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书房 第二天 ...
-
第二天一早,顾清辞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陈鹤那种一脚踹开门再泼一盆水的叫法。敲门声很轻,三下,停了,又三下。像有人在门外犹豫了很久,才终于决定伸出手。
顾清辞睁开眼,天还没大亮,窗户纸上一层淡淡的灰蓝色。他坐起来,被子滑下去,冷空气扑上来的瞬间他打了个哆嗦。这具身体怕冷。
“进来。”他说,声音哑得像含了沙子。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探进来一颗脑袋。不是陈鹤,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少年,圆脸,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洗过的葡萄。
“顾公子,殿下让您去书房伺候。”少年的声音不大,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衣裳我给您放这儿了。”
顾清辞愣了一下。书房伺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处的刀疤在晨光里泛着白。这双手上过战场,杀过人,握过帅印。但此刻它们的主人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被人叫去书房“伺候”。
他把衣裳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少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被人夸了似的。
“衣裳是殿下吩咐准备的。”少年多嘴补了一句,说完好像又觉得自己不该说,抿了抿嘴,退到门外去了。
顾清辞低头看着那叠衣裳。青灰色的,细棉布,不是他以前穿的那种粗麻。他想起原书里写过,太子昭华宫的尚衣局只给有品级的人裁衣。裴烬让尚衣局给他赶衣裳,这件事本身就不对。一个被软禁的将军,为什么要穿尚衣局赶的衣裳?
但他没有深想。他现在没有力气深想任何事情。
衣裳很合身,像是比着他的尺寸裁的。顾清辞穿好之后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铜盆里倒映出的模糊人影。青灰色衬得他皮肤很白,白到有点病态,颧骨下面还是凹进去一块,那是常年吃不饱饭留下的痕迹。他用手指把头发拢了拢,推门出去。
那少年还等在门外,见他出来,笑着往前带路:“这边走。”
昭华宫的早晨很安静。回廊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侍卫换岗的脚步声。空气里有露水的湿气和桂花的甜味,分不清是真的有桂花树还是某个院子的熏香飘了出来。顾清辞跟在那少年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经过几重殿阁,脚下的青砖被磨得发亮,缝隙里长着薄薄的青苔。
最后在一扇朱漆门前停下来。
“到了。”少年压低声音,指了指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一溜烟跑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顾清辞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墨香,从门缝里渗出来,混着陈年纸张的气味。他抬手敲门。
“进。”
是裴烬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他推门进去。
书房比他想象的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架上摞满了书卷和折子,有些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了,看得出年头很久。窗户半开着,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金线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空气里有墨香和陈年纸张的气味,还有一点点檀香,和裴烬身上的一模一样。
裴烬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折子,朱笔夹在指间。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把头发束起来。顾清辞第一次看到他穿浅色的衣裳,比昨天穿骑装的时候显得小一些,像一个普通的十九岁少年。
裴烬听见他进来,也没抬头。
“倒茶。”他说。
顾清辞走过去,拿起书案上的茶壶。茶壶是白瓷的,壶身上没有花纹,干干净净,摸上去温温的,里面的茶还热着。他把茶水倒进杯子里,七分满,不多不少。他爸教过他,倒茶不能倒满,满杯是赶客。
他把茶杯放在裴烬右手边,退后一步,站好。
裴烬依然没有抬头。
顾清辞就站在那里。一开始他的身体是绷着的,像一根拉紧的弦。过了一会儿,弦慢慢松下来了。他开始打量这间书房。
书架上的书大部分是兵法、策论、史书,也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典籍。每一本都摆放得很整齐,书脊朝外,高低错落但井然有序。最上面那一层落了一层薄灰,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顾清辞看了一眼裴烬的身高,又看了一眼那层书架的高度,忽然意识到一个事——裴烬够不着那里。
不是够不着,是够着很吃力。他得踮起脚尖,伸长手臂,才能碰到那层书架的最边缘。而他没有让人擦。那层灰就在那里,薄薄的,均匀的,像一层细霜。
堂堂太子,书架上有一层灰,因为自己够不着,也没让陈鹤擦。
顾清辞垂下眼,把涌上来的那点笑意压下去。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裴烬放下了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抬起头看顾清辞。目光不冷不热,不轻不重,像一片雪落在后颈上,凉的,但很快就化了,化成一小片潮湿的不安。
“站那么远做什么。”裴烬说。
顾清辞站的位置离书案大约三步远。不远不近,刚好在“伺候”和“回避”之间的一条线上。他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前走一步还是往后退一步。
裴烬也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翻开另一本折子,继续批。
顾清辞继续站着。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裴烬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关的话:“你今天穿的衣裳,是昨日让尚衣局赶的。”
