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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玫瑰庄园   罗德小 ...

  •   罗德小镇的居民皆都说,晨曦的馈赠,最先藏在里德尔面包店的香气里。

      第一缕阳光悄悄探进街巷时,正是第一炉法棍被端上餐台的时候。硬脆的外壳包裹着柔软而韧性的内里浓郁的麦香带着谷物发酵后淡淡的微酸,醇厚而诱人,却又混着清晨露水特有的凉意。那是来自田野的味道。

      肉桂卷的香气则截然不同。甜蜜,温暖,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热情。浓郁的肉桂辛香与香甜的奶油、柔软的面包体纠缠在一起,像弗拉明戈舞者甩开的裙摆——热烈,奔放,不容拒绝。每一个闻到的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哪怕是外乡人。

      尤其是外乡人。

      “早上好,夫人。有什么能为您效劳?”

      门口的铁片风铃发出一声脆响——像某种信号,宣告一个陌生人的闯入。里德尔太太在围裙上擦了擦沾满面粉的手,热情地迎向今天的第一位客人。

      那是一位穿着朴素而不失典雅的中年夫人。头上戴着缀着鎏金饰片的小毡帽,灰褐色丝绒围裙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干净得一尘不染。

      “这些点心看起来真不错。”中年夫人的语调温吞,像浸过蜜的温茶,轻柔得仿佛怕扰了空气中浮动的麦香,“用来搭配新鲜的树莓果酱,一定妙极了。请给我两根法棍,再装一纸袋肉桂卷——要刚从烤炉里取出来的。”

      里德尔太太麻利地用粗棉纸裹住法棍。纸皮被热气烘得微微发皱,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她又用竹夹夹起四个油亮的肉桂卷——它们还冒着细碎的白汽,甜香几乎要从纸袋的缝隙里溢出来。

      递过点心时,里德尔太太终于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这位和蔼的夫人,”她压低声音,热情像炉膛里的火苗一样窜上来,“您不是本地人吧?瞧瞧您的打扮!您是从王都来的吗?最近从王都来了好些辆豪华的马车——嗬,那几匹拉车的马,比赛马园的表演马还漂亮得多!听说是往镇子最北面的野玫瑰庄园里去的。看来那座华丽的漂亮庄园终于要迎来新主人了!”

      被闻着香气而垂涎不止的琪琪央求着出来买肉桂卷的格林夫人,一辈子沉默寡言的好心太太,她不擅长应对这热情似火的询问,也不会像泼辣的侍女玛丽莲那样责怪旁人的多管闲事。她只是温和地低声回答:

      “是的。我们是从王都来的。野玫瑰庄园?或许它有另外一个名字——伊芙德琳庄园?那里确实是我们主人的新居。”

      里德尔太太的眼睛亮得像炉膛里的火星。她一把抓住格林太太的手。

      “天呐!没错!真的是野玫瑰庄园!”

      她的声音因激动微微发颤,连带着围裙上的面粉都跟着抖落——像一场微型的雪。

      “您可不知道!那宅子是咱们郡里顶顶气派的!石墙白得像初雪,玫瑰藤从大门绕到三楼露台——春天开花时,整座庄园都裹在粉白的花海里。老男爵在世时,连王都的贵族都要特意来赏玩呢!他去世后,那宅子空了快两年。园子里也没人再打理过。”

      她顿了顿,攥着格林太太的手又紧了紧。

      “可惜了那么好的庄园呀!”

      她的眼神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与敬畏。

      “到底是什么富有尊贵的贵人买下了那里?是王都来的哪位阁下?还是手握重权的什么大人?天呐!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整个罗德小镇都要沸腾了!亲爱的夫人,您瞧我们这些人——一辈子守着面包店、铁匠铺,从没见过真正的大人物。能不能请您纡尊降贵,告知您家主人的一二消息?比如尊贵的先生偏好于哪种娱乐?美貌的夫人又钟爱什么口味的面包?尊贵的大人物会不会允许我们这些卑微的小民,在庄园外的路边,远远瞧一眼贵人们的模样?”

      她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耳语。

      “也好让我们往后和外乡亲戚说起时,能有件值得夸耀的新鲜事呀。”

      风铃不断轻响。

      来买早餐的居民听见“野玫瑰庄园”,都下意识放慢了脚步。穿粗布围裙的木匠妻子凑过来,声音里带着好奇与憧憬:

      “听说王都的贵族都讲究——不但能养宝贵的猫咪,连猫咪都有丝绸小裙子穿,戴珍珠项链呢。庄园的新主人要是贵族,定也带着这般金贵的小宝贝吧?”

