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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寻人启事2 卷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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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宗的第二页里夹着一份手绘的地图,某个位置被人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孩子最后出现”。
郁知青决定去现场看看。他站起身,走出办公室。
派出所的走廊比他进来时长了一些。两边的墙上挂着宣传栏——“人民公安为人民”“打击犯罪,服务群众”——字迹工整,像是从某个模板上印下来的。
他路过一扇敞开的门,里面有人声。一个年轻民警坐在电脑前,正在打电话。“您放心,我们已经立案了,有进展会通知您。”他的声音很标准,像在背诵什么。郁知青在门口停了一秒。那人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敲击。
走廊尽头,一个老民警端着搪瓷杯走过来。杯壁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字,漆面已经磨花了大半。他和郁知青擦肩而过,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郁知青注意到他的警服领口微微泛白,洗过很多次的样子。一切都正常,正常得让人安心。
他推开派出所的大门。外面是陌生的街道,连空气的味道都是陌生的。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说话声消失了。像被人掐断了。
[系统提示:请不要单独出警。系统提示:偏离人物设定。]
郁知青没管系统的提示音。他沿着陌生的街道走了很久。
街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五金店、杂货铺、早餐摊、彩票站。卷帘门大多半拉着,露出一截昏暗的内里。招牌上的字他都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总觉得哪里不对——“老张面馆”“小李水果店”“小王维修”——名字太普通了,普通得像是在说“这里是店铺”。
他经过一个公交站台。站牌上写着路线:7路、21路、304路。发车时间:06:00-22:00。下面的站点名被什么东西刮花了,只剩下模糊的色块。站台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郁知青走过时,那人没有抬头。
终于,他来到了城西的老城区——地图上圈起来的地方,长平巷。系统的提示音再次突兀地响起。
[系统提示:长平巷曾发生多起儿童失踪案,至今未破。请玩家调查线索,找出真相。注意:此处为高危区域,请注意安全。]
好熟悉。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里到底是哪儿?他晃了晃脑袋,将脑子里的东西甩了出去。当务之急是找到案件真相,活下去,搞清楚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长平巷比他想的长。两边的楼墙壁挨着墙壁,只留下一线天空。头顶的电线像蛛网一样交错,挂着几个破损的塑料袋。墙面上有小孩的涂鸦——火柴人、太阳、歪歪扭扭的房子——也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像是有人用手指在灰浆上划的。地上的地砖缺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的泥土。积水在凹陷处形成浅浅的水洼,映出灰蒙蒙的天。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垃圾堆发酵的酸臭。
这是一条死气沉沉的巷子,和他见过的那些老城区的背街小巷没什么不同,但又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系统提示:警察不能单独出警,请尽快寻找自己的搭档。]
搭档?也就是说,这个副本里还有其他玩家。
“你好,请问你是这里的警察吗?”一道男声在他背后响起。他猛地转头——居然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这个男生也穿着一身警服,看上去估摸着二十岁左右。
他也是NPC吗?郁知青这么想着,回答道:“我是警察。”
不,他应该不是NPC,他也是玩家。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也是玩家吧。”还没等他开口,那个男生就先说了出来。
“我是玩家。那看样子,你就是系统所谓的那个搭档了。”
“看来你也收到了系统的提示。不过看样子你是新人玩家吧?合作吗?”还没等郁知青回答,那个男生就又开口了,“哦不对,我不该这么问。在这个副本里,系统是强制要求合作的。”郁知青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
“对了,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静默的公证人,闻未黯,本职工作是一名战地记者。很高兴认识你。”
“嗯。”郁知青淡淡地应了一声。静默的公证人——这应该是游戏ID吧,他这么想着。他现在还没有通关自己的第一个副本,还无法解锁系统面板的全部权限。
“这个游戏到底是什么?还有,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信任?什么都告诉我,不怕我杀了你吗?”