顾清辞愣了一下。他不确定裴烬是不是在跟他说话——裴烬没有抬头,语气也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为什么?”他问。问完就后悔了。他不应该问为什么。
裴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丝很淡的笑意,淡到几乎不存在,但顾清辞看见了。那笑意不是开心的意思,更像是一种“你果然问了”的意料之中。
“因为你之前的衣裳太丑了。”裴烬说。
顾清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说他之前的衣裳确实丑?说谢谢殿下赏衣裳?说什么都不对。他选择沉默。
裴烬似乎对他的沉默很满意,又低下头去批折子了。
这一天上午就这样过去了。顾清辞站在书房里,裴烬坐在书案前批折子。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案和满室的墨香,谁也不说话。外面的日头从窗户的左边移到右边,地上的金线从一条变成了一排,又变成了一条,最后消失不见。
顾清辞的腿开始发酸。这具身体还没从刷了一整晚马的损耗里缓过来,站了两个多时辰,小腿已经开始发抖了。他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尽量不让裴烬发现。
但裴烬发现了。
“坐下。”他说。
顾清辞看了看四周,没有多余的椅子。
裴烬放下笔,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他从最上面那层——就是他够不太着的那层——抽了一本书出来。抽书的时候他微微踮了一下脚尖,就那么一下,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顾清辞看见了。
裴烬把书上的灰拍了拍,随手扔到书案旁边的地上。
“坐。”
顾清辞看着地上那本书。那是一本《孙子兵法》,原书里裴烬批注最多的书,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现在它被扔在地上,当作一个垫子。
他坐下了。书是厚的,坐上去比直接坐在地上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腿终于可以伸直了,膝盖发出细微的咔嗒一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裴烬没有看他,但他的笔顿了一瞬。
中午的时候,陈鹤送来了午膳。两副碗筷,四菜一汤——清炒时蔬、豆腐羹、一盘酱牛肉,还有一碟糖醋排骨。排骨是肋排,斩成小段,裹着红亮的酱汁,撒了白芝麻,看起来很有食欲。
陈鹤把食盒放在旁边的矮几上,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顾清辞,又看了一眼裴烬。他的目光在顾清辞身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退了出去。
“吃饭。”裴烬说,自己先拿起了筷子。
顾清辞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他走到矮几前,蹲下来,拿起碗筷。菜是热的,米饭是软的,米粒晶莹饱满,和昨晚那碗冷饭比起来,这顿饭像是一个不同世界的东西。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不是因为他想装斯文,是因为他怕吃太快了就没了。
裴烬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看着顾清辞吃。
顾清辞感觉到了那道目光。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片薄薄的蝉翼覆在皮肤上,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你知道了它的存在之后就再也忽略不了了。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不敢抬头。
“你昨晚没吃饱?”裴烬问。
顾清辞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想说“吃饱了”,但他的胃比他的嘴更诚实——它发出了一声很响亮的咕噜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响得像一只青蛙叫了一声。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裴烬笑了。
不是那种“呵”一声的冷笑,不是嘴角微微上扬的浅笑,是真的笑了。他低下头,用手背挡了一下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那个笑容只持续了一秒,最多两秒,然后就收起来了,像一把折扇合上,干脆利落。
但顾清辞看见了。他看见裴烬笑的时候,眼尾微微弯了一下,眉间那颗朱砂痣因为表情的牵动而往上抬了一点,像一小片被风吹起来的枫叶。那是十九岁该有的表情——不是太子,不是殿下,只是一个普通的、被什么东西逗笑了的少年。
顾清辞的心跳快了一下。
“吃吧。”裴烬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顾清辞注意到他把那碟糖醋排骨推到了矮几的这边,离自己更近的位置。
顾清辞看了看那碟排骨,又看了看裴烬。裴烬已经重新拿起了折子,目光落在纸上,好像那碟排骨的位移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是甜的。酱汁浓郁,肉质软烂,骨头都炖酥了,咬开来里面的骨髓冒着热气。他想起学校南门外那家店的糖醋排骨,也是甜的,但不一样。那家的排骨炸得更脆一些,这家的更软烂。
他慢慢地把骨头上的肉啃干净,把骨头放在碟子边上,整整齐齐地摆好。
裴烬又看了他一眼。
午饭之后,陈鹤来收了碗筷。顾清辞继续坐在地上,裴烬继续批折子。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翻折子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下午过半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侍卫换岗的那种整齐的步伐,而是轻快的、带着节奏的、属于女人的脚步声。顾清辞抬起头,看向门口。裴烬也抬起了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放下笔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
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刚好是“我来了”的分寸。
