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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新生活 苏晚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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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璃记得那天早晨的阳光很好。
她从出租屋的床上醒来,窗外的天空蓝得透亮,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她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小床上,听着楼下早餐店的吆喝声,觉得今天会是个好日子。
今天是她去引力传媒上班的第两百天。陈总监上周找她谈过话,说年底会给她升职,从普通策划升到高级策划,工资再涨两千块。她高兴了好几天,甚至给林暖暖打电话报喜,林暖暖在电话那头尖叫了足足十秒钟。
她还清了赵总那笔修车和手机的钱。一万七千一百块,她还了五个月,每个月三千多,加上之前欠的五万八,她这大半年来几乎把所有的工资都填进了债务里。她每天吃两顿饭,有时候只吃一顿,方便面从两块钱一包的换成了一块五一包的,保质期临近的那种,更便宜。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债快还完了。五万八还剩下最后一万二,再还四个月,她就自由了。她就不用再每天下班后赶去文创园,不用再看顾清晏的脸色,不用再被周晚晚羞辱,不用再被当成一件可以随便转借的工具。
她想好了,还完债之后,她要好好生活。每天吃三顿饭,买一条新裙子,去健身房办张卡,周末约小周去逛街看电影。她要把那个备忘录里的“逃跑基金”改成“幸福基金”,把钱花在自己身上。
她甚至想过,也许可以试着接受林屿白。
不是因为她喜欢他,而是因为他让她觉得,原来被人喜欢是这种感觉——不需要卑微讨好,不需要低声下气,不需要把心掏出来放在地上供人践踏。你只需要站在那里,就会有人走向你。
她不想再喜欢顾清晏了。太累了。她累了。
苏晚璃从床上爬起来,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顾清晏的消息。
Qing.:「今天下午三点,引力传媒的客户洽谈会,我会去。你准备一下项目资料,到时候给我。」
苏晚璃愣了一下。顾清晏要来她的公司?她知道公司最近在跟顾氏集团旗下的一个子公司谈合作,但她负责的项目不是那个,她负责的是一个中小客户的品牌方案。顾清晏怎么会找她要资料?
她回了一条:「顾先生,我负责的不是这个项目,您应该找我们部门的陈总监。」
Qing.:「你之前整理过这个项目的相关资料,方姐说在你那里。你下午带过来就行。」
苏晚璃想起来了。两个月前,方晴让她帮忙整理过一份顾氏子公司的品牌资料,说是要做内部参考。她整理完之后发给了方晴,自己电脑里还存了一份备份。
原来是为了这个。
「好的,顾先生。下午三点,我到时候把资料给您。」
发完之后,苏晚璃去上班了。
上午一切正常。她改了方案,开了个短会,跟客户通了电话。中午小周拉她去食堂吃饭,她破天荒地打了一份红烧肉,花了十五块钱,吃得满嘴流油,觉得生活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下午两点半,苏晚璃准备好了资料,存进U盘,提前十分钟到了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能坐二十个人,长条桌上摆着果盘和矿泉水,投影仪已经调试好了。陈总监和几个同事已经在里面了,正在讨论什么。苏晚璃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U盘放在桌上。
两点五十八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顾清晏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银灰色的西装,内搭黑色的高领毛衣,长发披在肩上,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他的五官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眉骨高耸,鼻梁挺拔,薄唇微抿,整个人透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
他的身后跟着方晴,以及两个苏晚璃没见过的西装男,一看就是顾氏集团的高管。
陈总监站起来迎接,笑容满面:“顾总,欢迎欢迎,快请坐。”
顾清晏微微点头,在主位坐下了。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人,在苏晚璃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苏晚璃低着头,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加速了。每次见到他都是这样,像一种条件反射,她控制不了。
会议开始了。
陈总监先介绍了公司的整体情况,然后是项目负责人讲解合作方案。苏晚璃坐在角落里,认真听着,准备随时回答顾清晏关于资料的问题。
二十分钟后,顾清晏忽然开口了。
“陈总监,我听说贵公司最近在做一个关于新能源的品牌方案,能不能介绍一下?”
陈总监愣了一下:“新能源?顾总,我们没有做新能源相关的项目啊。”
顾清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从手机里调出一份文件,投影到大屏幕上。
“这是贵公司提交的方案初稿,里面涉及大量新能源行业的市场数据和 competitor analysis。这份资料是你们项目组的成员提供给我的,我想请她来解释一下。”
苏晚璃看到屏幕上的文件,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她的文件。
文件名、格式、排版,甚至页眉页脚的字体,都是她惯用的样式。可内容完全不是她整理的那份资料。这份文件里充斥着大量不实的数据、抄袭的段落、甚至有几页直接从竞争对手的商业计划书里复制粘贴过来的,连水印都没去掉。
“这份资料是谁整理的?”陈总监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苏晚璃——因为大屏幕的文件名下方,清清楚楚地写着“整理人:苏晚璃”。
苏晚璃的脸色惨白。
“这不是我整理的。”她站起来,声音在发抖,“我整理的资料是品牌分析,不是新能源的,这份文件不是我的——”
“苏晚璃。”顾清晏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他看着她的眼神很冷,冷到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这份文件是你的邮箱发过来的,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苏晚璃觉得自己的脑子嗡了一下。她打开手机邮箱,翻看发件记录。果然,昨天的发件记录里,有一封发给方晴的邮件,附件正是大屏幕上这份伪造的文件。
可她从来没有发过这封邮件。
“这是假的。”苏晚璃的声音沙哑,“我没有发过这封邮件,有人盗了我的账号——”
“够了。”开口的不是顾清晏,是陈总监。她的脸色铁青,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苏晚璃的耳朵里,“苏晚璃,你知道这份资料如果被客户看到,会给公司造成多大的损失吗?抄袭、数据造假,这是行业大忌,你一个干了快一年的策划,不知道吗?”
