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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年头老师不好当
“前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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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川城的旅客朋友们请注意,2413号列车已到达终点,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有序下车。”
播音室字正腔圆地播报了两遍,时雨眠悠悠转醒,拖着行李箱迈着沉重的步子跟随人流走出车厢。
刚才在高铁上她睡着了,出车站才发现外面已经天黑了。但沿路的商铺、大型商场还有那边电玩城的闪光照亮了半边夜幕,星星的光芒被掩去了几分。
和记忆中相比,川城的变化有些大:高铁站对面不远处是前年才完工的楼盘,坐落于一片绿植森林中,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房价一定高的吓人;离开的时候,电玩城还没现在这么热闹,旁边的大广场应当也是去年建的,老年人跳跳广场舞,偶尔还会有私人舞团、乐队的表演,比如现在,舞台灯光四处乱射,在夜幕中划过一道道光柱;这边的柏油马路瞧着有些新,但沿路的法国梧桐却非常茂密,应当是移栽的成树;就连更远处的城区,高架桥似乎也多了几座。
时雨眠心头涌上一股酸涩。
新建楼盘、珺宁府那几位有几幢连片的天青色系建筑,时雨眠眯了眯眼,认出了那里是青羽国际高中,是她的母校,也是她明天要报道的地方。
马路边一辆红色大众一声汽笛打断了时雨眠的思绪,她收拾好情绪,朝车走去,把行李箱放在后备箱,打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她系好安全带,一偏头对上主驾驶位上约莫五十出头的女人的眼睛。
时雨眠无奈一笑:“妈。”
“哎!”时女士爽朗一笑,眼角皱纹绽开,“还怕你不认得我了嘞!”
时雨眠打开车窗透气,风吹得她发丝乱飞:“哪有那么夸张?”
“夸张?你一走走十年,回来看过几次?隔壁陆家姐姐五岁的小儿子都比你更认得川城的路!你也是,一走走十年,心真狠……”时女士说着说着就没了声。
时雨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撑着脑袋偏头注视时女士。其实刚才她就想说了,时女士好像老了。
她是单亲家庭,时女士未婚先孕,她名义上的爸爸在她还未出生时就跑了,时女士为了她丢了工作,后来自己经营一家服装店,将时雨眠拉扯长大,还要照顾年迈的外婆。
这么些年,时女士真的不容易。为了时雨眠能正常上学,她操碎了心,小学初中时的同学也没少因为单亲这事嘲笑过她,时女士拉着她的手一个一个去找那些同学的家长,让他们道歉,后来回到家后就抱着时雨眠哭,时雨眠还得烧热水给她热敷肿成核桃的眼睛。
后来店里生意越来越好,时女士也越来越忙,她把时雨眠送到贵族学校,想给她更好的学习环境。
一进那群天青色的建筑,就好像和过去作了告别。
“这些句你不在家,陆家那小子可没少照顾咱家,之前有一次外婆在家摔倒,我在店里没来得及赶回来,是陆秋时背着外婆去的医院,那小子长得俊,嘴又甜,可把你外婆哄得!”
陆秋时?
时女士的声音她渐渐听不见了,只抓住了一个关键词。
陆秋时……
“陆秋时!你这小子,赶紧下来,人时雨眠的演讲稿是不是你偷拿走的?”
她好像听到了教导主任曹新又在骂陆秋时,那次是他偷走了自己的演讲稿,为了躲避曹新的追打,顺着那棵银杏树爬上了墙头。
十七岁的少年穿着干净的天蓝色校服,一个脚踩着瓦檐,另一个搭在墙头,他斜撑着半个身子,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洒在他脸上,笑得吊儿郎当。
“老曹,咱时雨眠同学这么厉害,让她脱稿演讲不行吗?”
少年略带口音的嗓音回荡在她耳边,恍如昨日。
“时雨眠,咱们一起上师范啊,到时候我们回青羽来教书,把曾经受过的苦全还给下一代!”
她当时怎么回应的来着?
一声汽笛打碎了那些明亮色调的回忆,眼前只有一片暗色的夜晚。
路上有些堵车了,放眼望去,全是红色的车尾灯。
时女士还在絮叨:“你们当时不还约着一起上师范吗?可你后来却一个人跑深城去了。”时女士叹了口气,她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两人会闹僵,她也从没问过时雨眠。
前面的车没动,时女士按了几声喇叭。
哦,想起来了。
暖色调的回忆又涌上来,她当时说:“那说定了,要让下一代好好感受我们受过的苦。”
再后来,陆秋时没等来她和他考上同一所师范的消息,反而等来了时雨眠独自一人坐上了去往深城的火车的消息。
时雨眠想询问陆秋时的近况,却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念过这个名字了,有些生涩。
时女士倒是主动说起:“他现在呀,在青羽教书呢!”时女士开动发动机,在发动机运作的声响中感叹了一句,“冤冤相报何时了啊,曾经青羽教出去的学生,又回到青羽‘祸害’下一代!”
