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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声的博弈 周一的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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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清晨,雨歇了。
空气里残留着昨夜暴雨冲刷过的泥土腥气,混着樟树叶片特有的清香,将这座南方校园从黏腻的潮湿中暂时解救出来。贺之夏推开宿舍那扇有些生锈的铁窗,视线穿过操场上空的薄雾,看见已经有零星的晨跑者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移动。其中一个高瘦的身影在晨曦中格外显眼——是沈江阳。他跑得不快,姿态却极具韵律感,双臂摆动的角度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步都踏得扎实有力,像一头巡视领地的年轻豹子,沉默而充满力量。
贺之夏盯着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才猛地回过神来。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上周五雨夜里的触感——干燥、温热,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皮肤时,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那种感觉太鲜明了,以至于他昨晚失眠到凌晨,脑海里全是沈江阳撑着伞、半边肩膀湿透的样子。
“看什么呢?一大早就犯花痴。”室友阿明揉着眼睛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哦,是沈江阳啊。高三体育班的,听说已经被省队看中了,铁定的体育特招生。怎么,你对这种肌肉男感兴趣?”
贺之夏收回视线,低头穿鞋,掩饰住眼底的慌乱:“没什么,随便看看。而且别乱说,什么肌肉男。”
“得了吧,整个学校谁不知道沈江阳。”阿明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不过这人挺怪的。上学期有个高二艺术班的女生给他送情书,被他当着全班的面退回去了,一点面子都不给留。还有人说,上个月在校门口看见他和几个社会青年打架,下手特别黑,把人胳膊都卸了。”
贺之夏系鞋带的手指顿了顿。他想起了那天在篮球馆门口,沈江阳挡在他面前,淡淡地说出“他是我的人”时的神情。那样的沈江阳,眼神冷得像冰,确实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温顺。可偏偏是这样一个看似危险的人,却在雨天把伞大半倾斜向他,把煎蛋夹进他的碗里。
食堂的午餐时间永远是一场战役。
人声鼎沸,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叮当作响,混杂着各种方言的叫卖和抱怨。贺之夏端着餐盘,在拥挤的过道里艰难穿行。他的饭菜很简单:一份水煮青菜,一份凉拌豆腐,一碗白米饭。家里管得严,母亲总说吃肉容易躁动,读书人要清心寡欲,况且家里经济条件一般,他也习惯了这般清淡。
他刚在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对面就投下了一片阴影。
沈江阳端着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餐盘走了过来,二话不说在对面坐下。餐盘里是清一色的肉类和高蛋白食物:金黄的煎蛋、大块的香煎鸡胸肉、酱色的牛肉,几乎没有蔬菜。
“这里有人吗?”沈江阳问,眼睛却盯着贺之夏盘子里的青菜。
“没、没有。”贺之夏有些局促地捏着筷子,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沈江阳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干脆利落,喉结上下滚动。“你就是贺之夏?”
“是我。”
“上次的事,谢谢。”沈江阳说的是上次在图书馆门口,贺之夏没有揭穿他“顺路”的那个谎言。
贺之夏摇摇头:“是你帮了我。”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周围嘈杂的环境似乎与他们隔了一层膜。贺之夏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大概是体育班和文化班的学生坐在一起吃饭,本身就很不寻常,像黑羊群里混入了一只白羊。
“你不吃肉?”沈江阳突然问,目光落在贺之夏光秃秃的餐盘上,眉头微皱。
“不太爱吃。”贺之夏撒谎,用筷子拨弄着米饭。其实是家里条件有限,母亲又信奉素食养生,他很少有机会碰荤腥,久而久之也习惯了。
沈江阳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餐盘里唯一的一块煎蛋夹到了贺之夏的碗里。蛋是溏心的,边缘焦脆,正是他最喜欢的熟度。“蛋白质不够,脑子转不动。”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然后把剩下的牛肉又往他那边推了推。
煎蛋还带着油脂的余温,烫得贺之夏心头一颤。他看着碗里那个形状完整的荷包蛋,耳根慢慢红了起来。
“我……我不饿。”贺之夏小声说,握着筷子的手有些僵硬。
沈江阳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只是淡淡地说:“随你。”
这顿饭吃得静默无声,却并不尴尬。贺之夏偷偷抬眼,看见沈江阳吃饭的速度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执行某种精确的任务。
下午是文学社的招新面试,地点在旧教学楼顶层的社团活动中心。
房间里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和灰尘的味道。贺之夏作为新人代表,需要交一篇原创作品。他交上去的是一篇关于《断背山》的读后感,当然,为了过审,题目改得很隐晦,叫《高山与荒原》。
文章没有直白地描写爱情,而是通篇在探讨“孤独的守望”和“无法跨越的鸿沟”。文字细腻哀伤,像一首没有谱成的挽歌,引用了大量书中的意象——山脉、帐篷、风雪。
面试他的林老师戴着老花镜,看了很久,手指在稿纸上轻轻敲击。最后他摘下眼镜,意味深长地看着贺之夏:“小贺,你的文字很有灵气,但也藏着很多不敢说出口的东西。记住,真正的文学,是要敢于直面内心的黑暗的。你这篇文章……很真实,但也很容易惹麻烦。”
“我明白。”贺之夏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不过,我欣赏你的勇气。”林老师把稿件还给他,“下周一下午,来参加第一次例会。”
走出活动中心时,夕阳正好,金色的光线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贺之夏在楼梯口撞见了沈江阳。沈江阳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运动水壶,显然是刚训练完路过,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文章写完了?”沈江阳问,倚在栏杆上,姿态放松。
贺之夏惊讶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上次听见你和林老师说话。”沈江阳拧开水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水,喉结剧烈滚动,“写的什么?”