“忘了你是新人玩家了。你是不是没认真看规则手册?每个人通关第一个副本后会获得技能,我的技能之一就是‘探查’。只要发动技能,就能判断对方在当前副本里会不会主动伤害我,并且可以看到对方的基础信息。我刚才试了一下,你对我没有恶意。再加上我看到你的基础信息是警察,所以应该可以合作。”
“这样啊。抱歉,没来得及认真看规则手册。”他表面上这么回答,心里却在想:下次对什么事都要提高警惕,不能放松。
这么想着,他们一起往巷子深处的案发地点走去。巷子比刚才看起来更深。走了大约两分钟,还没有到头。两侧的墙面上开始出现一些小广告——“高价回收旧家电”“疏通下水道”“□□”——和任何一条老巷子一样。但郁知青注意到,这里有很多小广告的电话号码都是一样的。
“地图上画的就是这儿吧。”闻未黯掏出了自己的那份地图,“我们来把信息对一下吧。”
“是这儿没错了。我们俩的信息应该差不多。”他将自己从警局顺出来的那份档案摊开在墙壁上,“这个副本还有其他玩家吗?”
“没有。我进副本前查过,这就是一个双人副本。”双人副本啊。那事情就没那么复杂了。
此时,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印子引起了二人的注意。那似乎是某一个符号,又像是一只蝴蝶。
[警告,警告,附近有高危污染源,请勿靠近。生命值与精神值下降中…]
系统的警告声在两人耳边炸响。闻未黯刚伸出去的手猛地缩回。他想都没想,拽着郁知青就往巷子外冲。郁知青其实也在同一时刻转身了。只是闻未黯更快。
“嘶——”郁知青的手腕被拽得生疼,有些微微发红。等两人冲出巷口,他才抽回手。
“可以了。”
闻未黯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你没事吧?”
“没……没事。就是有点头晕。”闻未黯没好气地抬头。他点开自己的系统面板,看到已经快跌到阈值的精神值和下降了不少的生命值,哀嚎道:“刚才再慢一点,可能就要死在那个巷子里了。你知不知道?”
嗯,污染源是不可以靠近的,尤其是高危污染源。郁知青默默记下了。回去得好好研究研究那个什么规则手册,毕竟他还得活下去,去找他的爱人。虽然不知道这个破空间究竟有什么用,而且看上去很危险,但说不定真的与岑竺栩的失踪有关。
“我们现在要去哪儿?”闻未黯沮丧地看着郁知青,“唯一的已知信息断了。”
郁知青沉默了几秒。“不知道。先回派出所。”
“为什么要回派出所?”
“查档案,所有失踪案的第一份报案记录都在那里。先找共同点。”闻未黯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跟上了他的脚步。
两人走出巷口没多远,一个女人迎面走了过来。她手上拿着一份寻人启事,像是某个丢了孩子的家长。“你们是警察吗?”她的声音发颤,“能帮我找找我的孩子吗?他是两个月前走丢的……我找不到他了,我哪儿都找过了,还是找不到。这是他的照片,他今年才四岁……”她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寻人启事。纸张边缘被反复折叠过,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毛边。照片上是一个笑得眯起眼睛的小男孩,缺了一颗门牙。
郁知青接过那张寻人启事。“报案了吗?”他问。
“报了。”女人说,“就在前面的派出所。但他们说……他们说查不到线索,让我回去等。我已经等了两个月了,我……”她的声音断了。眼眶红了,但没掉泪。
郁知青把寻人启事收好。“我们会查的。”女人连连道谢,转身走了。她走路的姿势有点蹒跚,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闻未黯看着她走远,低声说:“她说的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我的技能。能感知对方说的话是不是出自真心。”闻未黯顿了一下,“刚才她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假的。”
郁知青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档案——那份关于五岁男孩的案子。那个女人说的是真的。那这份档案呢?“走吧,”他说,“先回派出所。”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派出所的门还是那样半掩着,走廊里没有人,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
郁知青推开档案室的门。“分头找,”他说,“近三年长平巷及周边的失踪儿童案卷,全部翻出来。”
“这么多?”闻未黯看着那一排铁皮柜子,“得翻到什么时候?”
