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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炉香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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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一炉香
天还没亮,温扶棠就醒了。
倒不是睡够了。
她昨夜捣香捣到后半夜,手腕酸得像被人拧过,掌心擦破的地方沾了草木碎末,又痒又疼。
屋里冷,她裹着被子蜷了一夜,梦里都是米袋空了、锅里没粥、自己被饿得眼冒金星的画面。
醒来时,窗外还灰蒙蒙的。
她盯着头顶发黑的梁木看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
今日得去卖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整个人都清醒了。
温扶棠披衣下床,脚刚踩到地上,便被冻得吸了口气。
她忍着冷,摸黑去了灶房。昨夜烘在灶边的香草已经干了大半,艾叶带着清苦气,松针有一点冷冽的木香,柏叶味道更沉,混在一起,倒不像她原先想的那么粗糙。
她把几样东西重新分开,又凭着记忆一点点配。
安神香不能太烈。
穷人家屋子本就小,烟若重了,熏得人头疼,反倒惹人嫌。
她没有名贵的沉檀,也没有合香用的细器具,只能取柏叶压底,添一点艾草去湿,再用松针提清气。
昨日崔怀舟挖回来的那点草根味道微苦,烧起来倒有一种很淡的药香,她不敢多放,只掺了一点。
没有香模,也做不成像样的线香。
温扶棠只能先做散香。
她找出几块还算干净的旧布,拆了边线,裁成巴掌大的小方块,再把香末一份一份包进去,用细麻绳扎紧。
包得不算精致,但胜在干净。若有人嫌弃,她还可以说这是香包,放在枕边、柜里都行。
她一边包,一边在心里盘算价钱。
太贵肯定没人买。
太便宜又不够换米。
她想了半天,决定先卖三文一包,若有人买两包,便算五文。
算完以后,她又觉得自己像个从零开始摆摊的倒霉小贩。
还是没有启动资金的那种。
温扶棠叹了口气,把包好的香包摆成一排。
一共十二包。
其中有两包包得丑得有点过分,她看了看,又默默拆开重包。
崔怀舟进灶房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
温扶棠坐在小板凳上,头发没完全梳好,有一缕垂在脸侧。她低着头,手指捏着布角,一脸严肃地和一只丑香包较劲。
灶膛里有余火,照得她脸颊微红。
她听见动静,抬头看他一眼:“醒了?”
崔怀舟倚在门边,眼底还有几分未散的困倦。
“你没睡?”
“睡了。”温扶棠把最后一个香包扎紧,“但睡不踏实。”
崔怀舟看着桌上那一排小布包:“就靠这些?”
温扶棠不喜欢他这个语气。
她把香包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这些怎么了?这些是我们接下来能不能吃上米的希望。”
崔怀舟嗤了一声。
温扶棠忍住没瞪他。
今日她要出门卖东西,不能一大早就和他吵,不吉利。
她把香包放进旧篮子里,又从灶边端起昨夜剩的半碗粥。粥凉了,米粒少得可怜,喝进嘴里几乎没什么味道。
崔怀舟也不挑,拿起另一只碗,三两口喝完。
温扶棠看得心惊。
她以前吃饭慢,喝粥都要慢慢吹,如今见他这样,忍不住道:“你慢点。”
崔怀舟抬眼:“怎么?”
“没怎么。”温扶棠小声说,“怕你噎死。”
崔怀舟:“……”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好像被他传染了。
她以前不这样说话的。
崔怀舟看她一眼,忽然笑了声:“胆子大了。”
温扶棠低头整理篮子,假装没听见。
出门前,她站在水缸边照了照。
水面被风吹得轻晃,映出一张陌生又年轻的脸。
原主生得很好,眉眼温软,唇色因病后有些淡,脸颊也瘦,可底子清丽,若养好了,应该是很讨人喜欢的相貌。
但现在不行。
她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
温扶棠抬手理了理头发,把那支褪色木簪插好,又低头看了看身上半旧的裙袄。
衣服洗得发白,袖口还有补丁。
穷得很明显。
她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没关系。
穷又不是罪。
今日只要能卖出一半,她就能买米。
买了米,就能活。
她拎起篮子,刚走到院门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温扶棠回头,见崔怀舟慢悠悠跟了上来。
他手里什么都没拿,仍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散漫样子。
“你跟着我做什么?”
“去镇上。”
“做什么?”
