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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猎物 沈念安出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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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安出事后的第二天傍晚,一架从瑞士日内瓦飞来的航班降落在本市国际机场。机上走下来三位心外科专家,其中两位是欧洲心脏移植领域的权威,另一位是免疫抑制方案的顶尖研究者。他们被沈氏集团的人直接从贵宾通道接走,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无声地驶出机场,往西山医院的方向开去。
与此同时,沈父和沈母已经在院长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院长姓周,五十多岁,是国内心外科的老前辈,和沈家打了十几年的交道——从沈念安第一次发病起,他就是主治团队的牵头人,此刻他在办公室中和三位心外科专家坐在一起探讨病情,投影仪上显示沈念安最新的检查报告,心脏彩超、动态心电图、血液生化全项。
“目前的情况不算最坏,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周院长推了推眼镜,用激光笔指着屏幕上的心脏彩超图像,“安安这次发病是急性应激反应引起的,主要是因为救人时用力过猛,导致左心室负荷骤增。好在抢救及时,心肌没有出现大面积损伤。但从长期来看——”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沈父脸上扫到沈母脸上,又收回来。
“从他这次发病的影像学结果来看,他的心功能代偿虽然尚可,但原发病进展仍在继续。保守估计在未来数年内心肌将出现不可逆的纤维化改变,后续病程存在相当的不确定性。”
沈母攥紧了拳头,保养得当的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痕迹。
“目前最稳妥的方案,还是等他的身体状况稳定下来之后,尽快安排心脏移植。”周院长叹了口气,手中的激光笔也放了下来,语气放缓,“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在找合适的心源,也在全球的器官共享网络里做了登记。但匹配的心脏太难等了,安安的血型、组织配型要求都很特殊,再加上他的体重偏轻,供体的年龄、体型都有严格限制——说实话,合适的心源可遇不可求,目前来看,还是顾深的心脏是唯一选项,但绝对不是最佳的供体。”
瑞士专家用英语说了几句,大意是他们可以提供一个优先排序名额进入欧洲的移植等待系统,但即便如此,等待时间依然无法预估。
沈父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节奏地敲着皮面。他的脸色很平静,像是在参加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商业会议,而不是在听自己儿子的治疗方案。
“费用不是问题,”他开口了,声音沉稳,“未来沈氏集团将继续助力于全球医疗系统公益事业,不管是在国内还是国外,只要找到合适的心源,安安一定是唯一的受体,周院长,我只关心一件事——在等到合适的心源之前,安安的身体能撑多久。”
周院长沉默了几秒,“如果不发生像这次这样的急性事件,维持现有治疗方案,定期复查,避免劳累和感染——两年到三年是可以期待的,但前提是必须严格控制他的活动强度,不能再有任何意外。”
“那就按最严格的标准来。”沈父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从今天开始,安安的护理方案由周院长牵头,和瑞士方面联合会诊,每月一次全面评估。他的日常起居——”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走廊的方向,似乎在想什么,随后收回目光淡淡地说,“我会安排人。”
沈母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周院长点头称是,会诊又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敲定了后续的治疗和监测方案。散会后沈父和院长走在最前面,沈母跟在后面,几位专家被助理引导去休息。一行人沿着走廊往ICU的方向走,皮鞋和地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走到ICU的转角处时,沈父停下了脚步。
走廊的另一头,ICU的自动门紧闭着。门外的椅子上,顾深正襟危坐,姿态笔直得像一把插在椅子上的刀。他已经换掉了昨天那身沾着夜露的大衣,穿了一件简单的深灰色卫衣,头发有一点乱,看起来是匆匆出门时随手理了一下。他的眼睛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塑。
沈父站在转角处看了他几秒钟。那目光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在确认一件事——这个人,还在。
他早就来了,从接到电话到出现在这里。公司离西山多远沈父心里有数,正常车程三个小时,他只用了一个半小时。从昨晚到现在,这个人一步都没有离开过。沈父是知道的。护士长每隔几个小时就会给他发消息,在他手机上形成一道无声的报到记录。