      “我们罗德小镇也要有大人物了吗?”

      “啧啧,贵族啊……那可是不好惹的……”

      “我就说那庄园肯定要有人住嘛!我上周路过,看到好多仆人在清洗打扫,那橡木大门上的狮纹徽章都给擦得锃光瓦亮!”

      兴致勃勃的讨论声轰然充满了面包店。

      人群中的格林太太没再多言。她只是不断地礼貌颔首,在无数探究兴奋的眼神中提起点心袋,快步往街道旁停着的马车走去。

      风铃的余韵渐渐淡去。

      “野玫瑰庄园迎来新主人”的消息,已如晨雾般悄无声息地漫过了罗德小镇的每一条街巷。

      “上帝保佑。真是一场灾难。”

      格林太太刚踏上马车踏板,便扶着车门喘了口气——这是她坐上马车后的第一句话。丝绒裙摆上还沾着几星麦粉,是方才被里德尔太太攥着手腕时蹭上的。

      “噗嗤——”

      厚天鹅绒包裹着的马车宽敞明亮。车顶垂着水晶吊链,随着车身轻晃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被打碎的月光,又像某种冷而美的迷宫。暗纹丝绒坐垫铺得柔软,一只白色的小奶猫正肚皮朝天仰躺在上面,用粉嫩的小爪子捂住嘴。黄水晶一样的明亮眼眸闪着狡黠的光。

      一副因目睹了刚刚这位可怜老实妇人的窘境而乐不可支的模样。

      “琪琪。我觉得你应该先和格林太太道谢。”

      一道不赞同的女声从车厢另一侧传来。

      艾琳娜·德芙米一周前便脱去了肃穆的黑袍,此刻身上穿着一件低调而不失奢华的小羊皮外套,里面搭配着米黄色长裙。裙身绣着的暗金缠枝玫瑰纹样,与领口袖口的浅香槟色蕾丝相得益彰。

      她如云一般的柔顺长发自然垂落在肩头与后背,发尾带着浅浅的自然卷。发间别着一朵新鲜的白色蔷薇——花瓣偶尔与发丝缠绕,传来盈盈的幽香。

      微风拂过,发丝轻轻贴在脸颊,将她眉宇间的东方韵味衬得愈发清雅。

      宽敞的马车除了一般的内设,还额外打了一个小木柜——不但能置物,还能充当临时小几。艾琳娜此刻就一只手支着额头,靠在小几上读着一本泛黄的书。明灭的微光洒在她苍□□致的侧脸上,像阳光眷恋自己最钟爱的白鸟,又像某种不肯离去的哀悼。

      艾琳娜纤细白皙的手指翻页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悦耳的落叶声,所以小白猫琪琪才软磨硬泡离开了姐姐们的马车,挤在了这个没有安置专门的猫咪座椅的马车上。

      琪琪打了个滚,来到格林太太身边低头蹭了蹭,挨着她坐下。晶亮的眼睛讨好地看向老妇人,声音甜丝丝的:

      “谢谢你,格林太太。我现在可以吃香香的小点心了吗?”

      “哎呦,快吃吧,琪琪小姐。还热着呐。”

      心都要融化了的格林太太急忙拿丝巾擦了擦手,小心地捻起一块肉桂卷送到小猫嘴边,眯着眼睛笑得慈祥。

      “太太,你会把她宠坏的。”艾琳娜轻轻摇头,视线重新回到书上。只是唇边洋溢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这一路上吃了多少甜食了?琪琪。照这样下去,你会变成一只大胖猫。”

      “我才不会呢!妈妈!桑贝斯说我是最漂亮的小猫!”

      琪琪满不在乎道。两颊塞得鼓鼓的,大口嚼着酥脆的酥皮,胡须上的碎渣一动一动。

      她咽下一口,忽然低落下来。

      “妈妈。我有一点想桑贝斯了。他在哪啊?你不是说我们很快就会见面嘛?”

      小白猫敏捷地跳上窗前,一只爪子拨拉开纱帘,低落地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景色。

      “哎哟,小小姐,当心摔下来!”