“闲逛。”
温扶棠看着他,半信半疑。
崔怀舟不耐烦地挑眉:“路又不是你家的。”
温扶棠想了想,觉得他跟着也好。
虽然他嘴毒又气人,但他个子高,脸冷,往旁边一站,看着就不像好欺负。有他在,至少她不会被人随便抢东西。
她这么想着,语气便放软了一点:“那你别离太远。”
崔怀舟脚步一顿。
温扶棠说完才反应过来,这话听起来像她在求他似的,立刻补了一句:“我是怕你走丢。”
崔怀舟懒懒地看她。
温扶棠顶着他的目光,硬是没改口。
片刻后,他扯了下唇角:“行,棠姐。”
温扶棠差点被自己脚下的石子绊倒。
“谁让你这么叫了?”
“你不是比我大?”
“那也不是现在!”
崔怀舟笑了一声,径直往前走。
温扶棠拎着篮子跟在后面,气得咬牙。
她迟早要让这个不良少年知道,什么叫尊老爱幼。
青石镇离村子不算远,走路约莫半个多时辰。
冬日清晨,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挑柴的农人经过,瞧见温扶棠,都要多看两眼。温扶棠一开始还不自在,后来索性低头盯着自己的篮子,只当没看见。
她现在不能怕人看。
做生意就要抛头露面。
抛头露面总比饿死强。
进镇时,天光已经亮了。
街上渐渐热闹起来。卖豆腐的推着车吆喝,卖炊饼的摊前冒着白气,远处还有小贩挑着担子卖针线胭脂。
人声、脚步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终于让这个寒冷的早晨有了些烟火气。
温扶棠闻见热炊饼的香气,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立刻捂住腹部。
崔怀舟偏头看她。
温扶棠脸一热:“没叫。”
崔怀舟:“我也没问。”
她更窘了。
炊饼摊上的饼烙得金黄,边缘微焦,热气腾腾地叠在一起。温扶棠盯了一眼,又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不能买。
她现在一文钱都没有。
等卖了香再说。
她选了集市角落一处空地,把篮子放下,又从里面取出一块旧布铺在地上。
十二包香被她摆得整整齐齐。
她还特意挑出包得最好的几包放在前面,布角压平,麻绳打成小结,看起来勉强有些像样。
崔怀舟站在几步外,抱着手臂看她。
温扶棠蹲在摊前,深吸一口气。
做生意第一步,要开口。
她知道。
可真等人从面前走过时,她嗓子像被冻住了,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安神香……驱湿的香……”
没人停。
温扶棠脸慢慢红了。
她从前哪里做过这种事。
哪怕家里制香,也有店铺,有熟客,有父亲和伙计,她最多是在一旁帮忙递东西。
如今让她一个人蹲在集市角落吆喝,她只觉得每个从面前走过的人都在看她。
崔怀舟不知何时走近了些,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你是卖香,还是念经?”
温扶棠抬头瞪他。
“你行你来。”
崔怀舟嗤笑:“我又不卖。”
温扶棠气得不想理他。
她捏了捏袖口,重新抬起头,提高一点声音:“安神驱湿的香,放在枕边能助眠,屋里潮湿也能熏一熏。三文一包,两包五文。”
这次终于有人看了过来。
是个买菜的妇人。
妇人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她摊上的香包:“你这是香?”
温扶棠立刻点头:“是,自己配的。味道不重,夜里睡不安稳可以放枕边。”
妇人拿起一包闻了闻,似乎觉得还可以。
温扶棠心里一喜。
可那妇人看清她的脸后,神色忽然变了。
“你是崔家那个?”
温扶棠脸上的笑僵住。
妇人把香包放回去,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拍了拍手。
“算了算了。”
她转身便走。
温扶棠张了张嘴,没能叫住。
这只是开始。
之后陆续又有几个人停下,看香、问价、闻味道。
可只要有人认出她是崔家那个没过门就守寡的女子,脸色便会变得微妙起来。
有人直接走了。
有人站在不远处议论。
“真是她啊?”
“崔家的那个?”
“不是说病得快死了吗,怎么还出来卖东西?”
