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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陈、 ...

  •   “陈、陈经理今天也加班啊!”俞一鸣用一种紧张又带着高兴的语气磕磕绊绊地说。
      清道夫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理睬。

      淑君望向他胸口的工牌,伸手抓起,翻到正面——
      陈令仪。

      “哎?”俞一鸣发出一声若有所思的怪叫,“你们都姓陈,名字也好对称,难道是亲戚吗?”
      淑君撇开眼,不说话。
      清道夫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她的手腕上,不知在看些什么。

      拉链打开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俞一鸣打开了背包,从夹层取出他的车钥匙。

      “我来开车吧。”淑君扬起笑容,转向俞一鸣,凭蛮力一把抢过钥匙,抱着鱼缸冲进雨幕。
      “你来吗?”俞一鸣呆立在原地,握着钥匙的手僵悬在半空中,直到淑君跑远,他才迟钝地吐出后半句话,“哦,好吧……给你钥匙。”

      停车场内,色彩各异的电车和油车里,只有一辆车的牌照是清晰的。
      淑君解锁车门钻了进去,在置物仓把鱼缸放好。

      “你会开车吗?”金鱼大惊失色。
      “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淑君的语气由困惑转向自信,“我在短视频里看过很多次了。”
      话音未落,车子便冲了出去。

      SUV歪歪扭扭地停在写字楼前,淑君踩下刹车,回看后排,陈令仪正钳制着俞一鸣的肩膀将他押进座位。
      “你就好好休息,”陈令仪微微俯身,用一种耐心而缺乏温度的语气,像安抚焦虑的孩童一样生硬地关照道,“不要乱碰车上的任何东西。”
      没等俞一鸣回答,他合上车门,转身坐进了副驾驶。

      淑君还在兴致勃勃地研究车上的按钮,她尝试了空调和转向灯,终于打开了雨刮器。
      陈令仪扣好安全带,瞥见她的动作,脸上浮现出几分惊讶和警惕。

      “你……”他看着淑君调整座椅,斟酌措辞,“成年了对吧,有驾照吗?”
      淑君装作没听见——开玩笑,她连合法身份都没有,哪里会有驾照。她故意指着换挡的字母问:“这是倒车对吧?”
      陈令仪的惊讶变成了震撼。

      淑君迅速系上安全带,赶在男人伸手阻拦之前又是一脚油门踩到底,连跨两道实线,驶入了左转车道。
      “对面有车!对面有车啊!”俞一鸣一头撞入椅背,在发动机的蜂鸣中发出惊恐的惨叫。

      尽管已经是晚上八点半,路上依旧车水马龙。

      这是淑君第一次这样直观地打量这座城市。
      高大的写字楼拔地而起,金红的灯光像蜜蜡一般自上而下点亮了层层隔间。绵延的车流从高架徘徊到公路,汇集成一道道色彩斑斓的熔岩。

      她起初开得磕绊,但在陈令仪的强行指挥下也逐渐顺畅。
      城中村已经近在眼前,路上的风景在细雨中模糊成一片淡薄的雾气,只有这里的景色格外清晰。
      它像一块长满蘑菇和苔藓的石头,静谧地蜷缩在这座原始森林的参天巨树旁。

      “终于要到了。”俞一鸣高兴地说。
      “你好像很开心。”淑君说。
      “是呀,”俞一鸣的声音难掩笑意,“今天周五,我们部门双休,我买的三文鱼还正好送到了——生活真幸福呀!”
      陈令仪没有说话,金鱼在鱼缸里吐出一长串泡泡。

      他们驶入了熟悉的街区,淑君观察着车流开入干道。
      她降低车速,车胎缓慢地压过人行道的白线,十字路口没有车,这里空无一人。
      俞一鸣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他周末的规划,幸福的语调让陈令仪紧张的表情也变得柔和起来。

      仿佛一切向好,突然一阵风从窗外呼啸而过,淑君手下的方向盘卡住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后视镜。
      有刺眼的灯光亮起,一辆车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他们逼近。

      她想起人类的视频里说,在高速追尾事故中,钝力性创伤是导致死亡的首要原因。
      一阵强烈的推力撞上她的后背,她被巨大的惯性撕扯着,甩向方向盘。
      血腥味扑入喉咙和鼻腔,逐渐升起的寒冷中,黑暗再次降临。

      -

      淑君在灯火通明的工位上重新睁开眼睛。

      红色的凤尾龙睛漂浮在鱼缸里,用沙哑的声音说道:“那个傻鬼居然不是这个箱庭的核心。”

