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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诛心 十月廿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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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二,酉时三刻,苏府“赏菊宴”正到酣处。
庭院里金菊如瀑,丝竹盈耳,江宁有头脸的夫人小姐们锦衣华服,笑语嫣然。苏婉如一袭绯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发间一支赤金累丝衔珠凤钗,正被几位夫人簇拥着,听她们奉承“周侍郎未来儿媳”的好福气。
她含笑应着,目光却不时飘向月洞门外。
快了。
算算时辰,沈家那个老东西,该发作了。
她端起酒杯,掩去唇角一抹冰冷的笑意。孟瓷,你封我码头,坏我名声,今日便让你尝尝,什么是锥心之痛。
就在此时,月洞门外忽然传来骚动。
守门的小厮踉跄退进来,脸色煞白:“小、小姐,外头……”
“外头怎么了?”苏婉如蹙眉。
话音未落,一道清凌凌的声音穿透满园喧哗,清晰传来:
“江宁沈氏养女孟瓷,特来拜会苏大小姐——谢苏大小姐,赠我沈家一份‘厚礼’!”
满园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月洞门。
孟瓷一身素白,未施脂粉,只绾了个最简单的单髻,簪一支白玉簪子。她身后跟着三人:左边是文澜,捧着个木匣;右边是白芷,拎着药箱;武昭则按刀而立,玄衣劲装,眉眼冷峻。
四人就这样,在满园锦绣、珠围翠绕中,一步步走进来。
像雪刃,劈开了一池温吞的春水。
苏婉如脸色骤变,强笑道:“孟姑娘这是何意?今日是我苏家私宴,未下请帖,姑娘不请自来,怕是于礼不合。”
“礼?”孟瓷在庭中站定,抬眼,目光如冰刃,直刺苏婉如,“苏大小姐勾结我沈家下人,在我父亲药中下毒时,可曾想过‘礼’字?”
“哗——”满园哗然。
下毒?沈厚德?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眼中俱是惊疑。苏婉如的未来婆婆,周侍郎夫人王氏,更是蹙紧了眉。
“你胡说什么!”苏婉如提声,眼中闪过慌乱,却强作镇定,“沈老板病重,我也曾遣人送药慰问,你岂可血口喷人,诬我清白?”
“清白?”孟瓷轻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文澜。”
文澜上前一步,打开木匣,取出几样东西,一一摆在地上。
一只青瓷药罐,罐底还残着药渣。
几张按了手印的供词。
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暗绿色的粉末。
“这药罐,是从我父亲每日服用的药中取出的。”孟瓷声音平静,却字字砸在人心上,“这药渣,经白芷姑娘查验,内含‘断肠草’与‘马钱子’粉末,剂量虽微,但连服七日,必伤肝肺,呕血而亡。而这包粉末——”
她指尖拈起那油纸包,展开。
“是从苏大小姐院中二等丫鬟春杏的枕下搜出的。与药渣中的毒粉,系出同源。”
苏婉如浑身一颤,厉声道:“你诬陷!春杏的屋子,你怎能进去搜?!”
“我不能。”孟瓷抬眼,看向月洞门外,“但有人能。”
一个穿着苏家仆役衣裳、面色惨白的中年妇人,被两个衙役押了进来。
“赵、赵妈妈?!”苏婉如瞳孔骤缩。
这是她院里管小厨房的妈妈,也是她买通沈家下人的中间人!
赵妈妈扑通跪倒,对着满园宾客,涕泪横流:“是、是小姐让老奴做的!小姐让老奴找沈家厨娘刘婶,许她一百两银子,让她每日在沈老板的药里加一点这粉末……老奴起初不肯,小姐说、说若不做,就将老奴儿子赌债的事捅出去……老奴没办法啊!”
“你胡说!我何时让你……”苏婉如急怒攻心,上前就要踹那赵妈妈,却被武昭一步挡在身前。
“苏大小姐,”武昭声音冰冷,“人证物证俱在,还想灭口么?”
“你、你们串通好了诬陷我!”苏婉如转向周夫人,急道,“伯母,您信我,我怎会做这等事?定是这贱人嫉恨我,设局害我!”
