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试就无所谓》北潭

3、相近 白桃味的冰

　　余忧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着，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B市的傍晚来得晚，六点的天还亮着，街道上都是放学回家嬉嬉闹闹的学生。有人认出他们，交头接耳了几句，大概是在说“未学长怎么和今天念检讨的女生走在一起。”
　　未艺走得不快，左腿落地的时候确实有些不一样。余忧注意到了，但没有多看，她怕自己的目光会让未艺走得更不自在。
　　但她还是问了一句:“你腿怎么样了？”
　　未艺瞥她一眼回答道:“还好，没断。”
　　余忧心情有些复杂，后面，一直沉默。
　　未艺家在老居民区，没有电梯，六楼。
　　爬楼梯的时候未艺走在前面，余忧走在后面。
　　余忧看着他的背影。
　　记不清是多久的时候，未艺和她的关系慢慢疏远了。
　　楼梯上，余忧看着未艺的背影，脑子里忽然冒出很多零碎的片段。
　　很久以前，未艺还会叫她一起上学。那时候他们住得近，他每天早上在她家楼下等她，手里经常拿着两杯豆浆。余忧总是磨蹭到迟到边缘才冲下楼，他从来不催，只是把豆浆递过去，说一句“走吧”。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楼下没有人等了。豆浆变成了她自己在便利店买，他也不再出现在她上学的路上。
　　就像中间隔着一条河，她几次三番想要过去，最终被水的湍急所吓退。
　　从那以后，他在学校里就变成了“未艺”——那个成绩很好、话很少、长得很好看的男生。不再是她的“艺哥哥”。
　　六楼到了。
　　未艺掏出钥匙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进来吧。”
　　余忧跟着他走进去。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沙发，茶几上压着一块玻璃，玻璃下面压着几张泛黄的照片。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油烟的香味。
　　“小艺回来了？”一个女人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围着一条碎花围裙。她的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皱纹很明显，但眼睛和未艺一模一样——黑白分明，很亮。
　　“未姨好。”余忧站在玄关，忽然有点紧张。
　　“哎，快进来快进来，”未艺妈妈招呼她，“别站在那儿，鞋不用换，直接进来就行。”
　　未艺已经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妈，要不要帮忙？”
　　“不用，你去陪忧忧坐一会儿，马上就好。”
　　未艺看了余忧一眼，下巴朝客厅的方向抬了抬：“坐吧。”
　　余忧在沙发上坐下来，未艺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茶几。
　　两个人又沉默了。
　　余忧低头看茶几玻璃下面压着的照片。有一张是一个小男孩举着奖状站在学校门口，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她凑近看了看，认出那是未艺。
　　“你以前比现在好多了。”余忧说。
　　未艺没接话。
　　余忧又看另一张。那张照片里，一个小女孩坐在秋千上，旁边站着一个男孩，手里拿着一根冰棍，正要递给她。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余忧愣住了。
　　她认出那个小女孩是自己。
　　“这张照片……”她抬起头，看向未艺。
　　未艺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但余忧觉得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
　　“你妈给我的，”未艺说，“她说她没什么留得住的照片，这张拍得好，让我留着。”
　　余忧盯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吃饭了。”未艺妈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打断了余忧的思绪。
　　她赶紧起身去帮忙端菜。菜很简单，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锅番茄蛋花汤。
　　“随便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未艺妈妈笑着说。
　　“很好了，未姨。”余忧端着碗，声音有点闷。
　　饭桌上，未艺妈妈一直给余忧夹菜，一边夹一边说：“你太瘦了，多吃点。你妈住院了是吧？我听小艺说了。你别担心，有什么事就跟我说，你未姨能帮的一定帮。”
　　余忧低着头扒饭，嗯了一声，没抬头。她怕自己一抬头，眼眶里的东西就掉下来了。
　　饭吃到一半，未艺的妈妈忽然说：“小忧啊，你在学校，多帮帮未艺。他这个人不爱说话，有什么事都自己憋着，我怕她吃亏。”
　　余忧看了未艺一眼，未艺低头喝汤，睫毛垂下来，看不出表情。
　　“会的，阿姨。”余忧说。
　　吃完饭，余忧帮忙收拾碗筷。未艺妈妈拦住她：“不用不用，你坐着，让小艺去洗。”
　　未艺站起来，端起碗碟走进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哗哗的，盖住了客厅里的安静。
　　未艺妈妈在余忧旁边坐下来，拉着她的手，轻轻地拍了拍。
　　“你妈的事，我知道一些，”她看着余忧，声音不大，“她一个人把你养大，不容易。”
　　余忧没说话。
　　“小艺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什么事都闷在心里，”未艺妈妈叹了口气，“小时候就跟你玩的最好。”