      格林太太忙伸出双臂围出一个安全的港湾,然后笑眯眯地指着不远处一个显眼的尖尖的白色楼顶:

      “你看,那里就是我们的新家。桑贝斯在那儿等你呢!”

      “真的吗!”

      “是呀。看那儿多美啊!有一大片玫瑰花呢……”

      随着一老一小的交流,艾琳娜也不由向窗外看去。

      ---

      不远处,一座灰蒙蒙的高大庄园缓缓映入眼帘。

      橡木的厚重大门如古堡前的忠心卫士一样屹立着,藤蔓缠绕的石墙呈现着被风雨洗刷到褪色的灰白,远处的三层石楼爬满翠绿的常春藤,露台上的藤椅沐浴在阳光里,一切都那般宁静美好。

      大门前早有一群人静候。

      领头的正是忠心耿耿的老管家西奥,和他的儿子——刚从管家学院毕业、正在着手接管事务的新管家桑贝斯。正挥舞着布巾笑容灿烂的是红发女仆玛丽莲。他们都于月前就到达了伊芙德琳庄园,将这座久无人居的庞然大物仔仔细细地打扫整理了一遍,并按照各位主人的喜好将这里简单地装潢布置了一番。

      马车一停稳,琪琪便像一个毛茸茸的小炮弹一样冲进了上前行礼的桑贝斯怀里,嘟囔起了这几个月的思念。桑贝斯稳稳地抱着雪白的一团,脸上挂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艾琳娜在西奥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她对这位勤恳的老管家表示感谢后,轻轻提起裙摆,站在了大门前。

      没过多久,另一驾相同的马车也停了下来。仆人上前打开了门。

      一只浑身雪白、额头有一抹金黄色花纹的长毛猫咪轻盈地从马车中跳出。它踩着无声的步子舒展身躯——蓬松的长尾先慵懒地打了个卷,覆着厚毛的脊背弓成一道绵柔的弧线。蓝宝石般的眼瞳眯成两弯剔透的月牙,眼尾还沾着几分刚睡醒的雾蒙蒙水汽。慢条斯理地伸了个懒腰后,它优雅地踱步至艾琳娜身前,伸出爪子——在那昂贵的小羊皮上留下几根抓痕。

      “哦,我的天啊。这里就是我们的终点吗,妈妈?”

      白猫的声音像沁了糖块一样甜蜜。

      “是的,亲爱的芙蕾雅。”艾琳娜俯下身摸了摸白猫的头。

      “太好了。我可再也受不了在马车上不能洗澡的日子了!我身上的毛都没有光泽了!”

      一只皮毛是琥珀色与黑曜石色混色的猫咪也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晶莹透亮的眼充满挑剔地看了看四周,晃了晃尾巴,满意地仰起头。

      “看来这段枯燥的旅途是有效的。这确实是一个值得等待的目的地。”

      “哦我可怜的露娜小姐!您忠诚的玛丽莲早已为您准备好了温暖的泡澡水和柔软的小毛毯,准保一会儿让您的每一丝毛发都恢复原有的蓬松和光泽!”

      红发女仆玛丽莲爱怜地用小围裙擦了擦手,在露娜面前蹲了下来。露娜也仰起了头——好让女仆温暖粗糙的手能挠挠自己的下巴。

      “谢谢你,玛丽莲。”露娜眯着眼,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啊!这里可真是一个浪漫的地方!”芙蕾雅陶醉地耸了耸粉嫩的小鼻子,“我都忍不住要去闻闻每一朵玫瑰花绽放的香气了!”

      琪琪挠了挠桑贝斯的领结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也皱起鼻子闻了闻。然后不太确定地说道:

      “这就是玫瑰花的味道吗?闻起来像芙蕾雅的高级香氛。”

      芙蕾雅不悦地用爪子敲了敲地面。

      “注意你的言辞!琪琪!真正的美人不需要外在掩盖。那是我高贵的体香。”

      “才不是!那明明是王都最流行的香氛味道!”

      “好了,小姐们。”

      艾琳娜拍了拍手。精致苍白的脸颊终于在阳光的照耀下有了一丝红晕,像洁白如玉的瓷盘上晕染开几滴绯红的樱桃汁,米黄的裙摆随着走动开合像雏菊一般绽开。

      “先去参观一下我们的新房子吧。”

      几只小猫争先恐后跑进了大门。西奥总管率着仆人们有秩序地从马车上搬运行李。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也洒在这座即将迎来新主人的庄园里,像是为这段崭新的生活,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天呐!是真的吗!我们终于可以每人拥有一间卧室了吗!”

