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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归 非喜勿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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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银杏树下坐了很久。久到树上的叶子落完了,久到满地透明的碎片被风吹散,久到苏晚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她睡着的时候,脸上的字不亮了,不走了,安安静静地贴在她的皮肤上,像一枚一枚烙上去的烫金。池未济没有动,怕动一下,那些字就被惊醒了,在她脸上乱跑,她又会疼。他让她靠着,让她睡。她等了那么久,终于可以不用等了。
她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书界没有时间,头顶的天幕永远是青白色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永远干不了。她揉了揉眼睛,脸上的字随着她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它们已经习惯了她的动作,习惯了她的生活。她吃饭的时候,它们不动;她说话的时候,它们不动;她睡觉的时候,它们也不动。只有他碰她的时候,它们才会动——不是害怕,是想和他玩。
“我梦到我们出去了,”苏晚说,“不是书界,不是副本,是真的外面。你在修复室修书,我在银杏树下剥石榴。你修完书,出来找我。我剥完石榴,等你来吃。”
池未济把落在她头发上的一片碎叶子拿掉。“那不是梦。”
“那是什么?”
“是以后。”
苏晚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很弱,但还有。她以为那些光全给他了,其实没有。光从她的眼睛里溢出来的时候,他去接,接住了大部分,但还是有几滴落在了她的脸上,顺着她的鼻梁往下淌,淌到她的嘴唇上。她的嘴唇亮了,很淡很淡的青白色,像她偷偷藏起了一小段等他的日子,舍不得用,藏在嘴唇里,等他来吻。
池未济低下头,吻了那道光。不是亲她,是亲那段她藏起来的日子。那段日子从她嘴唇里流出来,流进他的嘴里,甜的,酸的,涩的。像石榴。他咽下去了,那段日子就成了他的。她不用再藏着了。
她的嘴唇凉了一下,然后暖了。不是他吻暖的,是她还给自己升温了。那些光从她的身体里跑出来,跑进他的身体,她的体温就低了;他把那些光咽下去,那些光在他身体里暖了一下,又跑回来,跑回她的嘴唇上,她暖了。
“池未济。”
“嗯。”
“我们出去吧。”
他握着她的手,站起来。她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他扶住她。她的手搭在他手臂上,手指上的字蹭着他的衣服,发出很细很细的沙沙声。不是字在说话,是他的衣服在和她的字打招呼——你好,又见面了,你还在,我也还在。
他们走到银杏树的背面。树干上刻着一行字——“池未济到此一游”。下面多了一行字,新的,不是刻的,是长出来的,和树的纹理长在一起,分不清是树自己长出来的,还是有人写在上面,树吸收了,当成自己的一部分长了出来。“苏晚也是。”
苏晚伸出手,摸了摸那行字。树的纹理在她手指下面起伏,字的笔画也在起伏,她在读盲文。读完,她笑了。
“这是你什么时候写的?”
“不是我写的。”
“那是谁?”
池未济想了想。“树写的。它看到你和我站在一起,就自己长出来了。”
苏晚靠在树干上,树干上那行字贴着她的后背。“苏晚也是。”树替她说了这句话,替她告诉所有来这棵树下的人——她来过,她等过,她等到了。
池未济从口袋里掏出那片没有字的银杏叶,放在树干上那行“苏晚也是”的旁边。叶子贴在树皮上,没有掉下来。树皮上渗出了一滴汁液,透明的,黏稠的,落在叶子上,把叶子粘住了。树在替他把这片叶子收好,等他下次来的时候,叶子还在。
“走吧。”苏晚说。她拉着他的手,离开那棵银杏树。树在身后沙沙响,没有叶子了,但树枝在响。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细细的呜呜声,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笛子。曲子没有名字,调子很慢,像在送别,又像在说——下次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