“陈总监,真的不是我——”
“这份资料里的数据,跟盛恒地产上个月泄露的内部数据高度重合。”方晴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报告,“盛恒地产已经就此事向行业协会提出投诉,如果证实是贵公司员工泄露了他们的商业机密,贵公司可能要面临法律诉讼。”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盛恒地产。赵总的公司。
苏晚璃的血液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有人盗用了她的邮箱,伪造了这份文件,把她的名字写在整理人那一栏,然后用这场会议公开“揭发”她。而这个人,要同时做到三件事:知道她的邮箱密码,能接触盛恒地产的内部数据,以及——能让顾清晏配合这场演出。
她看向顾清晏。
他正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没有看她,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在等这场戏演完。
她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入了深渊。
是他。
是他做的。
“苏晚璃,你被开除了。”陈总监的声音冷得像冰,“公司会就此事启动内部调查,如果证实你确实泄露了商业机密,公司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把你的工牌和电脑留下,现在就走。”
苏晚璃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看着陈总监,看着她曾经以为会给自己升职的人,现在用看垃圾的眼神看着她。她看着同事们,有的低下头,有的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有的皱着眉,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她说一句话。
她看着顾清晏。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歉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看——像看一件被丢弃的废品,确认它已经彻底没用了。
苏晚璃忽然笑了。
那种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是她这大半年来,第一次在顾清晏面前露出的、不带任何卑微和讨好的笑。
她没有哭。没有解释。没有求饶。没有问他为什么。
因为她终于明白了——他从来没有爱过她。不是不够爱,是从来没有。她在他眼里,从来就是一个工具,一个玩具,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她摘下了工牌,放在桌上。然后拿起自己的包,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很长,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赴死一样从容。
身后有人叫她:“晚璃!苏晚璃!”
是小周。小周追了出来,眼眶红红的,拉着她的手:“晚璃,这不是你做的对不对?你不可能会做这种事,你告诉我,是谁害你?”
苏晚璃看着小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小周,谢谢你。”
“你别哭啊,我去跟陈总监解释,我去帮你——”
“不用了。”苏晚璃摇了摇头,擦了眼泪,“你回去吧,别因为我得罪领导。”
“苏晚璃!”
苏晚璃没有再回头。
她走出写字楼,走进下午的阳光里。阳光很刺眼,她用手挡了一下,眼泪从指缝间滑落。
她站在路边,打开手机,看到银行余额——八百三十块。这是她全部的存款。
她打开了备忘录,翻到第一页。
「第1天。今天在雾屿清吧,我把一杯莫吉托泼在了他的裙子上。他没有骂我,还给了我名片。我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她往下翻。
「第23天。他给了我一盒马卡龙,说客户送的,他不吃甜的。我吃了一颗,很甜。我把纸袋叠好收起来了。」
「第67天。今天发烧了,一个人去医院挂水。他回了一句‘嗯,好好休息’。四个字,我等了一个小时。」
「第103天。周晚晚说他们订婚了。我问了他,他说‘我跟谁订婚跟你有什么关系’。对,跟我没有关系。」
「第152天。赵总说要借我一周,他没有拒绝。方姐说‘你觉得他会为了你说一个不字吗’。不会。我知道不会。」
「第186天。年会,他说路过。林屿白说我值得被好好对待。我不知道值不值得。」
苏晚璃翻到了最后一页。
「第200天。今天是个好日子,阳光很好。我以为我的苦日子要结束了。原来没有。原来我的苦日子,从今天才刚刚开始。」
她没有删掉这些记录。这是她这两百天的全部,是她的血和泪,是她爱过一个垃圾的证据。她不会删,但她也不会再看了。
苏晚璃关掉备忘录,打开通讯录,开始删。
林暖暖的号码,她背下来了,删掉。小周的号码,她背不下来,但她知道小周会理解的,删掉。方晴的号码,删掉。所有同事的号码,删掉。
最后,她翻到了顾清晏的微信。
黑色头像。Qing. 来去自由。
她盯着这个头像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然后她重新点亮,打开聊天记录,从第一条翻到最后一条。
「我是苏晚璃。」「五万八,你想怎么还?」「可以分期吗?」「三千?」「好的。」「今天做得不错。」「顾先生,我发烧了,今晚去不了。」「嗯,好好休息。」「顾先生,谢谢你今天没有把我推出去。」「你想多了。」「顾先生,你跟周小姐订婚了?」「我跟谁订婚,跟你有什么关系?」「知道了。」「顾先生,赵总这边……」 「赵总是我们的重要合作伙伴,你注意分寸就行。」「知道了。」「今天下午三点,引力传媒的客户洽谈会,我会去。你准备一下项目资料,到时候给我。」「好的,顾先生。」
她从头看到尾,一个字都没漏。
然后她按下了“删除”。
弹出一个对话框:「删除联系人“Qing.”后,将同时删除与该联系人的聊天记录。确定删除吗?」
她按下了“确定”。
头像消失了。聊天记录消失了。所有都消失了。
就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苏晚璃注销了手机号。她去了营业厅,排了四十分钟的队,把用了三年的手机号注销了。营业员问她“确定吗”,她说“确定”。
然后她回到了出租屋。
