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下之臣》抱棵树乘凉

22、第 22 章 阿舒，我在

　　外面的吵闹声越来越清晰。杨舒提着裙摆快步往外。陈雾宁有些不明所以，也跟在她身后。

　　走廊尽头连着二楼的小型露台，原本只是供宾客透气休息的地方，此刻却围了不少人。

　　“杨思哲，你还敢回来。”女人的声音不高，却冷的厉害。

　　杨舒刚走近，就看见杨思哲站在人群中央，他身上那件刚换不久的黑色礼服已经被酒泼湿了大半，深红色的酒渍顺着领口往下淌，沿着衬衫洇开一片暗色。他手里还握着一只酒杯，杯中只剩一点残夜，整个人僵在原地，本不着调的脸上此刻却沉得厉害。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她穿着一条墨绿色吊带长裙，外面披着黑色西装外套，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耳边只戴了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她五官并不属于一眼惊艳的类型，却有一种很干净利落的漂亮。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秋山庄园这样讲究体面的场合会上演这么一出戏。

　　周砚也站在旁边，他眉头微皱，显然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他还没来得及拦下来。

　　杨舒脚步停住，低声叫了一句：“哥。”

　　她长大后就很少叫杨思哲哥了，杨思哲听见她的声音终于动了动。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手里的酒杯放到旁边侍者的托盘上，声音很低：“舒舒，你先回去。”

　　那女人听见舒舒两个字后，目光转向放在了一旁的杨舒身上。她眼里原本积着怒气，看清杨舒的脸后情绪似乎顿了一下。

　　“你就是杨舒？”

　　杨舒微微一怔。

　　“我是。”她看着对方，语气尽量平稳，“请问你是？”

　　女人还没回答，杨思哲先开了口：“林知夏。”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有一点很难察觉的涩意。

　　杨舒看向他，她记得这个名字。

　　杨思哲高中时喜欢一个女生，成天在她面前描述爱情的烦恼，那时候他是军区大院最混的公子哥，但难得为了一个女生正经起来。杨舒那时候也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女生能够降住他。她又将目光移到林知夏的身上，对方愠怒但气场及强，显然是很有主意的女生。

　　林知夏冷冷地看着杨思哲：“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杨思哲喉结动了动：“林知夏，这里人多，有话我们出去说。”

　　“出去说？”林知夏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般，笑不达眼底：“你当年不告而别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和我出去说一下？”

　　旁边的人倒吸了一口气，杨思哲脸色微微发白，却没有反驳。林知夏往前一步，声音却依旧压着，却每个字都非常清楚。

　　“你知道我那时候找了你多久吗？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学校里没人知道你去哪儿了，后面才知道你躲出国了。”

　　“杨思哲，你还好意思回来。”

　　林知夏冷笑，只泼一杯酒算是便宜了他。

　　杨舒愣在原地，她从来都不知道杨思哲当初出国是为了躲人。

　　杨思哲垂着眼，没有说话，似乎承认了她的说法。林知夏看着他却甚是恼火，不想再见他一眼。

　　离开前，她在杨舒的面前站住，说了一句让杨舒晴天霹雳的话然后扬长而去。

　　“杨小姐，他欠你一条命。”

　　人群自动给她让开了一条路。周砚看向杨思哲，低声问：“要不要去追？”

　　杨思哲抬了抬眼，他看着林知夏离开的方向，手指动了一下，却最终没有迈开脚步。

　　“算了。”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杨舒走过去，把旁边服务生递过来的纸巾接过来，给残留在他头发和脸上的酒擦了擦。

　　杨思哲回头看向她，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最后他想缓解一下现场的尴尬，开口：“没什么大事，都是之前的旧债了。”

　　杨舒却没有接他的话，看着他：“先回去换衣服吧。”

　　陈雾宁站在一旁，轻声道：“我让人收拾一间休息室吧，可以先处理一下。”

　　杨舒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今晚已经很麻烦你了，我们还是先行离开吧。”

　　周砚朝一旁的服务生吩咐完后走了过来，他开口：“我让司机送你们回去。”

　　杨思哲虚弱地笑笑，他此刻已经不想再让兄弟看自己出丑了：“不用了，我带了司机。”

　　他抬手抹了一下下颌边未擦掉的酒液，神色比平时正经许多，他看向周砚：“今晚实在抱歉，扫了你的兴。”

　　周砚看着他，拍了拍肩膀：“你要是真觉得抱歉，回头把那份项目书好好发我一份。”

　　杨思哲顿了一下，点头：“好。”

　　杨舒扶着杨思哲离开时，四周的人还在低声议论。杨思哲平日里最爱面子，此刻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一般，一路沉默着往外走。

　　车子停在秋山庄园中心喷泉附近。夜色很深，山间风凉，吹得杨思哲身上的酒味淡了一些。

　　司机替他拉开车门，杨舒坐进去后才发现杨思哲一直看着窗外。他的侧脸没什么表情，和刚来的时候大相径庭。

　　杨舒很少看见他有这样的愁绪。他从小家庭优渥、锦衣玉食，一直是不按常理出牌的混世魔王，今天却被狠狠打击到了。

　　“林知夏就是你喜欢的那个人吗？”