沈父没有走过去,只是在转角处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迈开步子走向ICU,沈母和周院长跟在后面,经过那排椅子时减了减速。
听见脚步声,顾深抬起头。他看见沈父,本能地站起来,动作快得像一个被检阅的士兵,“叔叔,阿姨。”
沈父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在场的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但那目光里藏着的东西,却不简单。那是一个精明的商人看到一件符合心意的资产时的满意。沈父没有说什么勉励的话,只是伸出手拍了拍顾深的肩膀——不轻不重的一下,掌心落在肩头,停顿了不到一秒就收了回去。然后他越过顾深,走到ICU门口,透过那扇小玻璃窗往里看。
沈念安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面色苍白但呼吸平稳。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规律地跳动着,一下、一下、一下。沈父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目光重新落在顾深身上。
“公司的事你不用操心。这几天就留在这里。”
顾深垂下眼睛。“是。”
沈父没有再看他,转身对沈母说了一句“你先回去休息”,然后又跟周院长握了握手,带着秘书往电梯方向走了。沈母没有急着走。她在窗口又看了一会儿,眼眶微微泛红,但她也清楚顾深一直在这里,沈念安一睁眼就有个照应。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顾深的手臂,说了句“辛苦你了”,然后跟着沈父一同离开了。
走廊上只剩下顾深一个人。
他在沈父刚才站过的地方站了很久。
他不是傻子。
沈父看他的那个眼神,太短,太轻,但太精准了。像一颗被伪装成无心之射的子弹,打在他十二岁那年偷听到的那句话上——“那个孩子的心脏和安安匹配。”
十二岁的顾深曾经以为那就是全部真相。他是被预订的零件,是被沈家养在笼子里的备用心脏,他们接他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等沈念安需要心脏的那一天。可后来他长大了,进了沈氏,站在离沈父足够近的地方,看清了这个人做所有决策的手法——他从来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如果他真的只想要一颗心脏,大可以动用关系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心脏移植给自己的宝贝儿子,没有必要把他接回家、给他最好的教育、让他进公司、手把手地教他怎么管理一个商业帝国。
沈父要的不止是一颗心脏。他要的是一把刀,一把锋利、忠诚、永远不会背叛沈念安的刀。一个能在商场上替他儿子开疆拓土的执行者,一个能在病床前替他儿子守到天亮的看护人,一个能在沈念安倒下的时候扛起整个沈氏、又在沈念安康复之后心甘情愿交还一切的——完美的工具,必要时,甚至可以亲自刨出自己心脏献祭给沈念安的怪物。
做沈家的刀,就要做到死。
这是顾深十二岁起就明白的事。他不是没有挣扎过,不是没有想过逃离。可每一次他想走的时候,沈念安就会出现在他房间门口,端着一盘蛋挞,歪着头说“哥哥你吃,蛋黄最多的两个我挑出来了”。他知道,自己就走不了了。
沈念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是两天后从ICU转到普通病房,监护仪上的心率微微加快了一点。病房里很安静,初升的太阳还没有露脸,光线就先争抢的洒到病房里。他转动眼珠先看到了江辞——他坐在病床左侧的椅子上,低着头用刀削一个苹果。他的手指修长,刀工很差,削断了好几次,苹果皮断成一截一截落在盘子里。沈念安看着他削苹果的样子,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画面——顾深坐在他床尾削苹果,也是削得乱七八糟,苹果皮断成一段一段的,不同的是,顾深后来削的苹果皮再也没有断过。
“你怎么也在。”沈念安的声音沙哑。
江辞抬起头,脸上明显松了一口气,但嘴上说得轻描淡写。“你哥守了两天两夜,非让我回去睡一觉。我刚来没多一会儿。”
沈念安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床的另一侧。顾深站在窗边,背靠着窗台,双臂交叠在胸前。他的眼睛里有淡淡的红血丝,但整个人的姿态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好像刚才靠在窗边打盹的人不是他。
江辞把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切成两半,自己叼了一半,另一半仔细切成小块用小叉子小心的送到了沈念安口中,“你赶紧好起来,你知不知道你昨天那个样子——”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只是用力嚼了嚼苹果。
沈念安眼睛弯了弯,“不就是救人用了点力吗,多大点事。”
“多大点事?”江辞站起来,手里剩下的小半个苹果差点没拿稳,“你心跳都停了沈念安!你知不知道我背着你下山的时候你手凉得跟冰块一样,我在车上喊了你一路,你一句都没回我,嘴里喊的全是——”
他戛然而止。
“全是什么?”沈念安问。
“没什么。”江辞把剩下的苹果扔进垃圾桶里,转过身去倒水,但透明的玻璃杯握在手中却一口没喝。