“《断背山》。”贺之夏老实地回答,没有隐瞒。
沈江阳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贺之夏脸上,少年的眼睛清澈得像山涧的溪水,倒映着漫天的晚霞。
“好看吗?”沈江阳问。
“很悲伤。”贺之夏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稿纸的边缘,“但也很美。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宿命感。”
沈江阳沉默了片刻,突然说:“下次带给我看看。”
“啊?”贺之夏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既然写了,总得有人看。”沈江阳把水壶挂在单车的车把上,跨上去,长腿一蹬,“走了,还要去补课。”
看着沈江阳单车的尾灯消失在转角,贺之夏摸了摸胸口,那里跳得有些快。沈江阳竟然对文学感兴趣?还是说他只是随口一说?
周三的中午,贺之夏还是在图书馆把那篇文章的打印稿递给了沈江阳。沈江阳当时正在做物理作业,眉头皱得死紧,看见他来,放下笔接了过去。
“这么信任我?”沈江阳挑眉,目光扫过稿纸上的标题。
“我相信你的眼光。”贺之夏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沈江阳笑了,那是贺之夏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眼角微微弯起,露出一点点牙齿的笑。像冰雪消融后的第一缕春光,带着一丝痞气和温柔。
他接过文章,仔细地折好,放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贴近心脏的位置。“那我可得好好看看,别辜负了我的眼光。”
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在周五下午公布。
红榜贴在公告栏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按分数排列,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贺之夏轻松地在前十名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名字后面跟着一串令人羡慕的数字。而沈江阳的名字则在中间段徘徊——对于一个主攻体育、大部分时间都在训练的学生来说,这个成绩已经算相当不错了。
放学后,贺之夏在篮球场边等沈江阳。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有几片飘落在滚烫的地面上。他想问问那篇文章沈江阳看完了没有,也想把林老师让他转交的一份资料带给对方。
球场上的沈江阳脱掉了校服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的无袖背心,汗水顺着肌肉的沟壑滑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在三分线外起跳,手腕轻轻一抖,篮球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唰”地一声空心入网。
帅极了。
贺之夏看得有些入神,直到有人撞了他的肩膀。
“喂,书呆子,又来找我们沈哥啊?”是阿龙,他旁边还跟着几个体育班的男生,脸上带着戏谑的笑,眼神像钩子一样在贺之夏身上刮来刮去。
贺之夏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粗糙的树干上,没说话。
“怎么,想学打球?”阿龙逼近一步,身上带着汗水和烟草的混合气味,“还是想跟沈江阳搞好关系,好让我们以后不欺负你?我告诉你,沈哥是体育班的,你是文化班的,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阿龙。”沈江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冷得像冰碴子。他走过来,把毛巾扔在肩上,眼神扫过阿龙,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滚远点。”
阿龙脸色一变,悻悻地啐了一口:“沈哥,我就是跟他开个玩笑。”
“不好笑。”沈江阳说,然后伸手揽住贺之夏的肩膀,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走,去图书馆。”
阿龙和他那群跟班愣在原地,看着沈江阳护着那个瘦弱的文化生离开,面面相觑。
“他们……”贺之夏有些担心地看着沈江阳,肩膀上传来沈江阳手掌的温度,让他有些僵硬。
“没事。”沈江阳拿起地上的书包,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贺之夏,“给你的。”
是一张手绘的书签,质地是硬卡纸,上面用工整有力的钢笔字迹抄录了《断背山》里的一句台词:“He had the whole world in his arms.”(他把整个世界拥入了怀中。)
贺之夏愣住了,他没想到沈江阳会把那篇晦涩的文章看得这么仔细,甚至还记下了这句台词。
“我看完了。”沈江阳说,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写得很真实。那种……想要靠近却又害怕的感觉,我懂。”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在地上投出纠缠的轮廓。
“沈江阳,”贺之夏握着手里的书签,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鼓起勇气问,“你……真的不觉得恶心吗?”
沈江阳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少年的脸上没有戏谑,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深沉的认真,像是审视着一件稀世珍宝。
“恶心?”沈江阳重复了一遍,然后摇摇头,目光落在贺之夏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我只觉得,能这样坦诚地面对自己,很难得。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在伪装。”
风从操场的尽头吹过来,带着草木成熟的香气。贺之夏感觉自己心里的某道防线,在这一刻悄然崩塌了。原来在这个充满规矩和束缚的世界里,真的有人能理解他的孤独,理解他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渴望。
这场无声的博弈,似乎从这一刻起,胜负已分。
不是谁征服了谁,而是两颗孤独的心,终于找到了可以共振的频率。贺之夏抬起头,看见沈江阳的侧脸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金边,美好得像一幅永不褪色的油画。
“走吧,”沈江阳伸出手,“图书馆要关门了。”
贺之夏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掌心干燥温暖。他犹豫了一秒,然后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两只手交握的瞬间,电流顺着指尖窜遍全身。
这是一场漫长的博弈,而他们才刚刚开局。但贺之夏知道,无论未来有多少荆棘,他都不会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