她花了两个小时收拾行李。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衣服、书、那个装满了“宝贝”的抽屉——她把抽屉里的东西全部倒进了垃圾袋。名片、纸袋、便签纸、毛巾、笔、领带,全都倒了。
她拎着垃圾袋走到楼下的垃圾桶前,掀开盖子。
垃圾袋悬在桶口上方,她的手在发抖。
三秒钟后,她松了手。
垃圾袋掉进了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垃圾袋被其他垃圾覆盖,一点一点看不见了。
然后她转身,上楼,拖着行李箱,锁了门。
她没有回头看那间住了快一年的出租屋。因为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那些“美好”的回忆,全都是她一个人编造出来的谎言。他从来没有给过她任何东西,除了伤害。
苏晚璃买了最近一班去隔壁城市的高铁票。二等座,一百三十八块。她查了一下,那个城市叫临城,不大,但有一个行业展会下个月开幕,她可以去碰碰运气。
她坐在高铁站的候车大厅里,人群熙熙攘攘,广播一遍一遍地播报车次信息。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车票,上面印着“霖市—临城”,发车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还有四十分钟。
她拿出手机,没有卡。这部手机现在只能连WiFi,她连上网,下载了一个新的即时通讯软件,注册了一个新账号。她没有加任何人。
然后她打开了备忘录。
她写了最后一行字:
「第200天。我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不会回来了。存钱罐里有八百三十块,不够买你的真心。但够买一张离开你的车票。够我重新活一次。」
写完,她保存,然后关掉了手机。
广播响了:“前往临城的Gxxxx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
苏晚璃站起来,拖着行李箱,走向检票口。
她没有回头。
她没有哭。
她的眼睛很干,干到发疼。她以为她会哭,会崩溃,会蹲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可她什么都没有。她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样,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检票、进站、上车、找到座位、放下行李、坐下。
她靠窗,窗外的站台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列车缓缓启动,站台开始后退。然后是整座城市开始后退。灯火、高楼、她待了两百天的霖市,一点一点地缩小,缩成一条光带,缩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苏晚璃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她妈说“你弟弟不容易”,想起周晚晚说“你这种人连给他提鞋都不配”,想起赵总那只肥腻的手,想起陈总监说“你被开除了”。
最后想起的是顾清晏。
他在雾屿清吧蹲下来跟她平视,说“你哭了?我又没让你赔”。
他在文创园的走廊里,月光照在他身上,他说没电了,不着急,今晚可以不回去。
他在办公室说“你发烧了?那盒马卡龙你拿走吧”。
他在会议室里看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像看一件用完了、可以丢掉的垃圾。
苏晚璃睁开眼睛,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偶尔有零星的灯火闪过,像她这两百天里那些转瞬即逝的、自以为被爱的瞬间。
她忽然想起林屿白说过的话:“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她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张纸,是林屿白那天画的水彩画——公司楼下的银杏树,满地金黄,一个小女孩仰着头看树上的叶子。
她没有扔掉这张画。因为这是唯一一件不是从顾清晏那里捡来的东西,是唯一一件纯粹的、不带伤害的善意。
苏晚璃把画展开,看着那个小女孩,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很淡,但那是真的笑。
“我会好好对待自己的。”她轻声说,像是在对画里的小女孩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列车在黑暗中飞驰,带着她离开这座承载了所有痛苦的城市,驶向一个未知的、没有顾清晏的远方。
她不知道临城是什么样的,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工作,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高铁上,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矿泉水、饮料、零食有没有需要的?”
苏晚璃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六百多块。她犹豫了一下,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饼干,花了十五块。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靠着车窗,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脸色蜡黄,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像一个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不是那种被爱点亮的光,而是那种死过一次之后、决定重新活过来的光。
苏晚璃拿出新手机的便签,打下了第一行字:
「第1天,新生活的第一天。临城,我来了。」
然后她关掉了手机,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听着列车飞驰的声音。
那声音像海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带着她驶向一个完全陌生的、没有伤害的、属于她自己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