沈念安没有追问。他隐约记得自己在迷迷糊糊的时候喊过一个名字,不是江辞。他看着江辞转过去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顾深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他只是走过来,把药片按颜色深浅排列在餐巾纸上,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粉红色的早上的药旁边配草莓味的糖,白色的中午的药旁边配橘子味的糖,淡黄色的晚上的药旁边配葡萄味的糖。
沈念安看了看那些按颜色排列的药片和糖果,又抬头看了看顾深。他瘦了一点,比上次来公寓的时候颧骨更高了,下颌的线条像被什么东西削过一遍。但他摆药的动作还是那么稳,连糖果排列的顺序都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你是不是又没睡觉。”沈念安问。
“睡了。”
“骗人,你眼睛下面快黑成熊猫了。”这句话沈念安从八岁说到十九岁,每一次说完都不会改变任何事。顾深还是那句“睡了”,他还是那句“你骗我”,像一段永远跳不出去的循环。
江辞看着那排按颜色排列的药片和糖果,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窗纱彻底拉开,让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我先回学校了,下午有课。”他拎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念安一眼,“明天给你带你爱喝的那家去浓缩咖啡的焦糖玛奇朵,。”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走廊里,江辞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他想起护士让他填探视登记表的时候,他在“与患者关系”那一栏里写了“朋友”。护士顺手指了指上面一行,说“患者哥哥也填的是朋友”。江辞低头看了一眼——上一行,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在“与患者关系”那一栏,写着同样的两个字。朋友。
他忽然又充满信心,他和顾深,两个在沈念安的病历和探视登记上都只能写“朋友”的人,一个坐在左边削苹果,一个站在右边摆药片。都有同样的资格往前走一步,顾深只是比他早出现了几年而已。
沈念安的查房是由周院长亲自来,他翻了翻护理记录,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排按颜色排列的药片和糖果,什么也没说,只是在离开的时候跟护士长低声吩咐了几句。护士长后来跟小护士们交代了一件事:那个每天来陪床的年轻男人愿意怎么照顾就让他怎么照顾,别拦着。照顾得比我们专业多了。小护士们不明就里,只晓得那个VIP室的家属把医院当成了第二个办公室——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一只手敲键盘回邮件,另一只手被病人攥着,偶尔还停下来帮病人掖一下被角。
沈念安在医院里又住了几周。这几周里,顾深二十四小时待在病房。沈父以家长的名义替沈念安向学校请了长期病假,没说什么时候返校,学校方面自然也不会追问。沈母每天傍晚来一次,带刘妈炖的汤,坐一个小时就走,偶尔会和顾深聊几句,但更多的就是坐在一旁翻翻最新的检验报告,把不在正常范围的数值用笔画个小圈。
江辞每天都来。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下了晚课之后。来的时候手里永远拎着点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一本沈念安爱看的闲书,有时候是一杯偷偷带进来的无咖啡版焦糖玛奇朵。他从来不多待,也不会跟顾深争谁坐在床边。进来先跟顾深点一下头,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然后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跟沈念安聊十几分钟天,把沈念安逗笑几次,然后起身说“走了”。顾深也不送他。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像是战场上短暂休战的两支军队,各自占据同一张病床的一侧,守着一个共同的阵地。
出院那天是十一月初。深秋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医院门口的车道上,风里带着松脂和落叶混合的气味。沈母亲自来接,旁边还站着刘妈,一见到沈念安被顾深推着出来眼眶就先红了,上前蹲下一把拉住沈念安的手,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心疼得嘴直哆嗦说瘦了瘦了。
沈母的本意是让沈念安回沈家大宅或者松涛居休养。家里有厨师有佣人,有家庭医生可以二十四小时待命,怎么都比那套只有一间卧室的小公寓强。但她还没来得及说出这个安排,沈父已经把电话打到了她的手机上。
“让他住公寓。”沈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调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学校那边的课业不能断太久,公寓离学校近,等他身体养好了随时可以复课。家庭医生每天上门就行。”
沈母拿着电话沉默了几秒。“可是那边没人照顾他——”
“顾深不是在吗。”
沈母没有立刻接话。她看了站在沈念安身旁的顾深一眼,后者的手正扶着沈念安的腰侧,既虚虚护着腰部又留出活动的余地,像是做过无数次这个动作。