“翻到找到规律为止。”
闻未黯叹了口气,拉开第一个柜子。
半个小时后,办公桌上堆了十几份档案。
郁知青一份一份地翻,闻未黯在旁边帮忙统计。“三年,十二起,”闻未黯把数字报出来,“每年都在增加。第一年两起,第二年四起,第三年六起。”
“破案率呢?”闻未黯翻了翻手里的档案。
“零。”
这很不正常,再怎么破案率也不可能是零啊。这其中一定有问题——郁知青想着,手指停在其中一份档案的封面上。
这份比其他的都薄。封面上贴着便签:五岁,男孩,失踪十二天。他刚才在办公室里看过这份。但他现在注意到一个之前没留意的细节——归档日期。
他翻开封面,找到归档记录那一栏。日期是四天前。也就是说,这份档案在孩子失踪后的第八天就被归档了。而归档的理由栏里写着三个字:无线索。
郁知青把这份档案放到一边,继续翻其他的。他很快发现了规律:那些“薄”的档案,归档日期都离失踪日期很近,归档理由都是“无线索”。而那些“厚”的档案——他随手拿起一份,里面夹着询问笔录、现场勘查记录、走访登记表——归档日期都在一个月以后,有的甚至拖了三个月。
“你看这个,”闻未黯递过来一份档案,“报案人一栏是空的。”郁知青接过来。这是一份薄档案,归档日期是去年。报案人一栏确实空着,但受理民警那一栏写着:王建国。又是他。“还有这个,”闻未黯又翻出一份,“这个也是王建国受理的。还有这个……”郁知青打断他:“把王建国受理的案子全部挑出来。”
闻未黯埋头翻了一会儿,抬起头时脸色不太好看。“十二起案子,王建国受理了六起。六起全部是‘薄’的,全部在短时间内归档,全部写了‘无线索’。”
郁知青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上面没有蝴蝶形状的水渍。这个派出所的天花板是干净的。他又低头看着桌上那些档案。薄的和厚的,归档早的和归档晚的,有详细记录的和几乎没有记录的。它们被整齐地分成两摞,像两条从未交汇过的河流。
“这些档案,”闻未黯指着那摞薄的,“好像在说同一个意思——不用查了,查不到。”郁知青没回答。他把四岁女人的那张寻人启事从口袋里拿出来,夹进一份厚档案的封皮里。然后站起身。
“去哪?”闻未黯问。
“找王建国。”
他走出档案室,穿过走廊。走廊尽头的门关着,窗户朝北,灰蒙蒙的光透进来,照不亮整个空间。他敲门。没人应。他推了一下,门是锁的。
“不在?”闻未黯跟过来。郁知青没说话。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几秒。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他转过身,看向走廊另一头。那个方向是派出所的大门。门半敞着,能看到外面的街道。街上没有人,没有车,连风都没有。
他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从进入这个派出所到现在,他没有见过任何一个民警。没有前台,没有值班室,没有食堂飘出的饭菜味,没有院子里停的私家车。他路过的那扇敞开的门,那个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的年轻民警。端着搪瓷杯和他擦肩而过的老民警。他们去了哪里?
这个派出所,好像只有他和闻未黯两个人。
不,这不是他们最初进入的那个派出所。走廊的布局不太一样了。他记得进来时左手边有一面宣传栏,写着“辖区示意图”,但现在墙上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排挂钩,上面空空荡荡。
郁知青看向闻未黯。闻未黯也在看他。
“你发现了?”闻未黯低声问。
郁知青没回答。他重新走到档案室门口,推开门,走进去,拉开一个铁皮柜子。柜子里只有档案。没有私人物品,没有水杯,没有外套,没有零食。他又拉开旁边一个柜子,里面是空的。他拉开第三个柜子。里面躺着一枚警徽,和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警服。警服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碰过了。
郁知青把那枚警徽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王建国。
窗外,天暗了下来。远处隐约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像有人在走廊的另一头走动。但走廊另一头是封死的。那扇锁着的门,从里面传来了极轻极慢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