“进来。”裴烬说。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鹅黄色裙衫的少女,十七八岁的模样,容色明艳到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她生了一双杏眼,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秀,嘴唇不点而朱。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得体的笑——不是讨好的笑,不是刻意的笑,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
沈婉宁。
顾清辞从地上站起来,退到一旁。
沈婉宁的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扫过书架,扫过书案,扫过地上那本被当成垫子的《孙子兵法》,最后落在顾清辞身上。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无意识的掠过。然后她就把目光移开了,看向裴烬,微微欠身。
“殿下昨日救了臣女一命,臣女特来道谢。”她的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这是臣女亲手做的点心,不成敬意。”
裴烬没有看她。“放下吧。”他说。
沈婉宁把食盒放在门口的矮几上,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多留。她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顾清辞一眼,笑着说:“这位是……顾将军?许久不见,差点没认出来。”
顾清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确实不认识她——原书里的顾清辞认识,但他不认识。他只能点了一下头,算作回应。
沈婉宁没有在意他的沉默,笑了笑,走了。
门关上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顾清辞站在角落里,脑子里在回放沈婉宁进来之后的每一个细节——她敲门的分寸,她说话的语气,她看他的那个眼神,她说“许久不见,差点没认出来”时嘴角的弧度。她太正常了。正常到不像一个“不请自来”的人。正常到让人觉得她来这里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你在看她。”裴烬说。
顾清辞愣了一下,转过头。裴烬正看着他,目光里说不上是什么情绪。
“臣没有。”
“你没有看她,你在想她。”
顾清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裴烬说得对,他确实在想沈婉宁。但他想她的方式和裴烬以为的不一样——他不是被她的美貌吸引,他是在想,这个女人会不会成为他的麻烦。
但他不能这么说。
“她很好看。”顾清辞说。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回答。
裴烬低下头,重新拿起了笔。
“是很好看。”他说。
语气很淡。
傍晚的时候,裴烬终于放下了笔。
“你可以走了。”他说。
顾清辞从地上站起来,腿已经麻了,站起来的瞬间眼前又黑了一下。他扶着书架站稳,等那阵眩晕过去。书架上的书被他碰歪了一本,他下意识地把它扶正,手指划过书脊的时候,看到了一行字——《边关舆图志》。
他的手顿了一下。
“明天还来。”裴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
“哦。”他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哦”。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橘红色的晚霞,把整个昭华宫都染成了暖色。他站在回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桂花和晚风的味道。
他走了几步,发现门口的石阶上蹲着一个人。是早上来叫他的那个圆脸少年。少年手里捧着一包油纸包着的东西,见他出来,站起来笑着递过去:“顾公子,这是厨房多出来的栗子糕,您尝尝。”
顾清辞看了看那包栗子糕,又看了看少年的笑脸。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属下青禾。”
青禾。原书里裴烬身边有一个叫青禾的小侍从,出场只有两次,台词加起来不到五句。一个没有人在意的配角。但此刻他站在晚霞里,捧着一包栗子糕,眼睛亮得像两颗洗过的葡萄。
顾清辞接过栗子糕,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软糯的,带着栗子特有的香气。
“好吃。”他说。
青禾的眼睛更亮了,像被人点亮了一盏灯。
顾清辞拿着那包栗子糕往偏院走。经过一道回廊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是跟踪的那种轻手轻脚,而是大大方方的、不躲不藏的脚步。
他停下来,回头。
沈婉宁站在回廊的另一头,手里提着一个空食盒,正看着他。暮色把她的轮廓柔化了一层,让她看起来不像白天那么明艳逼人,反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顾将军。”她笑着点了点头。
“沈小姐。”顾清辞说。
沈婉宁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就站在那里,像在等什么。顾清辞等了片刻,见她没有说话的意思,便转身继续走。
“顾将军。”她又叫了一声。
顾清辞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今天在太子书房里,坐在地上?”
“太子让你坐的。”他说。
沈婉宁沉默了一瞬。
“太子从不让人坐在他的书房里。”她说。
顾清辞转过身。回廊上空荡荡的,沈婉宁已经走了。只有暮色和晚风,还有远处昭华宫的铜铃在风里响了一声。
他站在原地。
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句话。
顾清辞回到偏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栗子糕放在桌上,脱掉那件青灰色的外袍,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他躺下来,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好几处,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头,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裴烬笑了。裴烬把排骨推过来。沈婉宁来了。沈婉宁说太子从不让人坐在他的书房里。裴烬说明天还来。他说了“哦”。
他闭上眼。
昭华宫的铜铃又响了。在风里,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还是有一股霉味,但他已经习惯了。
明天还去吗?
去。
不是因为他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