      “这么说也不对。”
      淑君晃晃头,学着陈令仪的做法把重新出现的眼镜片撤去,又从笔筒里抽出两支笔,一前一后摆开,屈起手指,用后面那支笔把前面一支弹了出去。
      “准确地讲,这个箱庭里有两只怨灵。”

      他们再次来到一楼,陈令仪的身影映入眼帘,他到得比他们更早,正站在挑檐下同俞一鸣交谈。
      他身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俞一鸣的SUV已经停在门口。
      这一次,他的腰后多了一套被黑色刀鞘包裹的双刃。

      俞一鸣傻乎乎地问:“陈经理说他忘记开车了,小陈也忘记开车了吗?”
      他保持着平和的笑容,仿佛对刚才发生的车祸以及眼前所见的怪异一无所觉。
      “好像更傻了。”金鱼嘟囔道。

      陈令仪看它一眼,然后转向淑君:“这次我来开车。”
      “好吧。”淑君遗憾地说道,拉开后座车门,把俞一鸣塞了进去。
      “哎?”俞一鸣试图挣扎,“我坐后排吗?”
      “是我们。”淑君按住他,带着满身水汽钻进车厢,重重地关上车门。

      陈令仪的车技很好,在拥堵的车流中丝滑穿行,没有引起任何鸣笛和抱怨。
      等到他们再次进入城中村前的干道,时间比上一轮提前了十分钟。

      天更黑了,雨也变大了,浓云深处隐隐有雷声震动。

      “是春雨啊。”俞一鸣望着车窗外的天空感慨,“你们想听点歌吗?”
      陈令仪没有回答,只是点开蓝牙。在响起的民谣歌曲中,陈令仪随意地说道:“刹车失灵了。”
      淑君推开俞一鸣,凑上前,颇为兴奋地问:“那还有什么按钮是可以用吗?”
      “……油门?”陈令仪松开已经不能动的方向盘,拿起放在副驾驶的双刀。

      “我感觉越来越冷了,空调坏了吗?”俞一鸣问道。
      “大概吧。”淑君回答,心不在焉地注视着后视镜上突然亮起的灯光。

      陈令仪开口:“你试试看能不能下车。”
      淑君点点头,拉住把手试图推开,但是车门仿佛和车身融为了一体,纹丝不动。她又摸上车窗的升降开关,可玻璃也完全不听使唤。

      “后面那个东西来了,”陈令仪道,“好像躲不掉,那也没办法了——请坐稳。”
      说完,他踩下油门,车速向着极限攀升。

      “发生、发生什么事情了?”俞一鸣终于对眼前的荒诞场面有了反应,抓着前排的椅背发出惊恐的质疑。
      “没事,”陈令仪一边开车一边安慰道,“就是后面有人想把你撞死。”

      “在会车时开远光灯是不好的行为,”淑君幽幽地说着,眼底烧起金红的火焰,细腻密集的鳞片从她的下巴升起,迅速爬满了侧脸,“师父也这样觉得,是不是?”
      她不急不缓地抬起右手,五根白皙修长的手指已经变为锋利的勾爪,只轻轻一勾,爪尖便轻易刺穿了车厢衔接处的隔垫,划出一道巨大的开口。

      刹那间,晚风混着雨水从开口处涌进车内,压倒了还在无休止轮转的民谣。

      淑君抓住破口一侧,把金属车门像废纸一样撕了下来,在手中揉成一团,随手丢向路边。
      金鱼在飞升的车速与发动机的噪音中已经全然忘却了自己的伪装,发出一阵不该出现在金鱼身上的疯狂大笑。
      俞一鸣缩在后座角落,面色惨白。

      “准备好了吗?”淑君转过头,对俞一鸣露出一个混杂着恶意和戏弄的微笑。
      “什么?”

      痴痴呆呆的鬼魂根本无法思考,被淑君抓住衣领一把提起,在风驰电掣的晕眩中丢到车顶。
      紧接着,那个会发出怪叫的金鱼缸落到他的手边。

      “看好我的猫!”淑君叮嘱道。

      猫?哪里有猫?
      俞一鸣茫然地把金鱼缸抱进怀里,看着淑君跳下正在狂奔的SUV——一个敏捷的翻滚后,女人将野兽一样的利爪嵌入柏油马路,在火星四射的惯性中拉出数道深黑的沟壑。
      没等他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一柄着火的刀刃忽然从驾驶位穿透到车顶,差点戳中他的胸口。

