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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空梦 清平宫的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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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宫的烛火烧了整整一夜,到天亮时已经矮了下去,烛泪在铜台上堆成一团一团的,像什么花枯萎了的样子。
阮茵兰坐在窗前,目光落在外头那片空地上,宫人们正端着一盘盘早膳从廊下过去,没有人往这边看一眼。没有人敢看。
昨夜独孤武来过的事,整个后宫都知道了。皇帝深夜进了殿,没有带随从,没有叫人伺候,待了很久。出门的时候脸色铁青,佩剑的剑鞘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守在外面的太监吓得跪了一地。
然后她就再也没有出过这道门。
清平宫忽然变成了一座孤岛,她坐在岛上,隔着水和岸,看外面的世界照常运转。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十二年了。从扬州到洛阳,从马车到宫殿,从十六岁到二十八岁。她以为自己早就学会了不要回头看,但今天一直在看。不是看往后,是看往前。往前看,前面什么都没有。是一面墙,白墙,刷得很平,连一道缝都没有。
她把那支银簪从发髻上拔下来,放在手心里。
簪身已经不像当年那么亮了,素银的东西,戴久了发乌。簪头的兰花只剩下半朵——三片花瓣,一片叶子,断口处黑黢黢的,像一道旧伤。她拿拇指指腹摩挲着那残存的银片,来来回回地摩挲,银被蹭热了一点,暖了一瞬,又凉下去。
上个月掉过一次。簪头那颗兰花摔下来,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她趴在地上找了很久,床底下,桌脚边,门背后,都找遍了。没有找到。后来就不找了,把断了头的银簪收在妆匣里,昨天才摸出来重新戴上。
可能是兆头吧。她当时没有多想。现在想起来了。
她苦笑一声,又放回了妆匣。
独孤武是在去年称帝的。
她坐在殿里回忆了那个早晨,满朝文武跪了一地,他穿着玄色的龙袍从太极殿的台阶上走下来,身后是十二面大旗,风把它们吹得猎猎作响。她站在远处的高台上看着他,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和十六岁那年从废塔上下来时走得一样。
那时候她想,我嫁的不是皇帝。我嫁的是独孤武。
后来她慢慢发现,独孤武和皇帝,不是一个人。或者说,是一个人,但独孤武那一部分一年一年地缩下去了,像冬天水位下降的河,露出底下的石头。皇帝的部分越来越大,越来越硬,越来越凉。
他杀人是从登基那年开始的。前朝的旧臣,参过他的,没参过他的,只要他觉得留着是个祸患,就杀。开始还过堂,还审,后来连审都省了。一道旨意下去,满门抄斩。他坐在御座上批这些折子的时候,和批其他折子没有什么不同,眉头都不皱一下。
她劝过。不止一次。
头几次他还听,听完沉默一会儿,说你不懂。后来就不听了,说你不要管。再后来,她刚开口,他就把折子合上,站起来走了。
秦思安是最后一次。
她是前朝太孙的未婚妻,才不过十五的年纪。倘若独孤武没有谋反,她应该在过完年后的某天便过门了。
她把姑娘送到码头的那晚,正是独孤武谋反的前一晚。
小姑娘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弟弟,问:“你怎么办?”
“走吧。”阮茵兰说,“走远一点,到扬州,不要再回来了。”
一年多过去。纸到底包不住火。
天黑的时候,独孤武来了。
他站在殿门口,没有进来。腰间佩剑的剑柄在烛火里泛着冷光,他的手搭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秦思安在哪?”
“走了。”
“我问你,往哪走了?”
“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茵兰!”
“陛下,她才十五岁。”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烛火跳了一下,灯芯爆出一朵小小的火花,落在铜台上,灭了。
“阮茵兰。”他叫她的名字。不是贵妃,不是茵兰,是全名。阮茵兰。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凉飕飕的。
“嗯。”
“你知道这是什么罪。”
“知道。”
“你为什么要做?”
她抬起头看着他。二十八岁的阮茵兰,脸上已经有了细纹,在眼角,在嘴角,笑起来的时候才看得见。但她没有笑。她看着十六岁那年遇到的那个人,看了很久。
“独孤武,你还记得扬州吗?”
他没说话。
“你拔野兰给我。你说那不是草,是兰。我的兰。”
“记得。”
“那株兰,我养了三年,从刚来洛阳,到我们的小竹子出生。三年,最后却死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洛阳的水土和扬州的不一样,它活不了。”
赤红色的眼睛里动了一下。
“那支银簪,”她说,“我留了十二年。上个月摔断了,簪头那颗兰花掉下来,找了很久没找到。可能是兆头吧。”
他站着不动。整个人像一尊石像,连呼吸都看不见。手还搭在剑柄上,指节更白了,白得像骨。
“你赐死我,我不意外。”她说,“但我问你一句——你是要赐死我,还是你心里早就知道,我总有一天会做这样的事?”
他猛地转过身来。
烛火被他转身带起的风晃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看着她,但一滴泪都没有。他从来不哭。她认识他十二年,从没见过他掉一滴眼。
她看着那双眼睛。十六岁那年,这双眼睛在暮色里看着她,说“你跟我走”。
现在这双眼睛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不是恨,不是怒。是认不出了。是他脑子里的阮茵兰和面前这个阮茵兰,对不上了。
“茵兰。”他的声音很低。低到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挤上来的。
“嗯。”
“我给过你机会。”
“你没有。”她说,“你给我过一枝簪子,和一株会死的兰。”
殿里又安静了。
墙上的影子一动不动,像贴在上面的两片剪纸。烛火在两个人之间烧着,烧得很慢,像这个夜晚永远不会过去。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然后松开了。
转身。
出门。
清平宫的门没有关。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他的脚步声沿着长廊往外走,开始很慢,后来快了,越来越快,最后是跑的声音。
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没有了。
阮茵兰一个人坐在烛火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砖地上,拖出去很远很远,一直拖到门槛那里。
她没有哭。
该哭的事太多了,眼泪不够用。她在空梦阁的时候就知道这个道理。不是不哭,是不能把眼泪流在没有用的地方。她把这十二年的眼泪都攒着,攒到今天,发现攒了这么多,反倒一滴都流不出来了。
她伸出手,把断了头的银簪从妆匣里取出来,搁在手心里。
簪身乌了,簪头断了,那颗刻着兰花的银珠子不知道滚到了哪个角落里。她在砖缝间找了一圈,没有找到。
也许是找到了,但她不想找了。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你花了十二年去补,补来补去,最后还是碎的。
她想起十六岁那年。扬州。暮春。回廊拐角。
一个素色长衫的年轻男人从信纸上抬起头,赤红色的眼睛看着她,说了一句“你走路没声音,跟猫似的。吓我一跳。”
她压低声音:“……那,我下次咳嗽一声?”
烛火跳了一下。
灭了。
空梦阁的姑娘,到头来,还是一场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