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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未济卷·甲 非喜勿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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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省城的第四天,池未济在修复室的书架上发现了那本书。
不是他放上去的。他记得自己从井底带回来的那本《未济录》已经还回去了,亲手插回了倒悬图书馆最底层的书架。但那本空白的《未济卷·甲》,一直放在他办公室书架最上层的那本,变厚了。
他踩着椅子把它拿下来。封面还是灰色的,没有书名,但翻开之后,前几十页依然是空白的,翻到中间,手指停住了。有字了。不是新写的,墨迹已经干透了,纸张边缘微微发黄,像是写上去有一阵子了。但他每天都翻这本书,前天翻的时候还没有。昨天呢?他不确定昨天有没有翻到这一页。
字迹是他的。每一页都是。记录着他每一次下井的经历,按时间顺序排列。第一次,十七岁,那口井还在栝苍县的田埂边上,没有石板盖着,井沿长满了草。他在井边站了很久,没有下去。日记里写的是:“今天没有下去。但我知道我会下去。”第二次,三个月后。他下去了。水到脚踝。井壁上有字。他伸手去摸,字是刻在砖里的,不是写上去的。他摸到了一个名字。不是他的名字。
池未济翻到后面。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他都会在日记的最后写同一句话:“我会记得。下次不会再忘了。”但下一次的日记里,第一句永远是:“我又忘了。我又来了。”
他翻到第十七次。那一页比其他的都旧,纸张发黄发脆,边角卷起来,像是被人反复翻过很多遍。字迹很乱,有些地方墨很重,有些地方几乎看不清。最后几行几乎是刻在纸上的,笔尖把纸面划破了。
“她今天没有来。井口没有人等我。” ——墨迹在这里洇开了一大片,像是笔停在纸上很久没有动。
“我不该让她等的。” ——下面空了半页,然后是一行很小的字,挤在页脚。
“我这次会记住。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她。”
池未济合上书。书脊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字,烫金的,在灰色的封面上很显眼。“卷·甲。”他之前看到过这四个字,但没在意。现在他知道了,这是第一卷。还有“卷·乙”“卷·丙”“卷·丁”。他写了很多本。他把自己的记忆拆散了,装进不同的书里,放在不同的地方。有的在井底,有的在镜中图书馆的某个角落,有的在苏晚手里,有的他自己都不记得放在哪里了。
他把书放回书架,走到窗边。银杏树光秃秃的,树下没有人。
苏晚已经三天没来图书馆了。
池未济给她发过消息,她没有回。不是已读不回,是根本没读。消息发出去,像石子扔进了井里,没有回声。他今天早上又发了一条:“你在哪?”还是没读。
他开始翻那本《未济卷·甲》的前面几页,想找到她住址的记录。没有。他不写这些。他只写井,写水的高度,写井壁上的字,写自己又忘了什么。他不写她在哪里,因为他觉得她永远会在那里。等他。在银杏树下,在井边,在图书馆门口。他从来不需要记她的地址,因为他从来没有找不到她。这是第一次。
骆征打来电话的时候,池未济正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镊子,对着《栝苍县志》第二十四页发呆。右下角那个虫蛀的洞,形状像一片叶子。他看着那个洞,觉得它像一个人的名字。不是字,是形状。那个洞的轮廓,和她耳朵的轮廓,一模一样。
“池未济。”骆征的声音很沉,不是那种出大事了的沉,是那种——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在通知你。
“嗯。”
“苏晚的房间里有很多书。都是空的。只有封面,里面没有纸。”他顿了一下,“但是有一本不是空的。上面有字。”
“什么字?”
“你的名字。”骆征说,“每一页都是。从头到尾,只有这三个字。池未济。池未济。池未济。写满了整本。不是同一个人写的。字迹不一样。有些页的字很工整,像是在很安静的时候写的。有些页很乱,像是在哭。”
池未济攥紧了手机。
“还有一件事。”骆征说,“我在她桌上看到一张车票。栝苍。今天的日期。”
“她一个人去的?”
“票只有一张。”
挂断电话,池未济站在修复室,左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把黄铜钥匙。新的那把。苏晚说他以后要用到它很多次。他不知道“以后”这么快就到了。他拿起手机看她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不是最后一条,是倒数第二条。三天前,她从井里上来之后,给他发了一条:“我到家了。明天见。”
明天见。
她说了明天见。但她没有来。
他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钥匙是凉的,和空气的温度一样。他用拇指摸了摸钥匙柄上刻的那两个字,“未济”,凹痕很深,像是刻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不是刻的人力气大,是刻的人怕它磨平。怕它像旧的那把一样,被时间磨掉了棱角,磨平了字迹,最后变成一块没有名字的铜片。没有人知道它开过什么门,没有人知道它在谁的口袋里待过。
池未济把钥匙装回口袋,拿起那本《未济卷·甲》,翻到第十七次的那一页,在那行“我这次会记住”的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新的字。
“第十八次。我下次会去找她。不是等。”
他合上书,放回书架。然后他出了门。他没有去栝苍,他去了苏晚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