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夏》余浕y

2、上课 数学课

　　数学课的铃声准时敲响，清脆的声响划破教室细碎的低语。数学老师抱着厚厚的习题册走上讲台，粉笔落在黑板上，簌簌的声响伴着公式推演，填满了整间教室。
　　初秋的风透过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卷着梧桐的浅淡清香，拂动了沈知珩额前的碎发。他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牢牢落在黑板上，握着那支黑色按动笔的指尖微微发力，时不时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一笔一划规整利落，密密麻麻的重难点排布得井然有序。
　　身旁的陆时砚截然相反。
　　他单手支着下颌，慵懒地侧头望着窗外，漆黑的眼眸没什么焦距，全然无视讲台上滔滔不绝的讲课声。
　　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冲淡了他身上几分凌厉的戾气，多了点少年独有的慵懒散漫。
　　桌前的课本摊开着，从头到尾干净得一片空白，连最基础的公式都没有一个字迹，一目了然的敷衍。
　　数学老师向来严格，目光扫过全班，一眼就锁定了后排靠窗走神的陆时砚。
　　班里的同学瞬间屏住了呼吸，纷纷低头装作认真听课，没人敢出声提醒。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陆时砚不爱听课，也从不怕老师，被点名从来都是一副无所谓的冷淡模样，顶撞老师也是常有的事。
　　“陆时砚，上来解这道例题。”
　　老师的声音骤然响起，教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时砚闻言，慢悠悠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狭长的眼眸微微抬了抬，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他懒懒直起身，指尖随意搭在桌面上，没有半点要起身的意思，周身熟悉的冷气压再次蔓延开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又要当众摆烂、顶撞老师的时候，身侧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纸张翻动声。
　　沈知珩没有抬头，握着笔的手微微倾斜，将自己刚刚写满解题步骤的笔记本，不动声色地往两人课桌中间的缝隙推了推。
　　纸张摩擦桌面的声音极轻，几乎被窗外的风声掩盖。
　　陆时砚的视线下意识垂落，落在那页工整清秀的字迹上。完整的解题思路、清晰的步骤拆分、还有旁边细心标注的简便算法，一目了然，条理清晰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少年清冷的侧脸近在咫尺，他依旧目视前方看着黑板，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没有丝毫刻意讨好，也没有半分多余的在意。
　　陆时砚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他混迹校园多年，早已习惯了旁人的畏惧、疏远或是刻意攀附，从来没有人敢这样不动声色地帮他，更没有人会在明知他是全校闻名的问题学生时，依旧这般坦荡淡然。
　　沉默两秒，陆时砚终于起身。
　　他身形高挑挺拔，宽松的校服衬得身形愈发清瘦利落。
　　迈步走上讲台时，少年自带的桀骜气场让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彻底消失。他拿起粉笔，垂眸扫了一眼题目，又极快地回想了一遍沈知珩笔记本上的步骤，抬手落笔。
　　粉笔在黑板上快速滑动，字迹张扬凌厉，带着独有的潦草随性，和沈知珩规整清隽的字体截然不同，却偏偏精准无误地写完了全部解题步骤，答案分毫不差。
　　数学老师原本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微微点头：“步骤没问题，下次好好听课，别总走神。”
　　陆时砚没应声，也没接话，随手扔下粉笔，转身径直走回座位。
　　全程淡漠疏离，看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坐回位置的瞬间，他余光瞥见身旁少年依旧专注听课的模样，安静、沉稳，仿佛刚才的相助从未发生过。
　　陆时砚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心底莫名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微妙触感，轻飘飘的，却挥之不去。
　　整节课余下的时间，陆时砚破天荒没有再发呆看窗外。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做题，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慵懒的目光看似随意落在桌面，余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黏在身侧的少年身上。
　　他看着沈知珩认真勾画重点的模样，看着他遇到重难点时微微蹙眉的细微神态，看着他翻书时纤细干净的指尖，看着阳光在他白皙的侧脸上流转，温柔得不像话。
　　原来认真读书的样子，是这样的。
　　以往他的同桌要么畏畏缩缩不敢出声，要么刻意讨好小心翼翼，唯独沈知珩，不卑不亢，不远不近，不畏惧他的气场，也不刻意与他交好，平静得像一汪温水，悄无声息地抚平了他周身常年竖起的尖刺。
　　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积攒了一节课的说话声、嬉闹声瞬间炸开。
　　前后座的同学偷偷回头打量后排两人，眼神里满是震惊。
　　谁也没想到，一节课下来，桀骜的陆校霸居然安安静静待了四十分钟，全程没有半点惹事的动静。
　　沈知珩停下笔，轻轻合上笔记本，指尖顺势摩挲了一下纸页边缘。
　　下一秒，身旁传来低沉冷硬的嗓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比刚才多了一丝极淡的温度。
　　“谢了。”
　　是陆时砚的声音。
　　沈知珩侧过头看他，眉眼清浅，眸光澄澈：“举手之劳。”
　　少年的声音清冽干净，像初秋穿过梧桐的风，温柔又疏离。
　　陆时砚垂着眼，视线落在桌中间那支黑色按动笔上，顿了顿，低声道：“笔，送你了。”
　　原本只是随手递出的文具，此刻却成了两人初识最特别的信物。
　　沈知珩低头看向掌心的笔，微凉的笔身还残留着淡淡的皂角与浅淡的清冷气息，是独属于陆时砚的味道。他微微颔首，轻声应道：“好。”
　　简单的两句对话，没有多余的寒暄，却让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悄然淡去。
　　喧闹的教室里，后排靠窗的角落格外安静。
　　陆时砚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桀骜模样，眉眼冷冽，气场强大，可落在沈知珩身上的目光，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沈知珩翻开新的一页课本，继续预习新课，姿态从容淡然。
　　梧桐叶在窗外沙沙摇晃，细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落在两张并排的课桌上，将两个气质截然相反的少年身影，轻轻叠在了一起。
　　一个桀骜张扬，一个温润清冷。
　　本该是毫无交集的两种人生，却因为一张课桌、一支笔、一次不动声色的相助，在初秋温柔的风里，悄然缠绕出温柔又绵长的序章。
　　属于陆时砚和沈知珩的同桌时光，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