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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靍篇 靍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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靍篇
我搬进那间教室的时候,是秋天。窗台上有一盆花,栽在灰陶盆里,红得不像真的。后来才知道,那花在很多人眼里其实不存在。但在我眼里,它在。也许是因为我的眼睛也不太可靠了。
櫞坐在我后面。最开始我只觉得有个人,上课的时候偶尔翻书,翻得很慢,像是每一页都要看很久。后来我注意到他总是在看窗外,看那盆花。我想,这个人大概也跟我一样,分不清哪些是真的。
我第一次跟他说话,是借圆规。他说没有。我说哦。就这么两句。但转回去之后,我觉得他在看我。后背能感觉到目光,温的,像冬天晒太阳。第二天我给他带了一个圆规,是我妈以前用的,很旧。我说我用不上。其实我用得上,只是想说句话。
他收了,说谢谢。我说没事。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们并排坐着,看天从灰变蓝。那种安静让我想起小时候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听钟走。但那天的安静不一样,旁边有个人,安静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沉,轻的。
我开始等他说话。他不说,我也不说。但我每天到教室都会先往后面看一眼,看他来了没有。来了,我就坐好。没来,就等着。
体育课我们都不爱动。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别人跑步。我说我不喜欢出汗,像被水淹了。他说他不喜欢跑,觉得跑起来的时候身体不是自己的。我说,那你觉得你是谁?他说不知道。我说我也不知道。然后往他那边靠了一点。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动的。他没有躲开。肩膀挨着肩膀,很轻,但我感觉到了。
吃饭的时候他总说我吃太少。我说吃不下。他说你太瘦了。我说习惯了。他说你这样不行。我说没事。其实我想说,你能不能别管我,但又想让他管。这种想法很矛盾,我知道。但他说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人,不是一团空气。
后来我开始给他带东西看。一本诗集,旧书摊上买的。里面有句话我划了线: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我说这句话写得好。他说嗯。我说,但如果见了太阳又失去,是不是比从来没见更惨?他说也许吧。我没再说话,把书收进书包,拉链拉得很慢。我怕他看出来,那句话我想的不是太阳,是别的什么。
我跟他讲我爸走了。讲得很平,像说别人家的事。他听完没说话。我看了他一眼,想知道他会不会觉得我可怜。他没有。他只是在听,像听一件正常的事。那就好。我最怕别人用那种眼神看我,那种,你好惨啊的眼神。他没有。
送我到巷口的时候,他站在铁门前。我说你走吧,我看着你走。他说好,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我还在那里。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个笑我记了很久。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眼睛也在笑。
那年冬天,有一次他握了我的手。说我手冷,捂着我。我的手确实冷,但我不想抽开。他的手很暖。我想一直那样待着。但我没说。说了就变了。有些东西不能说,说了就碎了。
后来我开始不来上课。不是不想来,是起不来。躺在床上,觉得身体很重,像灌了铅。脑子也重,想什么都累。有时候一整天就看天花板,看上面的裂缝,一条一条数过去。我妈来敲门,我说没事,就是累。她站在门外,不说话,也不走。我知道她在哭。但我连开门的力气都没有。
櫞来找我。他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我说你怎么来了。他说来看看你。我说我没事。他说你骗人。我没说话。他坐了一下午。我断断续续说了一些话,说我妈可能要被裁员,说她半夜不睡觉。我说她不应该生我。他说你别这么说。我说是真的,没有我她会轻松很多。他说那你呢?你想过你自己我说我无所谓。他说,那我呢?