沈母收起手机,看着沈念安被顾深扶着坐进车的样子——顾深一只手挡在车门上方怕他磕到头,另一只手护着他的肩膀。沈念安对此理所当然地接受,连一个谢字都没说。她忽然想,自己的丈夫也许是对的。他比她更早看透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比顾深更适合照顾沈念安。而她的丈夫大概在更早的时候——早在顾深还是个沉默阴郁的十二岁少年时——就已经看到了这一点。她不知道这算是庆幸还是悲哀。
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沈母和刘妈帮忙收拾了一下屋子,把冰箱塞满,又交代了十几条注意事项。沈念安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嘴里应着“知道了知道了”。沈母叹了口气,蹲下来看着他的脸,把他额前的碎发往旁边拨了拨。“有不舒服就马上给妈妈打电话,不许自己扛着。”
“知道了。”
“每天晚上发消息报平安。”
“知道了妈。”
沈母站起来,看了顾深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嘱托,又像是歉意。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包,带着刘妈离开了。
门关上之后,公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
顾深把窗帘拉上,把从医院带回来的药按说明书分门别类放进药盒里,然后去厨房热汤。沈念安窝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里走来走去的背影,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围裙系在腰上,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他手写的药品时间表。他忽然觉得,这间只有一间卧室的公寓,比沈家那栋三层别墅更像一个家。
晚上睡觉的时候,沈念安躺在床的右侧,裹着被子只露出两只眼睛。顾深从浴室出来,穿着那件洗得领口早就松垮的旧T恤,头发还带着没擦干的水汽。他关了灯,绕到床的左侧,掀开被子躺下来,动作自然而熟练。
“你头发没吹干。”沈念安的声音闷闷的。
“一会儿就干了。”
“会感冒的。”
“不会。”顾深平躺着,眼睛闭着。安静了几秒钟之后,沈念安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
“顾深。”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睡觉不打呼噜了?”
“我从来不打呼噜。”
“骗人。小时候你打。你刚来我家那天晚上就打了,特别响。”沈念安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即将入睡的含混,“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打了。”
顾深没有说话。他没有告诉沈念安,他不是不打呼噜,他是从那以后每一个晚上都没有真正睡熟过。上一次沈念安深夜悄悄爬到他身边,他佯作熟睡,让手臂自然地搁在他的被子上。再上次被蒙着被子不敢哭出声的时候沈念安爬上他的床,他也是假寐。睡得太沉的人,怎么能在护士推门的第一时间醒过来。
沈念安的手像从前那样抓住了他一根手指。从八岁到十九岁,这个动作他做了十一年。每次生病、发烧、害怕的时候,他就会抓住顾深的手指,像抓住一只锚。顾深没有抽开,只是把那只手轻轻拢在掌心里。
“睡吧。”他说。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两个人的被子上画了一道淡金色的线。沈念安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抓着他手指的手终于松开了。顾深等了很久,等到确认沈念安已经睡熟了,才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厨房的灯没关,大概是沈念安刚才跑进去倒水的时候忘了关。米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刚好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整整齐齐摆着三排药盒,以及几颗用彩色玻璃纸包着的糖果。
他给沈念安摆药的习惯从沈念安八岁那次大病后就一直延续到现在。沈念安每次吃药前都会把那颗糖先吃掉,说这样药就不苦了,药是苦的,糖是甜的,先吃甜的再吃苦的,苦就没那么苦了。
他把目光从那些彩色糖纸上收回来,落在身边熟睡的人脸上。沈念安睡着的样子和八岁时一模一样——嘴巴微微张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心舒展,像是把所有对世界的戒备都卸在了醒着的那个世界里,把毫无防备的一角留给了他。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沈念安醒来的时候,床的左侧已经空了。但他能听见厨房里传来的锅铲声和抽油烟机的嗡鸣。他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顾深的枕头里,上面还残留着那个人身上淡淡的味道。床头柜上,一杯温水已经倒好了,旁边是今天早上的药片,按颜色排列,每种药旁边各放着一颗糖。
他拿起那颗草莓味的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然后把药片一颗一颗咽下去。
甜的,和十一年前一样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