      琪琪兴奋地尖叫,开心地扑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打滚。

      “注意你的仪态,妹妹。淑女不会这样做的。”

      芙蕾雅端坐在椅子上的天鹅绒软垫上,伸爪挠了挠餐桌桌布上的金黄流苏,嫌弃地缩回手。

      “不过那确实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因为我终于不用忍受你说梦话的坏毛病了。”

      她转过头,看向桑贝斯。

      “桑贝斯,这桌布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是我喜欢的开司米织布?”

      一直跟在身后的管家桑贝斯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上前行礼。

      “尊贵的芙蕾雅小姐,白玫瑰庄园所有的开司米织布都已经布置在您的房间了。另外,庄园里有新鲜的郁金香——是否要给您送过去呢?”

      “当然,桑贝斯。”

      芙蕾雅矜持地抬起一只前爪。风度翩翩的年轻管家立刻屈膝蹲下,让金贵的小猫爬上自己的肩膀,再跳到橱柜顶端。

      “我还想要用妈妈书房里的那个漂亮的东方青瓷花瓶来安放我的郁金香。”

      “好的,小姐。”

      桑贝斯直起身,转头询问在一旁梳理毛发的露娜。

      “露娜小姐,您的房间在二楼第二间,和您在王都的布置一模一样。请问还需要什么吗?”

      露娜轻巧地跳下软沙发,毛爪在绒毯上伸了伸。

      “很感谢。暂时不必了。我现在只想在我柔软的小床里好好睡一觉。”

      说着便迈起猫步离开了。

      早就蹦来蹦去等不及的琪琪尖叫起来。

      “桑贝斯桑贝斯!我的房间呢!在哪里!带我看!”

      桑贝斯含笑弯腰,做出请的姿势。

      “小小姐,请跟我来。”

      一人一猫停在了二楼最里面的一扇门前。木门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凹凸不平的质感让琪琪舒服地蹭了蹭身子。

      桑贝斯拧开门把手,往后跨了一小步——好让房间的全景出现在小猫越来越亮的眼睛里。

      不大的小房间里充斥着粉红色。粉红色的墙纸,粉白相间的地砖,围着粉红色纱幔的摇篮小床,还有一个橙粉色的三层小茶几,放着餐碟、茶壶、奶糖罐。从房间顶部交错垂下几条带着小铃铛的长线——微风一吹,便有叮叮当当的脆响。

      琪琪欢呼一声扑进房间,兴奋地尖叫,在光滑的地板上不停打转,追自己的尾巴。

      “天啊桑贝斯天啊!我真的有自己的房间了!我很喜欢!这正是我所想要的!”

      她跳进摇篮床里抓起布偶兔子啃了几口,又跳出来推了推金丝茶盏。

      “你都不知道露娜的审美有多么糟糕!从前在王都的房间就是按照她的意愿布置的,比雷森教母的后花园还无趣!现在我终于可以有自己的房间啦!”

      看着琪琪雪白的小身影陷在粉红床垫中,桑贝斯无奈地摇了摇头,悄悄关上了房门。

      比起小猫们的兴致盎然,庄园真正的主人艾琳娜显然对这新居所的陈设并不那么在意。

      富有经验的老管家和各位仆从会打理好一切。

      她独自来到了庄园的后花园。

      这里比前院更为宽阔。大片的雏菊与玫瑰在风中摇曳——玫瑰的红是那种即将凋谢前的红,艳丽得近乎歇斯底里。远处的苹果园里,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庄园的往事。那些往事没有人记得,但树叶替它们记得。

      她坐在苹果树下的藤椅上,从口袋中取出一方丝帕。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丝帕边缘绣着细密的云纹,中央是一只猫咪——圆眼垂耳,蜷在藤蔓之间。针脚细密得似把纹样上的暖阳都缝进了丝线里。

      “母亲。”

      纤瘦白皙的美丽小姐将丝帕贴在面颊上,喃喃自语。

      “听从命运的指引,我们来到了这里。”

      风再次吹过。苹果花的淡香萦绕鼻间。阳光从苹果树叶狭长的缝隙中穿过,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碎了一地的琥珀,又像某种无法拼凑完整的记忆,好在沉闷的过去已消逝在冬天。

      “希望这里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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