　　未艺洗完碗，在阳台上站着，不知道6在看什么。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什么夜行动物睁开了眼睛。
　　余忧走过去：“我先回去了。”
　　未艺转过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嗯。”
　　余忧走到门口换鞋，未艺的妈妈追出来：“小忧，等一下，我这有点东西你带回去给你妈。”她从冰箱里拿出一个保鲜盒，里面装着熬好的银耳汤，“我自己熬的，不够甜，你妈血糖高，不能吃太甜的。”
　　“谢谢阿姨。”
　　门关上的时候，余忧听到未艺的妈妈在屋里叹了口气，很轻，如果不是楼道太安静，根本听不见。
　　余忧端着保鲜盒下楼，走到三楼的时候停了一下。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她跺了跺脚，灯又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照出几行用圆珠笔写的电话号码，字迹歪歪扭扭，大概是哪个小孩的恶作剧。
　　她把保鲜盒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往下走。
　　到一楼的时候，她看到未艺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她的书包。
　　“你忘了拿。”未艺把书包递过来。
　　余忧接过去，说了声谢谢。两个人又站了几秒，谁都没有先走的意思。路灯从外面照进来，把未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余忧的脚边。
　　“我妈说的那些话，”未艺忽然开口，“你别放在心上。”
　　余忧愣了一下：“什么话？”
　　“就是让你多帮帮我什么的。”未艺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自己能处理好。”
　　余忧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你怕我觉得你可怜？”
　　未艺没说话。
　　“我没有觉得你可怜，”余忧说，“我以前倒是觉得自己挺可怜的。”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种话。可能是因为楼道太安静了，可能是因为今天的晚饭太好吃了，可能是因为那张照片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未艺看着她，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可怜，”他说，“你还有你自己。”
　　余忧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嗯。”
　　两个人终于走出了单元门。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小区里的路灯稀稀拉拉的，有的亮有的不亮，地上明一片暗一片。
　　“我送你回去。”未艺说。
　　“不用了，又不远。”
　　“我送你去公交站。”
　　余忧没再拒绝。
　　他们并肩走着，和来时一样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但余忧觉得这距离和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来的时候这距离是陌生的、疏远的，现在这距离好像变短了一点——虽然两个人还是没挨着。
　　经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部时，未艺忽然停下来，买了两根冰棍。他把其中一根递给余忧。
　　“你小时候就喜欢吃这个牌子的。”未艺说。
　　余忧接过冰棍，拆开包装纸，咬了一口。白桃味的，很甜，甜得有点发腻。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个牌子的冰棍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喜欢了。
　　“你怎么还记得。”她问。
　　未艺没回答，咬了一口自己的冰棍。他那根是绿豆味的，他好像一直只吃绿豆味的。
　　余忧忽然想起那张照片。照片里未艺递给她的那根冰棍，就是这个牌子的白桃味。
　　公交站到了。站台上只有她一个人，未艺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车来的方向。
　　“你妈妈看起来挺累的。”余忧说。
　　未艺嗯了一声。
　　“她一个人带你也不容易。”
　　“我知道。”
　　余忧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余忧觉得那种平静像是在用力维持的。
　　“未艺。”她喊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余忧刚想说什么，公交车来了，车灯刺眼地照过来，把未艺脸上的光切成明暗两半。车门打开的声音很大，把她要说的话盖住了。
　　“车来了。”未艺说。
　　余忧上了车，刷了卡，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子启动的时候，她回头透过车窗看未艺。他还站在站台上，手里拿着没吃完的绿豆冰棍，正在看着车开走的方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好像他这个人被风吹散了一样。
　　余忧低下头，看到手里的冰棍还没吃完，已经开始化了，粉色的液体顺着木棍往下流，滴在她的校服裙子上。

作者有话说

　　写点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