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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唯一的一块地 悲惨的小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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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之前并没有谈过这样的话题,这是陈玉竹第一次听云里说起自己的想法。
村里有些人明里暗里说了云里很多坏话,什么大龄,什么眼光高,更过分的都有。
陈玉竹性子软绵,但每次听见了便要和那些人争论一番,却从没和云里讲过。
他偷觑着云里的脸色,看到了他眼里的认真,轻声问道:“你想好了吗?”
“嗯。”
陈玉竹瘪瘪嘴,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云里弯腰戳了一下陈玉竹的脸颊,软软的,又戳了一下,笑道:“深思熟虑过了。”
等他有钱了,找入赘那都是小意思。
陈玉竹垂眸,将篮子里的香椿码得整整齐齐。片刻后,他抬头盯着云里的眼睛,神情认真,“小鱼,我想找个村里的,离你近一点。”
云里的手指紧了又松,他将摘下的香椿放进陈玉竹的篮子里,“我当然希望你陪着我,但村里的人……”
未尽之言湮没在两人的眼神之间,陈玉竹龇牙咧嘴,云里无奈耸肩。
属实不怎么样。
日头到达正中,暖烘烘的光将两人的脸颊晕得红润,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一高一低的两个身影消失在山边,偶尔传来东一句西一句、毫无关联的话语。
桃花村在山坳里,村头开了一条道通往镇子,一条小河从山间发源将村子分为了两部分。
云里家在村尾,离他们今天爬的山很近。村头反而是河下段,村尾反而是河上源。
路过邻居家,云里偏头看了一眼,锁着门。送别陈玉竹后,他在乌云洪亮的吼叫声中推开了院门。
乌云围着他打转,老远就能听见的凶恶的恐吓变成了撒娇的呜咽。
云里蹲下身拍拍它的脑袋,语气放松:“好样的。”
乌云这才心满意足地趴在院里晒起太阳。
云里不像村里其他人一样,一天只吃两顿。十二三岁时,他长身体饿得快,便加上了晌午饭,这个习惯慢慢保留了下来。
他有理由怀疑自己长得比一般的哥儿都高,就是因为自己比别人多吃了一顿。
吃过晌午,他端着一盆脏衣服去河边洗。村中央,也算是河中段长着一连排的柳树,最大的那棵歪歪扭扭地向上延伸着,一人都环臂不够。
村里的几个老人在那里摆闲话、晒太阳。在云里走近后,谈话声戛然而止。
他脚步不停,面无表情地绕过他们。
待他走远,声音又窸窸窣窣地响了起来。
“见到我们都不打个招呼,啧啧啧。”一个老男人耷拉的脸皮抽搐了几下,眼里还有些鄙夷。
另外几个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老皮子上脸,谁不知道谁啊。
不就是孙子上门提亲被人家拒绝了吗,说来说去还是为了云里的那块地。
那男人姓李,接收到几人的眼神,更不高兴了,“你们又是什么好人了?”
空气停滞了一下,风吹来后又慢慢流动起来。
“说起来也是,云里都已经十八了吧。”
“是呢,这都拖成老哥儿了。”
“我记得他前年拒了老李家的,去年拒了隔壁村的两个。”
“看那狐媚样子,人眼光高着呢,怕是要找个官老爷。”其中一个语气酸溜溜的,隔壁村被拒绝的其中一个是他侄子。
“脾气也坏,谁敢娶他?”
嚼舌根的可不管什么逻辑,前言不搭后语的,只顾恶心人。
旁边坐着的张大婶缝着鞋垫没掺和,听他们越说越埋汰人,站起身便走。
“有些人不过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罢。”
云里是个独立能干的哥儿,那些个眼皮子浅的,人家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这些话跟记忆里的折子戏一样,云里不用看就知道下一幕怎么演的,以前他还会上前争论,现在懒得和他们费口舌。
小云里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脾气暴躁得要命,又长得好看,老些大人总喜欢逗他,不管是谁他上去就是几拳,小小的拳头不过人拇指大就敢小拳出击。
后面七年被人欺负,拳头就用的更多了,嘴巴也不饶人,再加上有了乌云,那些人嘴里骂着恶犬似主,却畏畏缩缩不敢上前来。
欺软怕硬的东西。
“小鱼,这里。”一位温婉的妇女笑着朝他招手。
“好。”云里应着,忽略另外几人投来的目光,径直在黄婶身边蹲下。
“婶子,您已经快洗好了吗?”