我愣了一下。他问我想过他吗。我当然想过。每天都在想。想他在干什么,想他是不是又在看窗外那盆花,想他有没有跟别人说话。但我不能说。说了,就把他拉进来了。我已经够沉了,不能再拖一个人。
我没回答。把脸别过去,对着墙。墙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只鸟,翅膀是断的。我在课本上画过很多那样的鸟。一只一只,都朝同一个方向倒下去。那是我。也是我想说的。但他可能没看懂。
春天的时候我回去上课。櫞说,你回来了。我说,回来就好。其实我回来是因为想见他。在家的那些天,我一直在想他的脸。想他翻书的样子,想他说“明天见”的声音。想得多了,觉得那些日子也不是完全黑的。
我开始看佛经。不是信,是觉得有道理。一切都是假的,何必认真。櫞问我,那我是真的吗?我说你是真的。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说因为我觉得疼。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觉得疼。疼就是真的。
这话说出来我就后悔了。太直了。但他没追问。他大概听懂了,又没完全懂。我说疼,不是他让我疼。是活着本身就疼,但他让我知道疼的是什么地方。就像你一直发烧,但不知道哪里发炎,突然有人按了一下,你就知道了。啊,原来是这里。
彼岸花开的时候,我站在花前面。我说彼岸花又叫曼珠沙华,佛经里说它是开在冥界的花。花和叶永不相见。我说,你说它们会不会想见?他说不知道。我说我觉得会。但它们见不到,永远见不到。
我是想说别的。想说我们会不会也这样。想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记得我。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花和叶子。他总是这样,让我说不出真话。不是他的问题,是我的。我怕说了,就连现在这点都没有了。
后来我又开始请假。这次更久。躺在床上,想櫞的脸,想他说过的话。想得越多,越觉得自己不配。他应该跟正常人在一起。跟一个不会突然消失的人在一起。跟我在一起,他连假装开心都不用了。这不是好事。假装开心至少还能开心,不假装,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来敲门。我不开。他说让我试试,我妈放他进来了。我站在门口,瘦了很多,校服空荡荡的。我说你不该来。他说为什么不该?我说我会拖累你。他说你没有。我说有的。你不觉得吗?跟我在一起,你也变得不开心了。他说我本来就不开心。我说但你可以假装开心。跟我在一起,你连假装都不用了。
他没说话。我知道我说对了。但说对了又怎样。我不想当那个让他连假装都做不到的人。我想当能让他真的开心的人。但我做不到。我连让自己开心都做不到。
我说你应该离我远一点。他说我不想。我说你会后悔的。他说不会。我说你不懂。
然后关了门。靠在门上,哭了。他在外面站着。我能感觉到,隔着一扇门,他的呼吸声。很近。我想开门,想抱住他,想说我刚才说的都是假的。但我没有。我的手放在门把上,放了很久,没拧。
因为他值得更好的。不是我。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想我妈,想櫞。我妈因为我,每天哭,睡不好,工作也要没了。櫞因为我,连假装开心都不用了,被我拖着往下沉。我是那个让所有人都不好的人。没有我,我妈可以重新开始,可以不用半夜坐在客厅发呆。没有我,櫞可以跟正常人交朋友,可以假装开心,假装久了也许就真的开心了。
我写了一封信。给妈妈的,说对不起。给櫞的,写了一句话:櫞,你自由了。
他是喜欢我的。我知道。我也是喜欢他的。但喜欢有什么用。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他。他跟我在一起,只会越来越像我。我不要那样。他应该活着,好好活着。哪怕没有我。
我上了楼顶。天快亮的时候,风很大。我站在那里,看下面的巷子。路灯还亮着,照着湿的地面。我想起他送我到巷口,转身走了,又回头看我。那个笑。眼睛弯弯的。
如果我能选择,我想选他。但我没有能选择的东西。我连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都不知道。彼岸花可能是假的,他可能是真的。但真的又怎样。真的也会疼。我不想让他疼。
我跳了。
掉下去的时候,风从耳边过去,很响。我想到的不是我妈,不是佛经,是他说的那句话:那我呢?
你呢。你以后会好的。没有我,你会好的。
后来我听说他在巷口站了很久。听说他后来不吃药了。听说他还是坐在最后一排,看天从灰变蓝,再从蓝变灰。
他大概在想我。我也在想他。但我想的是,他应该忘了我。忘了我,才能好好活。可是我又不希望他忘。人就是这样,明明知道什么是对的,却不想让它发生。
我不知道死后有没有东西。佛经说有的,又说没有。说有,是让人怕。说没有,是让人不怕。我无所谓怕不怕。我只想知道他好不好。
但如果他好,大概就是忘了我了。
这也好。也不好。
櫞说我的自由是他的自由。他不知道,他的自由也是我的。我走了,他自由了。我也自由了。从这具没用的身体里出来,从这些没完没了的黑夜里出来。但自由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也许就是不再疼了。
他还在疼。我知道。但我没有办法了。我能做的只有这一件。把自己拿掉。像拔掉一根扎在肉里的刺。拔的时候疼,拔完了就不疼了。
至少我希望是这样。
是日,余自楼头下。风急,衣袂猎猎作声。下时见巷口有灯,光晕昏黄,如旧识。忽忆櫞尝立于其下,回首而笑。今余往矣,不能复见。负母,负櫞,负此身。然负亦负矣,无可如何。惟愿櫞忘余,如忘窗前一花。花本非花,余亦非余。俱幻耳。既幻,何恋?既恋,何不幻中相守?余不能答。风过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