　　她还记得中学时会经常跟着张玫去串门，杨思哲总会从房间里悄摸摸拿出情书给她看，让她帮着修改修改。那情书上的字自然是惨不忍睹的，于是杨舒总会微笑着说：堂哥，你先把字写端正再拿来给我看。

　　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杨思哲才从鼻腔里发出嗯的音节。

　　“你们发生了什么？”

　　这一次，他沉默了更久。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光影从他脸上掠过，明明暗暗。

　　发现他有些难以启齿，杨舒也没有继续说话。

　　车子一路驶回酒店。进了房间后，杨舒让酒店送来干净衣服，又把外套递给服务生拿去处理。杨思哲一直坐在沙发上，十分安静。

　　杨舒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喝点。”

　　杨思哲看着那杯水，过了很久才端起来。他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房间里的灯很亮，照得人没有地方躲。

　　杨舒看了看时间，有些晚了：“我先回去了，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记得联系家里人。”

　　今天这么折腾，大伯估计很快就收到消息了，现在没来找他已经是给他一点喘息的时间了。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杨思哲的声音。

　　“舒舒。”

　　杨舒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杨思哲坐在沙发上，背微微弯着，手里的水杯还没放下。

　　“当年应该是我去接你的。”

　　杨舒愣住，房间里静得厉害。杨思哲抬头看着她，眼眶有些红，那天发生的事他其实一点也不想回忆。

　　杨泽坤被人盯上其实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杨广乾。飞机失事后，大家都以为杨广乾失去了至亲会一蹶不振，但他还是在一个月后毅然捣毁了最大的交易黑圈，这惹得圈内人十分不满。

　　杨泽坤一家活下来的消息很快递到了某些人手上，于是他们将目光移向了更好处理的杨泽坤身上。当初杨广乾早就料到会有人外因素，他在各个节点都布下了暗点，但没想到问题出现在了自己的儿子身上。

　　“那天本来是我去接你和承安哥的。”他说，“但我头天喝酒被人下药昏了过去，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中午。醒来发现手机已经被人拿走，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做了局。”

　　他的神色十分懊悔，这是他这么多年的噩梦，从那天后他把自己关了很久，但人已经没了，再怎么忏悔都是亡羊补牢。

　　按照计划，杨思哲会带他们走布防的道路，这样就不会发生意外。但是杨承安并不知道。

　　时至今日，杨舒一直都以为这只单纯是仇家的报复，从未想过这其中还有很多她并不知道的事情。

　　她沉默着，杨思哲似乎压抑得太久此刻说了出来感觉心里仍有些刺痛。后面他实在承受不住心理压力，再加上叔叔上门和爸爸争吵，他才知道自己究竟是干了些什么事。

　　他逃跑了。林知夏其实说得很对，他并没有脸面再回来，他只是想着他不能再这样窝囊下去了。

　　很久后，杨舒低声说：“我知道了。”

　　“杨思哲，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杨思哲抬眼看她，杨舒没有再说什么，只轻轻带上了门离开了房间。

　　酒店走廊的灯光很柔和，她却觉得眼前一阵阵发暗。等电梯时，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

　　回到公寓时已经很晚了。

　　电梯间里很安静，杨舒习惯地向对门望去发现亮着灯。她并没有心思多想，低头开门进屋。

　　屋里仍然是她离开时的样子，桌上放着还没来得及处理的文件，沙发上随意放着为换季准备的外套。

　　她把包放下，站在玄关处很久都没有动。整个家里只有她在执着于找到那起车祸的元凶，也只有她还在被蒙在鼓里。

　　她有些迷茫，感觉失去了原来的方向和动力，她不知道还该不该继续下去。

　　门铃就在这时响起。

　　杨舒疲惫地睁开眼，并没有立刻动。

　　门铃又响了一声。

　　她慢慢走过去打开门，沈屿臣站在门外。

　　他像是刚洗过澡，头发里还带着一点湿意，额前碎发垂下来，身上穿着一件浅色家居衫，少了平日里的冷淡多了些柔和。

　　杨舒怔怔地看着他，然后看见他身后敞开的那扇门。

　　“你...”她抬手指了指，声音有些哑。

　　沈屿臣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轻声说：“今天才搬进来，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杨舒看着他，他眉眼柔和，脸上有些歉意：“这里是我回国时置办的一套房子，没想到刚好在你朋友家对面。”

　　解释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但杨舒此刻却听不进去。

　　沈屿臣垂眸看她，像是察觉到她脸色不对，声音放得更低：“我刚刚一直在等你回来。”

　　这句话落下，杨舒的眼眶忽然红了。沈屿臣刚想开口，杨舒已经往前一步，伸手抱住了她。

　　他身体微僵，很快抬手回抱住她。杨舒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眼泪一下涌了出来。起初只是无声地掉着眼泪，后来肩膀也开始轻轻发抖。

　　沈屿臣没有问她怎么了，他一手环着她的背，一手轻轻轻扶她的后脑，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阿舒。”他的声音落在她耳边，很轻，“我在这里。”

　　杨舒哭得更厉害了，她攥着他的衣角，指节发紧。沈屿臣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动作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