果然吗?他还是遵守了诺言,只有她一人是个骗子。
“真巧,我明天去报道,就是青羽。”
时女士瞪大了眼:“你还当老师?那些个熊孩子没把你打垮?”
时雨眠这次从深城辞职回来,就是被深城那群熊孩子气进了医院。
时女士以为她是辞职了,没想到……
“妈,我在那边,也是青羽。”
没想到只是调职,从深城的青羽调回了川城的青羽。
时女士自己开导自己:“算了算了,也省得你成天在家待着无所事事。”时女士停好车,按住时雨眠解安全带的手,压低声音,“你那药……”
时雨眠看着她一副比自己还紧张的模样,有些想笑:“放心吧,没多大点事儿。”
时女士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时雨眠已经下车了,她连忙拔了车钥匙,压着嗓子喊:“声音小点,你外婆睡了!”
时家祖孙三人住的是一幢老洋楼,离闹市较远,胜在清静,好在最近的地铁站离这不远,去市中心倒也方便。院子里栽了不少枇杷树,年份有些大,结了不少枇杷果。这里光污染没那么严重,地势偏高,一抬头,仿佛能触碰星辰。
老洋楼里的陈列与记忆中并无多大变化,嗅着熟悉的陈旧木质香气,时雨眠一颗漂泊的心这才安定下来。
她注意到沙发后的一个银白色的脑袋,把行李放一边,悄悄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把她掰过来面向自己:“外婆。”
小老太放下捂着眼睛的手,偷偷摸摸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嘘”了一声:“我跟小眠玩捉迷藏呢,小声点,别让她找到我们。”
时雨眠鼻子一酸,哽咽了一声:“外婆,您再看看,我是谁?”
小老太抬起头,眯了眯眼,一双历经岁月沧桑的手抚上了时雨眠的脸,描摹着她的眉眼、颧骨、唇角,神色渐渐恢复正常:“小眠?你终于找到外婆啦!外婆躲了好久,可你就是找不到我……”小老太笑得像个孩子。
时雨眠抱住她,安抚着:“对不起外婆,是小眠太笨了,小眠以后不会再找不到外婆一个人了。”
小老太颤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一块东西,油布纸包裹的矮子馅饼,哭得最厉害的反倒安慰着别人:“小眠别哭,外婆给你留了你最爱吃的矮子馅饼。”
时雨眠小心接过,哄着她:“好,小眠明天吃,现在太晚了,吃了晚上不消化,外婆先回去睡觉好吗?”
在一旁看了许久的时女士过来帮忙把她扶进了卧室。
“外婆这个情况多久了?”
“前年就有症状了,这两年越来越严重,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为什么没听你说过。”时雨眠也是前两天打电话说要回来才听时女士提起。
时女士瞥了她一眼:“这些年你打过几次电话回来?哪次打到过一分钟?我怎么跟你说?”
时雨眠哑然,自知理亏,默默整理行李。
正值盛夏,有些闷热,穿堂风吹进来,带来丝丝凉意。
“平时你外婆和我一起睡,你房间太久没住人,得通风散气,今天晚上先跟我们挤一挤?”
时女士问得小心翼翼,时雨眠莫名其妙地就和两人并肩躺在了那张幸好还算大的床上。小老太被夹在中间。
老洋楼里很安静,只听得见屋外的阵阵蝉鸣,就显得更加寂静了。
时雨眠缓了口气,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就答应了。
“这些年在深城,很累吧?”时女士的声音传来。
这些年,累吗?
时雨眠忍不住扪心自问。高中毕业,她去了深城最好的师范大学,生活像是被按了加速键,她不停地学习、培训、参加竞赛、实习,奖状、证书、奖杯、奖牌垒了半面墙,四年时间跳级拿到了本科、研究生学位。不等她投简历,青羽的聘请书就送来了。
青羽给出的待遇优厚,她实习经验丰富,一去就是班主任,同时,她又过上了朝六晚十半月休的作息方式。
六年来,她带出了两届学生,升学率只增不降,但她好像并不开心。
当时那个想当老师的愿望,难道只是想让下一代感受自己曾受过的苦吗?
时雨眠感觉有些头疼,喘不过气,她下意识去床头摸药和水,但手一摸空才想起她回家了,药不在床头。
她懒得起身拿药,所以翻了个身抱住小老太的右臂,打算硬抗过去。可一转身就对上了时女士的眼睛,她早已转身抱住了小老太的左臂。
时女士见她有些疲惫,便不再追问刚才那个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只感叹了句:“这年头,老师不好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