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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耶梦加得(二) 那是给她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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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一亮,朱洁洗漱出门,直奔入职地点。
那是个半截埋在地下的哥特式教堂。她敲了敲门,尖角铁门震起一阵惊天动地的灰尘。
“你好,有人在吗?”
等了好一会,门后慢悠悠地探出一只拿着扫帚的鼹鼠脑袋,上下打量她一眼:“你谁啊……今天不接委托。”
她吓一跳:“老鼠!”
“你放尊重点,动物仿生头很贵的!”鼹鼠一摆脑袋:“主任探测员才买得起的!”
朱洁:……
“哦。”她眨眨眼,“我不委托,来入职的。”
鼹鼠:……
“砰”地一声,门在朱洁眼前关上了。
“哎哎哎!”她隔着门外层的铁栅栏对鼹鼠大呼小叫,“我是热尔介绍的,自己人,自己人!”
“……最烦你们这种关系户。”门再次打开,鼹鼠不情不愿地将扫帚往她手里一塞,露出身后挂满了黑白照片的玄关走廊:“进来吧,把地扫了。”
朱洁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头,看了几幅照片,眨眨眼:“这些都是死人?”
“是你的前同事,也是被选中的,【神】的祭品。”鼹鼠转过身,凝视她,顺便问一句,“你……信神吗?”
“?”朱洁摇摇头:“不信。”
她在艾黎见得最多的,就是大大小小失控的【神】,为了最普通的一缕光源,争夺到魂飞魄散——战争会将神拉下王座,掀开华袍下的虱子,某种程度上,神不过是承受着超出人所能承受压力的生命。
这话让鼹鼠挑了挑眉。
托关系来到他们这里成为探测者的,绝大多数是亲眼目睹了在这座城市里隐藏着的‘神祇’的人,在被逼疯之前,穷尽了自己的关系网,想要得知真相,以及自救——而这种人,九成九最后还是会被‘神’给吞没。
但朱洁身上完全没有那种走投无路的焦虑。
该说这个新人无知者无畏吗?但她对神又一点好奇心没有。
他本打算从走廊上的遗照切入,向新人讲解一下这城市的‘神’是个什么所在,体面劝退,如果新人扛不住压厥过去,他连急救的符水都准备好了,更不体面地劝退。
结果朱洁就这么视若无睹地一路用扫帚扫了过去,在大厅站定,偏头问他:“工作内容是和那位‘神’打交道吧,我要做什么?暗杀?潜伏?……对了,垃圾铲呢?”
?你经验这么丰富的吗。
盖尔推荐的人果然有来头,说不定是哪个通缉令上在逃的战场雇佣兵。
想到这里,鼹鼠收拢了嬉皮笑脸的神情,认真回答。
“不需要,我们只做探测。”鼹鼠沉吟片刻。“见到任何超出你认知以外的事物,保持冷静,记录,脱身,把信息上报组织即可。”
“可以的,什么时候开始工作。”她大咧咧,当了那么多年难民,什么超出认知的事情没见过,被神当台球打的流窜黑洞,暴风哭泣化身打字机的恒星……多了去了!
鼹鼠怔了怔,朱洁的混不吝刺激了他,他拿出窗台边的遥控器,打开了大厅的天窗。
一整面玻璃穹顶被打开,他们正对着入境站的背面。
被捆在太空拘束带里,满坑满谷的漂浮着的尸体。
人工的无重力低温低空旁是往下倒尸的舰船,成群的黑色尸袋被当做垃圾一样倾泻。那些或扭曲或僵硬的人面低低划过天窗,回应着穹顶之下,四壁大大小小的光斑——那是朱洁在耶梦加得石像入口处见过的,满墙的噬能藓。
“你散布在耶梦加得的前同事。收尸船每天巡逻两次,或许哪一天,你就会登船——就算这样,你也要入职吗?”
鼹鼠拿出了终极劝退大招。
然而朱洁连眼皮都没抬,再坏还能坏过她在艾黎随时存档的生活?
“还好。”她挑挑眉,“可以入职了吗?”
鼹鼠:……
现在的关系户都这样吗?
他不情不愿地抓抓脑袋,转身。
“跟我来吧,办入职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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鼹鼠关掉天窗,从大厅角落的柜子里翻出一套脑机接口,看起来像个摩托车头盔:“外置的,带上试试。”
朱洁接过来,这是很古老的款式,现在通行的脑机接口基本都是注射芯片式,一针打入额头,这种几百年前的老古董,还在用?
战地探测这么穷的吗?
