧膝盖,把脸埋进臂弯。她在发抖。
祝清商轻轻搂住她的肩膀,没说话。符临渊和晏守真对视一眼,起身离开房间,带上了门。
走廊里,两人靠在墙上,一时无言。
“你怎么看?”符临渊问。
“殷老板是突破口,也是弱点。”晏守真说,“阵法盯着她,我们要保护她,但同时,她可能是我们了解阵法最直接的线索。那个胭脂盒,必须再仔细检查。”
“还有无咎斋。”符临渊说,“明天必须去一趟。但得计划周全,不能像今晚这样贸然行动。”
晏守真点头,然后侧头看他:“你后背的伤,处理了吗?”
“小伤,蹭破点皮。”符临渊说,“你呢?撞那一下不轻吧?”
“没事。”晏守真说,但符临渊注意到,他说话时呼吸有点紧。
“我看看。”符临渊不由分说,拉着他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脱衣服。”
晏守真:“……”
“快点,别磨叽。万一骨折了怎么办?”
晏守真沉默几秒,还是解开了衬衫扣子,转过身。
后背一片青紫,中间位置破了皮,渗着血丝,周围肿了起来。确实撞得不轻。
符临渊啧了一声,从抽屉里翻出医药箱,拿出碘伏和棉签。
“忍着点,消毒。”
棉签沾了碘伏,碰触伤口的瞬间,晏守真身体绷紧了一下,但没出声。符临渊动作很轻,消毒,上药,贴纱布。手指偶尔碰到皮肤,触感温热,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你说你,扶我就扶我,自己不会站稳点?”符临渊边贴纱布边嘀咕。
“你滑下来,我不扶,你会摔下去。”晏守真说,声音很平。
“摔下去也就三米高,死不了。你这撞一下,万一撞到脊椎,瘫了怎么办?”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我练过。”
符临渊气笑了:“晏教授,内丹是内丹,身体是身体。你再练,也是血肉之躯,会疼会伤。下次别这样了,我自己能搞定。”
晏守真没说话。房间里只有棉签摩擦纱布的细响。
贴好纱布,符临渊拍拍他肩膀:“好了。这几天别碰水,别剧烈运动。我这儿有活血化瘀的药膏,晚上睡前抹一次。”
晏守真转过身,衬衫还敞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胸口。灯光下,皮肤白得有些晃眼。
符临渊移开视线,把药膏塞给他:“自己抹,或者我帮你。”
“我自己来。”晏守真接过药膏,开始扣扣子。动作慢条斯理,手指修长干净。
符临渊看着他,突然说:“晏教授,你说,我们四个,能走到最后吗?”
晏守真扣扣子的手顿了顿,抬眸看他。
“不知道。”他说,很诚实,“但既然开始了,就要走到底。”
“哪怕最后可能……”
“哪怕最后可能。”晏守真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戴上眼镜,“但至少现在,我们还在一起。这就够了。”
符临渊看着他,几秒后,笑了。
“行。那就一起走到底。”
窗外,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苍白的月亮。
而城市的某个角落,金色的迷宫里,那扇门后的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眨了一下。
等待,还在继续。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