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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冬 非喜勿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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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杏叶落光了。最后一片叶子是在立冬那天掉的。池未济站在树下,看着它从枝头松开,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他的脚边。他捡起来,叶柄还是绿的,叶面金黄,没有虫洞,没有焦边,是一片完好的叶子。它本来可以再挂几天,但它没有。它选在立冬这一天掉,因为冬天来了,它不想让他一个人站在树下。它落下来陪他。
他把这片叶子放在窗台上,和之前那片压在一起。两片叶子,一片是去年秋天落的,一片是今天落的。去年的那片已经干透了,薄得像纸,轻轻一碰就碎。今天的这片还软着,叶面有水分,叶脉还是绿的。他把两片叶子并排放在花盆下面,绿萝的藤蔓从花盆垂下来,盖住了它们。
身上的字在冬天变得很安静。它们不亮了,不动了,贴在他的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冰。他洗澡的时候,热水冲在身上,字就暖一下,然后很快又凉了。它们不是怕冷,是他不在书界了,没有那些青白色的光喂它们。它们饿了,饿得没有力气亮。但他知道它们还在,因为每天早上醒来,他第一件事就是看自己的手背。手背上的“你好”还在,颜色淡了一点,但笔画没有断。他用手摸了摸那两个字,字在他手指下面微微震了一下,像在说——我还在,你别怕。
骆征从栝苍寄了一张明信片。上面是那口井,井沿上落了一层薄雪。明信片背面写着:“井口没封。我在井边住了一个月。每天去看它一眼。它也在看我。井底有水,水面上有光。不是外面的光,是从井底往上照的。青白色的,很弱。可能是她在书界没关好门。”
池未济把明信片插在镜框边上。镜面朝墙,镜框的木边上夹着这张明信片,他每天经过都能看到。他看明信片的时候,不看井,看雪。井沿上的雪很白,很干净,没有人踩过。她还在书界,她没有出来过,雪知道。
修复室的绿萝长得很长了。藤蔓从书架垂到地面,又从地面爬到墙角,从墙角爬到窗台,从窗台爬到暖气片上。暖气片冬天是热的,绿萝的叶子贴在暖气片上,暖洋洋的,长得很快。池未济没有修剪,让它爬。它想爬到哪里就爬到哪里,这间屋子是她的,也是它的。它替她住在这里,替她看窗外的银杏树,替她等。
有一天晚上,池未济在修复室睡着了。不是故意的,是修书修到很晚,累了,趴在桌上就睡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苏晚站在银杏树下,穿着深绿色毛衣,头发湿漉漉的,手里捏着半个石榴。她笑着,嘴角那个弧度亮了一下。她朝他招手,他走过去。她把石榴递给他,他接过去,石榴很重,籽很满,暗红色的,像很多颗小心脏挤在一起。
“池未济,你瘦了。”
“你也是。”
她笑了。“我瘦了是因为我在书界吃得少。你瘦了是因为你不吃。你把包子都给骆征了,自己不吃。”
他愣住了。她连这个都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她说,“我在你身上。你疼的时候,我疼。你饿的时候,我饿。你不睡觉的时候,我也不睡。你做梦的时候,我就从你身上出来,站在银杏树下,等你来。”
池未济伸出手,想碰她。梦醒了。他趴在桌上,脸上压着《未济卷·甲》,书页上有一小片口水印,印在了那行“秋天了”的旁边。他擦掉口水,书页上留下一个湿印子,圆形的,像一滴眼泪。
他摸了摸那个湿印子,凉的。梦里她的手指也是凉的。他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真的。
身上的字在他醒来的那一刻,亮了一下。很短,像一眨眼。但他看到了。不是他看错了,是它们在告诉他——她来过。她真的从梦里出来了,站在他旁边,摸了摸他的脸,把半个石榴放在他手心里。他睡着了没有接,石榴掉在了地上,滚到了书架下面。他弯腰去看,书架下面有半个石榴,新鲜的,暗红色的皮,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籽。
他伸手去够,手指碰到了石榴籽。凉的,湿润的,带着她的体温。不是梦。她真的来过。
池未济把石榴拿出来,掰了一粒放进嘴里。酸,涩,甜。和第一次吃的一样。他嚼了很久,咽下去。石榴籽从喉咙滑到胃里,从胃里升到眼睛里。眼眶酸了,没有哭。她把石榴籽种在了他的胃里,来年春天,会长出新的石榴树吗?在他的身体里,在她的字旁边,在心跳最快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