鼹鼠摇头晃脑,跟她吊起了书袋:“作为一名探测员。你的工作内容是在被‘神’干扰的区域内,借助脑机接口探测‘祂’的动态,并在规定时限内脱身,将脑机接口装置转交给所在部门,里面的视频记录和数据我们会进一步提取分析。”
朱洁皱着眉头理解了好一会,中译中道:“说人话就是要我听邪神墙角对吧。”
“……这么理解也行。”鼹鼠神情严肃起来,“但即便是听墙角,有些东西,看一眼都会发疯或者死去。”
“这个工作对人的精神力要求非常高。简单来说,任何类型的脑机接口都是把人当电池用,通过燃烧个人的精神力量接入某种共用的精神网络,但在那里,燃烧自己照亮的不仅仅是他人的精神,还有堵塞着网络的,各种莫可名状的怪物和……或者说,用他们的说法,是神。”
如果是一个耶梦加得的土著,听到这里多半一知半解,但是朱洁一路游历了小半辈子,接触的失控邪神多了,很多时空风暴的生成、时空的崩塌,就是因为神之间的互相残杀。她当即心领神会。
果然,高薪的工作,不是沾性,就是沾血——问她信不信神,怕不怕死,说明接入的邪神网络能致死,那就沾血。
这不就干回她老本行吗?战场捡尸摸金嘛!不然她手里这个系统怎么来的?她是专业的!
她没什么异议,很快把外置的脑机头盔戴上,还不忘调侃一句:“选外置的脑机接口,是怕一旦出事,至少还能留个全尸吧?”
鼹鼠转身,走到墙边的某个连通穹顶的金属装置旁,把手掌贴在上面。墙壁上蠕动的光斑忽然加速,噬能藓像活过来一样向他的手掌汇聚。
他用手掌取下一些闪着光的藓类,碾成粉末,对着朱洁的头盔吹过去,朱洁连接的头盔亮了亮,她感觉脑仁像针扎一样疼。
她骤然坠入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她看见难以描述的剧烈的炽盛的光芒,不间断地、长短不一地闪烁着。
鼹鼠转向她,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忽然有了焦点。
“你看见了什么?”
一场吞没世界的天火。
她身处即将破晓的夜,脚下是没有下限的悬崖,天空翻涌着漆黑的海浪。而黎明的日出带着疯狂的,或长或短的闪烁,为毁灭这片大地而来——
她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记录着天光骤明骤暗的间隔。
然后反应过来:“摩斯电码。”
鼹鼠赞许地点点头,碰了碰她的全息环,传过来一份码表:“是的,继续。”
她在脑海中几乎能将她焚烧殆尽的光与热中,对照码表转换着字母,同声传译在她耳边念着:长夏永不消逝,一如你的笑容。
她反应过来:“情诗。”
“是的,这是一颗疯了的恒星,为他的爱人在宇宙写下的情诗。被我们的前任记录员所捕获。”鼹鼠安静下来,“更为高等的生命,拥有更难以置信的情感。”
“入职手续通过了,这头盔是你的了。”他拍拍朱洁的头盔,“你刚才接收了三分钟的污染录像,精神状态保持稳定,那就过了。”
“你会成为一个不错的探测员——在你死之前。”鼹鼠皮笑肉不笑地伸出手,“那么,合作愉快。”
她伸出手,和鼹鼠的爪子碰了碰,全息环叮了一声,她面前显示,卡上的余额多了十五万。
“工资入职当天发当月的。以后都是如此。”鼹鼠面无表情。
她兴奋劲还没过去,全息环又响了,转头就被热尔划走了四万五,她肉疼地咧咧嘴:“你们就不怕我完不成任务?”
“完不成也没关系。”鼹鼠耸耸肩,“完不成,就是给你的抚恤金。”
“十五万一条人命,算起来,我还赚了。”他看了朱洁一眼,“去工位吧,接第一次任务,顺便认识下你的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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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地点就在大厅往下一层,密密麻麻蜘蛛巢穴一样的工位,朱洁第一天入职,小团队一共五个人,彼此之间用一二三四五称呼,她是老四。
鼹鼠解释说:“因为人员迭代太快了,记名字很麻烦——如果你不幸身亡,下一个顶上来的,他们还是会叫老四,对大家也是一种方便。”
朱洁:……
你还不如不解释。
他们在特制的躺椅上被固定手脚,戴好头盔,闭上眼睛。
随后,五个人同时全副武装,出现在一间漂浮着不知名暗香的卧室里,衣着显贵的宾客们看到他们,纷纷厌恶地捂住鼻子后退。
“下水道里的收尸老鼠……这回来得倒是挺快。”
“行了,忍忍吧,毕竟是帮你擦屁股的。”
五个人在众人异样的眼光中推开卧室的门,朱洁跟在小分队后头走进卧室。
那是一间……充斥着高级的香水味和血腥味的卧室。
朱洁几乎在进门的一瞬间就感觉到剧烈的不适,这卧室装潢一眼可见的昂贵,但古怪的是她的四面墙上,钉着十个姿态各异的头颅标本。
不是鹿头,不是象头,而是美艳却神色狰狞的,女子的头颅。
靠近门口的一个——
朱洁瞪大了眼睛,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给她打过电话的,兔耳警官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