“一个小寡妇抛头露面的,也不嫌丢人。”
“谁敢买她的香?晦气。”
温扶棠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篮沿。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被人议论的准备,可那些话真正落到耳朵里,还是像细细的针,密密扎过来。
她不是没脾气。
她只是不能把每个人都骂回去。
骂赢了也换不来米。
她强忍着难堪,重新拿起一包香,对一个路过的老伯道:“老伯,家里若潮气重,可以试试这个。松针和艾叶配的,不贵。”
老伯迟疑了一下,似乎有点心动。
还没开口,旁边一个尖细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哟,这不是崔家小寡妇吗?”
温扶棠心里一沉。
她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暗红夹袄的妇人挎着篮子走过来。那妇人约莫三十来岁,眉毛吊着,眼神刻薄,身后还跟着两个看热闹的女人。
温扶棠在原主记忆里翻了翻,认出这是镇东陈家的媳妇,平日最爱嚼舌根。昨日路过崔家院门说闲话的,好像也有她。
陈嫂子走到摊前,弯腰拿起一包香,故意在鼻尖晃了晃。
“这什么东西?灰扑扑的,也敢拿出来卖?”
温扶棠伸手想拿回来:“若不买,还请放下。”
陈嫂子笑了:“瞧瞧,还挺有脾气。你一个没拜堂的寡妇,不在家里守着,跑出来卖香,不怕你死去的男人夜里找你?”
周围有人低笑。
温扶棠脸色白了白。
她压着声音道:“我没有拜堂。”
这句话一出,四周更静了一瞬。
陈嫂子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声音更高:“哎哟,大家听听。没拜堂?没拜堂你住在崔家做什么?吃崔家的,住崔家的,还不认崔家的名分?”
温扶棠指尖发凉。
她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在这里,她这个身份怎么说都错。
她咬了咬唇,强迫自己别哭。
她不能在这里哭。
“我卖的是香。”温扶棠抬起眼,尽量稳住声音,“你若觉得不好,可以不买。旁的事,与你无关。”
陈嫂子脸色一变。
她原以为温扶棠还是从前那个低头不敢吭声的软柿子,没想到竟敢当众顶她。
“你还敢嘴硬?”
她把手里的香包往地上一扔,抬脚便要踩。
温扶棠心口一紧,立刻扑过去捡。
那是她熬了半夜做出来的。
是她今日能不能买米的指望。
她顾不得丢脸,伸手去护。可陈嫂子比她快一步,脚尖已经踩上香包边缘。
温扶棠急道:“你别踩!”
陈嫂子冷笑:“几根烂草,也当宝贝?”
她说着,伸手推了温扶棠一把。
温扶棠本就病后虚弱,又蹲了许久,腿有些麻。被这么一推,整个人往后跌去。
她以为自己会摔到地上。
可下一瞬,有人从身后扣住了她的手腕,稳稳把她拉住了。
温扶棠回头。
崔怀舟站在她身后。
少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底却沉了下来。
他扶稳温扶棠后,便松开了她,往前走了一步。
陈嫂子刚才只顾着欺负温扶棠,没注意旁边还站着人。此时见崔怀舟过来,脸色微微一变,却很快又挺起胸口。
“怎么?你还想打女人不成?”
崔怀舟没答。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香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又放回温扶棠摊上。
动作很慢。
慢得让人心里发毛。
随后,他抬起眼,看向陈嫂子。
“她卖不卖得出去,碍着你了?”
少年声音不高,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可那笑意冷冰冰的。
陈嫂子被他看得心里一怵,嘴上却不肯输:“我不过说几句实话。一个小寡妇出来卖这些晦气东西,还不许人说了?”
崔怀舟往前走了一步。
陈嫂子下意识后退。
他笑了声:“晦气?”
“本来就是……”
话没说完,崔怀舟忽然伸手,扣住了她身边那个看热闹的男人的手腕。
那男人方才也跟着起哄,笑得最大声,此刻猝不及防被他抓住,脸色一变:“你做什么?”
崔怀舟手指微微一收。
男人顿时疼得弯下腰。
“疼疼疼!松手!”
崔怀舟仍旧笑着:“方才不是笑得挺高兴?”
男人疼得脸都青了:“我、我又没说什么!”
“那现在也别说。”
崔怀舟松开他。
男人连忙捂着手腕退到一旁,不敢再出声。
陈嫂子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慌乱:“崔怀舟,你别乱来啊。镇上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我撒什么野了?”崔怀舟垂着眼,语气散漫,“我只是问问,你们若不买,围着她的摊子做什么?”
没人答。
他又道:“想买就付钱。不买就滚。”
最后一个字落得轻。
却让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