      “不好意思,请先让一让。”
      陈令仪的声音从车里传来,平和而冷淡。

      长刀在车顶割开一个宽大的破口,随即一身正装的男人轻松地翻身跳了上来。
      他握着一套双刀,有炽热的火焰从剑柄处燃烧到剑尖。伴随着翠玉坠地般的脆响,刀柄被他合而为一,变成了一把形状诡异的双头剑。

      “远光会车还超速行驶,”陈令仪皱起眉头,看着不远处那辆本该撞上来的车被淑君拖在原地,颇为不满地沉声说道,“那个孩子说得很对,再着急回家也应该遵守交通规则。作为人类却不如一只精怪懂事,实在是太差劲了。”

      他握紧双头剑的中端,抬高手臂,利落地重投而出。
      燃烧的双头剑像标枪一样飞了出去,径直击碎了那辆车的挡风玻璃,精准地贯穿了驾驶座上的黑色身影。

      伴随着玻璃的破碎声,兽化的饕餮跳上车顶,顺着挡风玻璃垂下身体,用兽化的利爪握住锋利的边缘,将双头剑刺穿的缺口撕得更大,一把拽断司机手中的方向盘。
      夜风卷起她乌黑的长发,金红的鳞片生长在她的脸颊和手臂上,层层叠叠,好似落日熔金。

      淑君丢下方向盘,翻身落到前车盖上,蹲身注视着在雨幕中面色青白的另一只怨灵,微笑着骂道:“你开车只会踩油门吗?笨蛋!”
      她伸手把怨灵从驾驶座上扯了出来。

      被他们二人裁得破破烂烂的SUV已经横尸道旁,淑君将手中的怨灵丢向陈令仪,走到俞一鸣身前蹲下——他刚被陈令仪从车上扔下来,依坐在车门边,正保持着一副欲哭无泪的神情。

      淑君伸出还没变回人手的利爪,轻握住俞一鸣的下巴,左转右转仔细打量,最后十分满意地笑了起来。
      “毫发无损!”

      俞一鸣怔愣地盯着她,许久才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望向不远处的那辆车。
      “我……我……”他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活下来了?”

      淑君微微抬眼,脸上笑容消失了,换成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不,你已经死了。”她说,“过去的一切都无法改变。”

      陈令仪沉默着站在一侧,将从消散的怨灵身上拔下的刀重新拆分,细细擦净,然后留下一把,将另一把插回刀鞘。

      火光渐渐散去,箱庭在雨水中溶解为灰白的雾气。
      安静的黑暗中,俞一鸣的鬼魂依旧呆呆地站在快递架的白色泡沫盒旁边,日光灯的碎片在他脚边铺了一地。

      “这样啊……”青年低下头,轻声说道。
      “你也不用太在意,反正——”陈令仪开口,留下的那把刀应声架上了俞一鸣的脖子。

      “什么?下一个是我吗?”俞一鸣从箱庭出来后便恢复了正常神志,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大声惊叫起来,“我死都死了,还能再死一次吗?”
      “怎么不能?你没看见刚才那个怨灵是怎么消失的吗?”淑君拍开因为恢复身体正在满店里狂喜乱舞的橘猫,好心提醒。
      “……”

      陈令仪说道:“如果你继续滞留人间,也会变成刚才那种东西,最后还是一样的结果。”
      “那不能,不能把我,嗯——”俞一鸣急迫地寻找那个合适的词,“不能把我超度了,或者什么吗?道家是怎么说这个仪式的,你们是道家吗?”
      陈令仪摇摇头。

      “我……我虽然没有拯救世界,但也没有做很多坏事,虽然我考试的时候偷偷抄过同桌的答案,打游戏的时候追杀过一些无辜的NPC,有几次坐公交车忘记刷卡也没有补票……”俞一鸣小心翼翼地躲避着颈中的刀刃,声音渐渐低落下去,“我是说,不是有投胎这种说法吗?我不能投胎吗?”

      “通往轮回的选择机会只有一次。”陈令仪微笑道。
      “……哦,”俞一鸣挠挠头,垂下视线,“好吧,那也没办法。”

      店里重新变得安静,但陈令仪的刀迟迟没有落下。

      俞一鸣见状,又不死心地追问道:“你知道我再死一次的话会发生什么吗?”
      “变成风,变成雨,变成沙石,无病无灾,无知无觉,重归自然。”
      “那还挺好的。”俞一鸣无可奈何地笑了,“就是听起来有点寂寞。”

      一直沉默不语的淑君这时忽然走上前,将刀刃从俞一鸣的颈间推开。
      “谁说没有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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