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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初遇 暮春的扬州 ...

  •   暮春的扬州城,雨停了又落,落了又停。
      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不知是谁在天地间蒙了半透明的纱。空梦阁后院里的那棵老槐树开了花,香气闷闷的,黏在衣裳上、头发上,怎么都掸不掉。

      阮茵兰在二楼梳妆。
      她的铜镜是前些年一个客人输急了当在这儿的,成色不好,照人发黄。但她用惯了,知道往左偏一点,光打在右半边脸上最好看。老鸨常骂她做事不上心,梳头倒肯花功夫——她也不辩,笑笑就过去了。
      今日没什么客人。晌午刚过,街上人不多,楼上楼下都安静。她慢悠悠地篦着头发,指腹摩挲过发梢的分叉,想着要不要剪掉一些。铜镜里映出楼下的庭院,青砖缝里长了薄薄的青苔,几盆不知谁搬来的栀子搁在墙角,叶子蔫蔫的,像是忘了浇水。
      她正要把篦子放下,余光瞥见角门上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老鸨,腰板挺得笔直。大概是来了贵客吧。阮茵兰懒洋洋地挪了挪铜镜的角度,想看清后面那个人。
      铜镜太模糊了,只照出一个轮廓。
      高,瘦,肩背很直。头发不是纯黑的,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点褐,像冬天枯了的草。侧脸线条很深,鼻梁高得不像本地人。
      阮茵兰歪着头看了两眼。
      “突厥人?鲜卑人?大老远儿来这做生意?”
      来空梦阁的客人分几种。一种是熟客,进门就笑,跟谁都打招呼,不把自己当外人。一种是生客,要么缩手缩脚不敢看人,要么故意大嗓门儿充阔气。还有一种——不多——不像是来找乐子的,倒像是路过,碰巧进了这个门。
      底下这个人,像是第三种。
      老鸨仰起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茵兰!给客人看茶!”
      她应了一声,把篦子往桌上一搁,理了理发髻。铜镜里的自己看起来还行,就是脸色有点白,她掐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掐出一点血色来。

      楼梯老得很,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走到一半就听见老鸨领着人去了西厢的回廊。那边安静,靠后院,那老妈妈总把不常来的客人往那边领,生怕吵着人家,回头不来了。
      她转过楼梯拐角,穿过小厅,往西廊走。
      回廊的光线暗,两边是白墙,墙上挂了幅不知道谁写的字,她经过一百回也没认真看过一回。廊道尽头有扇窗,午后的光从那儿打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纹。
      他站在那道斜纹里。
      背对着她,低着头看什么东西。素色长衫,洗得发白的料子,腰间什么都没挂。这倒是不像那些来扬州的商人,恨不得把全部家当挂在身上。袖口挽了一道,露出小半截手臂,右手上缠着绷带,缠得很厚。
      她放轻了脚步。
      那是从小养成的毛病。空梦阁里有时候夜深了,有些客人还没走,有些姐妹已经歇了,脚步声轻一点总没错。她端着茶盘从回廊那头过来,想从他身后绕到旁边的厢房去。
      还没走近,那人忽然开口了。
      “你走路没声音,跟猫似的。”
      她吓了一跳。端着茶盘的手一抖,青瓷茶杯在碟子上磕了一下,叮的一声,茶汤晃出来一点,溅在她虎口上,烫得她一缩。
      他转过身来。
      阮茵兰看人,从来不会愣住。这是空梦阁教她的第一课——不管来的是谁,都要不动声色。但她承认,转过身来的这张脸,让她愣了一瞬。
      不是好看。好看的人她见多了。
      是那双眼睛。
      赤红色。不是中原人常见的黑和褐,是那种浅的、透的、像是被洗过的颜色。像她在城外运河边见过的那种珊瑚珠子,放在手里沉甸甸的,对着太阳看,光能透过去。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吓我一跳。”他说。
      声音不轻不重,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也许只是眨了一下眼的工夫。她下意识地把茶盘端稳,声音压得比平时低:“……那,我下次咳嗽一声?”
      他没说好笑,也没说不该。
      就那么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手里那张纸重新折起来,揣进怀里。
      她这才注意到那张纸。不是信,更不是字据,就是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纸面发黄,边角都毛了,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折上,揣在怀里很久了。
      “你是这儿的姑娘?”他问。
      “是。”
      “那你帮我看看。”他又把纸掏出来,这次没全展开,只掀开一角,指着一行字,送到她面前。
      她放下茶盘,凑过去。
      一股药膏的味道钻进来。苦的,涩的,混着一点薄荷的凉气。他的右手缠着绷带,用的是左手拿纸,绷带底下露出半截手指,指节上有茧,像是常年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她低头看那张纸。
      纸上只有两行字。字迹不算好,一笔一划倒是清楚,像是有人很认真地、慢慢地写的。第一行写着三个字,第二行写着四个字——“圣上赐名”。
      他指着第一行最左边的那个字,又从左往右划了一下,把那三个字都圈进去。
      阮茵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独孤武。
      “这三个字,是这么念的?”他问。
      她没立刻回答。这个人在纸上藏了这么久的三个字,怎么会不知道念什么?他找她认字,怎么不找街上随便一个人?
      她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看纸,睫毛垂下来,很长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影子。
      她想起小时候没被卖掉的那些日子,爹教她认过字。爹说女孩子认字没有用,但认得总比不认得强。她认了,也记得。
      “独孤武。”她念了一遍。
      他把纸收回去,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她。
      “你识字?”
      “识一点。”
      “你叫什么?”
      “阮茵兰。”
      “哪个茵?”
      “客官,外头有姓名牌。”
      他“哦”了一声。
      他把纸折好,揣回怀里,拿起她放在回廊栏杆上的茶盘,推开旁边厢房的门,进去了。
      门没关。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他已经坐在桌边了,用左手给自己倒茶,右手垂在身侧,绷带在袖口底下露出白边。
      “茶放下就行。”他说。
      她把茶盘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房里,铜镜还歪着,篦子还搁在桌上。她坐下来,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刚才掐过的脸颊已经不红了,脸色又白了回去。
      她伸手理了理发髻,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那个人,他没有说他叫什么。
      她刚才念了一个,“独孤武”。
      来空梦阁这么些年,她以为自己早就摸透人心。
      但这次,她居然分不清那纸条是他自己的,还是他从别人身上搜来的。
      阮茵兰坐在铜镜前,盯着镜子里模糊的自己,想了一会儿。槐花的香味又从窗外飘进来,闷闷的,黏黏的。
      一定是他的。
      扬州城虽繁华,但也并非边陲重地,外族人自然不多。
      空梦阁来了那么多客人,从没有一个人,让她帮忙认他自己的名字。
      她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苦的。

      晚上躺下的时候,她翻了个身,盯着床帐顶上的绣花。是一枝兰草,不知道哪个姐妹的旧账子,洗得颜色都掉了,只剩个轮廓。
      独孤武。
      她默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窗外的月亮不大,光透过窗纸落在床前,白惨惨的一小片。她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听着楼下隐隐约约的笑声、劝酒声、胡琴声,那些声音隔了几层楼板,听起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闭上眼睛之前,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他让她念那三个字的时候,眼睛没有看纸。
      他在看她。
      她在空梦阁待了四年,见过各种各样的眼神。
      这是是那种一个人把很重要的东西交到另一个人手上,然后看她怎么接住的眼神。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过了很久,她很小声地说了三个字,嘴唇几乎没动,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要听不见。
      “独孤武。”
      没有人听见。
      夜深了。空梦阁的灯笼一盏一盏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壹·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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