“还没呢,”黄婶手上的动作不停,“家里的皮猴子在泥巴里打滚,身上的皮子脏得很,还要再洗一遍。”
黄婶家的小孙子确实调皮,但每次见到他都会乖乖喊叔,云里挺喜欢的,便出声夸赞了几句。
河水没有冬天那么刺骨,但云里的手仍被刺激得泛上了红,澡珠子是去年采了剩下来的,清洁能力还没怎么变。
河的下游绕过了村头,擦着山脚离开,和出村的方向不是同一个。
云里觉得这样很好,他不喜欢和村里的大部分人相处,虽说可以视而不见,但根本遇不到省了他很多麻烦。
他的掌心因为常年的劳作长了老茧,并不好看。
云里不动声色地握了下拳,很有力,然后大力拧着衣服。
水淅淅沥沥地落下,他躬身后退一步,让唯一的一双布鞋避开水,心底有些懊恼忘记换草鞋了。
“怎么不叫我一起?”黄婶直起身,见状接过棉衣的一头,使劲拧起。
云里腼腆一笑,没接话。
黄婶轻笑一声,也没再说,转而说起昨天云里送来的嫩芽菜。
“怎送恁多,你自己留着慢慢吃。”
“采了很多,我够吃的。”
黄婶笑得越发和蔼,她家里最近忙着耕种,没时间去挖,昨天的嫩芽菜还是今年第一次吃上呢。
想到耕种,她脸上的笑也淡了下去,“小鱼,你那块地这两天可以种了。去年从官粮站兑换的土豆,你留种没?”
云里将拧干的衣服扔进盆里换水揉搓,闻言点点头,“留了,还了兑换的斤数之后,全留种了。”
想着土豆的软糯,他眯了眯眼,接着道:“半块地来种,够我今年嚼用了。”
真是造化弄人啊,黄婶想说些什么,又觉得不合时宜,早知道另外几块地就别卖了,钱也被偷了,小鱼苦啊。
她回忆起当时的情形都还心有余悸,十二岁的小云里跌跌撞撞地往陈村长家跑,摔倒了又爬起来,膝盖上歪歪扭扭的补丁都摔得破了洞,鲜红的血肉露了出来。
她心急地抓过他的手臂,使了点劲才让往前冲的小云里停住,“小鱼,你流血了。”
小云里转过身看向她,她却一下子失了语。
半大的孩子满脸的泪痕沾着地上的泥土,眼底一片麻木。
她问了几遍怎么了,眼神才聚焦,嘴唇蠕动着,半晌落出几个字,轻轻地,却让她安慰的话哽在嘴边。
“被偷了,全被偷了。”
那是小云里卖地的钱。
村里听到消息的人围着小云里回家,有人七嘴八舌的安慰,也有人说着风凉话。
村长到了之后吼了一句,众人才安静下来。
收到陈村长的眼神,黄婶摸摸小云里的脑袋,询问细节。
小云里没什么表情,崩溃得失语了。只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堂屋和两个房间被翻的不成样子,大家心底一沉。
果然,埋在床板下的箱子被人挖出来、打开了。
看来是早有预谋,而小云里才刚拿到这个银子三两天。藏钱的地方不能说不隐蔽,那人肯定早知道这个地点,就等着干一票大的。
好些人于心不忍偏过了头,陈村长深叹一口气,他们还在讨论怎么帮小云里保住这笔钱呢,没想到只三两天就晚了。
正在忙种,根本没人看见贼人是谁,都心知报官也无从查起。完全白折腾,抓不到人,白费功夫还惹一身麻烦。
不报官算是村长的私心。每个村的村长都是官府在册的半公职,村里治安、民风、有没有偷盗劫案,也是相关的考核。
小云里听从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不报官。
陈村长召集几个人查了几天,毫无收获,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这事后,对云里好的人少了好些。
他都明白的。
看出黄婶的同情,云里收回余光,他早已想开了,家里现在还有一块旱地,足足一亩,省吃俭用一点,再加上他偶尔打猎所得,够可以了。
阿父阿爹买的另外三块地,一块水田两块旱田,他孤身一人如何都保不住的。
想起也是好笑,双亲去世他都十一岁了,早记事了,本该无人领养过问,但那点家底在,陆陆续续有人来哄骗他。
他也不含糊,该骂都骂出去了。
阿父阿爹与人和善,倒有人真想照顾他,他却不想给人添麻烦,这年头谁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黄婶就是其中之一,被拒绝后也没生气,她家里人都不错,云里的种田技能差不多是黄婶手把手教的。
云里也没什么能报答的,打到野味端一碗,挖到野菜给一些,关系也维系了起来。
水波一圈圈晃荡着靠近,又晃悠着离开,云里眉眼开怀,和黄婶告别后端着洗净的衣物离开。
总要往前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