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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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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机场的清晨,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焦香与喷气燃料特有的金属味。
多萝西·米勒坐在贵宾休息室的落地窗前,面前的班尼迪克蛋早已失去了温度。她穿着一件鲜红色的MaxMara羊绒大衣,那是母亲今早刚给她系上的。十五岁的年纪,骨架还未完全长开,却已经有了令人艳羡的优美脖颈线条和一双遗传自母亲的、总是含着水光的碧蓝眼睛。
“多莉,把牛奶喝了,飞机上干燥。”父亲马克·米勒合上笔记本电脑,声音里透着那种处理完几亿美金并购案后的疲惫与急促。他伸手理了理多萝西有些乱的金发,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多萝西没有动。她盯着玻璃窗外的那架巨大的波音777,机身上印着父亲公司崭新的Logo——那是一个即将在东京证券交易所挂牌的跨国科技巨头。
“爸爸,”她轻声说,声音沙哑,那是昨晚哭了一整夜的后遗症,“如果我们飞机失事了,你的公司是不是就要由那个讨厌的副总继承了?”
马克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眼角的鱼尾纹舒展开来:“别胡说八道。我们要去的是东京,不是火星。而且,这次是全家一起。”
全家一起。
这四个字像是一剂勉强能止痛的麻药。
原本的多萝西以为,这不过是父母又一次漫长的出差。她可以留在纽约,住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开派对,或者一个人窝在沙发上看通宵的电影。反正从小到大,父母在并购案和路演中度过的时间远比陪她多。
但当母亲蕾切尔·米勒把那几张飞往东京的头等舱机票放在桌上时,多萝西崩溃了。
“我也去?”她当时尖叫着,把那张精美的入学通知书撕了个粉碎,“我才十五岁!我高一的社交圈刚建立起来!你们要把我像行李一样托运去日本?”
“把嘴闭上,多萝西。”蕾切尔很少叫她的全名,一旦叫了,就意味着没有商量的余地。这位在华尔街以铁腕著称的女强人,此刻正优雅地整理着女儿的衣领,眼眶却有些发红,“米勒家要开拓亚洲市场,我们必须全部在场。至于你,既然我们也去日本,你就不用住校了,正好去陪陪你的外祖父。”
外祖父铃木健三。
那个名字对多萝西来说陌生得像小说里的人物。她只知道那个日本老头年轻时娶了美国女人,晚年搬回了京都养老。多萝西脑海里浮现的是一个严肃的、拄着拐杖、只会说日语的老古董。
昨晚的争吵持续了很久。多萝西摔了门,哭得稀里哗啦,扬言要独立,要一个人留在美国。但隔着门板,她听到父母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哄她两句就去忙工作,而是坐在客厅里,一夜未眠。
凌晨四点,多萝西赤着脚走下楼梯。客厅里,马克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蕾切尔的脸上毫无妆容,那是多萝西从未见过的憔悴模样。
“爸爸妈妈……”多萝西咬着嘴唇,眼泪终究还是掉了下来。
蕾切尔站起来,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她的怀抱很瘦,却用力得让多萝西有些疼。“对不起,宝贝。妈妈知道这很不公平。把你从熟悉的环境里连根拔起……但我们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那里。就算是要吃苦,也要一家人一起吃。”
马克走过来,笨拙地拍了拍女儿的背:“爸爸向你保证,到了东京,我会尽量抽出时间陪你逛街。虽然我也不懂那些年轻人的东西,但……我会努力的。”
多萝西把脸埋进母亲散发着淡淡香水味的肩窝里。她不怕一个人生活,她是怕那种被世界遗忘的孤独。既然父母都在,那就算流放,也是全家一起流放。
“好吧。”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但我所有的衣服都要带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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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个小时的飞行,像是一场漫长而混沌的梦。
多萝西醒着的时候就在看电影,睡着的时候就在做噩梦。梦里,她穿着日本高中的制服,头发被剪成了齐耳短发,在一群黑头发的人中间,像一只被围观的白孔雀。
“各位旅客,飞机即将降落东京成田机场。”
机长的广播把多萝西拉回现实。她透过舷窗,看到了关东平原上密密麻麻的楼房。这里没有纽约的宽阔大气,反而有一种压抑的精致感。
取行李大厅里,马克兴奋地指着远处一个接机的人:“那是山本社长,来接我们的!蕾切尔,多莉,快点。”
多萝西拖着那个最沉的箱子,高跟鞋在光滑的地面上敲击出清脆的声响。她换了一件新买的Chanel粗花呢外套,补了最显气色的口红。即便是在异国他乡,她也不能丢了米勒家的面子。
然而,当她走出接机口,看到那个举着牌子、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时,她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周围全是听不懂的语言,黑压压的人群,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米勒先生,欢迎来到东京。”山本社长深深地鞠躬,腰弯成了九十度。
马克高兴地握手回礼,多萝西却僵在原地。这就是日本?这种奇怪的礼节,这种让她感到窒息的秩序感。
坐进那辆黑色的豪华保姆车时,多萝西终于忍不住了。
“妈妈,”她压低声音,带着哭腔,“我觉得我不喜欢这里。这里太挤了。”
蕾切尔正在用手机回邮件,闻言放下了手机。她伸手将多萝西揽入怀中,不顾女儿精致的妆容会不会被蹭花。“适应一下,亲爱的。你的学校就在东京,虽然不如曼哈顿繁华,但治安很好,也有很多可爱的商店。”
车子驶过彩虹大桥,东京塔远远地矗立在暮色中。多萝西看着窗外,霓虹灯闪烁,广告牌上的日文像天书一样飞舞。
“我们要先去外祖父家吗?”她问。
“不,”马克转过头,脸上带着一丝歉意,伸手捏了捏女儿的脸,“山本社长安排了晚宴,我们要去见几个重要的合作伙伴。至于你……”
“至于我,要去那个老房子里见那个陌生人,对吗?”多萝西冷笑一声,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位于世田谷区的传统日式庭院前。
夜色已深,庭院里的石灯笼发出昏黄的光。这是一个典型的有钱老人的居所,古朴、幽静,甚至有些阴森。
车门打开,潮湿的微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苔的味道。
多萝西拖着行李箱下车,抬头看向那座木质结构的老房子。玄关处,站着一位穿着深蓝色和服的老人。
他背很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他没有像纽约那些亲戚一样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也没有说英语。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
多萝西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就是她的外祖父?那个要把她收留进那个死板的高中的老头?
“那是铃木健三老先生。”司机山本恭敬地介绍。
多萝西咬了咬嘴唇。她不想低头,不想示弱。她挺直了背脊,那是她在纽约练就的气场,用最傲慢的姿态掩饰内心的慌张。
“晚上好,外祖父。”她用结结巴巴的日语说道,那是她在飞机上临时学的几句,“我是……多萝西。”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走上前,没有拥抱,而是伸手接过了她手中的行李箱——那个箱子重得让多萝西刚才差点闪了腰。
“一路辛苦了。”老人说的是日语,声音沙哑却温和,“欢迎回家,多莉。”
那一刻,多萝西那颗在飞机上硬撑了十三个小时的心,突然就塌了一角。
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发红的眼眶。
这就是日本。这就是她接下来几年的生活。没有派对,没有朋友,只有一个严厉的外祖父,和一所不知道什么样的破高中。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那扇陌生的木门。身后的父母还在和山本寒暄,而她,就像是被遗弃在这个异国夜晚的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