周夫人脸色难看,没说话。
孟瓷却不再看她,转向满园宾客,声音提高:
“诸位夫人小姐皆在,不妨听个明白。三日前,我父亲病情忽然加重,呕血昏迷。幸得白芷姑娘医术精湛,察觉药中有异,才救回一命。我们顺藤摸瓜,查到厨娘刘婶,她招认是受这位赵妈妈指使,得了五十两定银。”
她从文澜手中取过供词,抖开。
“这是刘婶画押的供词。这是赵妈妈与刘婶交接银两时,当铺伙计的证词——那五十两银子,是苏大小姐上月从账房支取的,银锭底部有苏家钱庄的暗记。而赵妈妈儿子欠赌债的债主,我们也找到了,正是苏家三老爷外室弟弟开的赌坊。”
一环扣一环,铁证如山。
园中宾客看向苏婉如的眼神,彻底变了。
惊疑、鄙夷、恐惧、厌恶……像无数根针,扎在苏婉如身上。
她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却仍强撑:“不、不是的……是她们陷害我……伯母,您信我……”
“苏大小姐还要证据?”孟瓷忽然向前一步,逼近她,两人之间只隔三步。
她盯着苏婉如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寒彻骨髓:
“那包毒粉,是用‘断肠草’与岭南‘鬼面花’花粉混合制成。鬼面花只生于瘴疠之地,江宁罕见。但巧了,苏大小姐您的外祖家,正是岭南药材商。三年前您外祖母生辰,您曾得赠一盒‘鬼面花粉’做养颜之用——这事儿,您院里伺候妆奁的秋月,可还记得清楚。”
苏婉如如遭雷击,连退三步,撞在身后的菊架上,金菊哗啦啦落了一地。
她最大的秘密,最阴私的毒物来源……孟瓷怎会知道?!
孟瓷看着她眼中最后的防线崩溃,缓缓直起身,面向众人,声音清亮如磬:
“今日我来,不为讨公道——公道自有王法。我只为告诉苏大小姐,也告诉所有人——”
她转身,目光如刀,扫过满园每一张脸。
“我孟瓷,恩怨分明。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但若有人,敢动我家人一分一毫——”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必百倍奉还。断肠草也好,鬼面花也罢,你用什么毒,我便让你尝什么毒。你用什么计,我便破你什么计。从今日起,沈家与我孟瓷,与苏家——不死不休。”
话音落,满园死寂。
只有秋风穿庭,卷起满地残菊,瑟瑟作响。
苏婉如瘫坐在碎菊之中,钗环散乱,面无人色。周夫人早已起身,脸色铁青,对身边嬷嬷低语一句,转身便走,一眼都没看地上的“未来儿媳”。
完了。
苏婉如知道,她苦心经营多年的名声、姻缘、前程……全完了。
孟瓷不再看她,对文澜三人微一颔首,转身便走。
走出月洞门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苏婉如凄厉的哭喊,和瓷器碎裂的声响。
但她没有回头。
一步也没有。
二
夜色深沉,沈宅西厢却亮着灯。
孟瓷卸了簪环,散着发,坐在窗边。窗外月华如练,冷冷地照进来,在地上投出她单薄的影子。
今日在苏家那场“诛心”,看似痛快,实则耗尽了她的心力。每一句话,每一个证据,都是她与文澜、白芷、武昭不眠不休两日,布下的局。
从发现父亲药中有异,到顺藤摸瓜,到反向追查,到今日当众发难……步步惊心。
她赢了。
赢得漂亮,赢得彻底。
可心里,却空落落的,像破了个洞,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姑娘。”门外传来白芷的声音。
“进来。”
白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安神汤。
“文澜和武昭都歇下了。我煮了汤,姑娘喝些,定定神。”
孟瓷接过,汤很烫,捧在手里,暖意透过瓷碗,一点点渗进冰凉的手心。
“我爹……怎么样了?”
“服了解毒汤,睡下了。脉象平稳,再调理几日便无大碍。”白芷在她对面坐下,轻声道,“姑娘今日……很厉害。”
孟瓷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倦意。
“厉害么?”她看着碗中氤氲的热气,“不过是逼到绝路,不得不为。”
“姑娘在怕。”白芷忽然说。
孟瓷指尖一颤,抬眼看她。
“姑娘怕今日之后,与苏家再无转圜余地,怕他们将更阴毒的手段用在沈家其他人身上,怕……”白芷顿了顿,“怕自己护不住所有人。”
孟瓷沉默。
许久,她轻声说:“白芷,你可知,今日我闯进苏家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想什么?”
“想我娘。”孟瓷目光飘向窗外,“想她当年,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对着整个苏家,孤立无援。她是不是也怕过,悔过,想过低头……”
她闭了闭眼。
“可她没有低头。所以她死了。”
白芷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那手很凉,却带着医者特有的、令人安定的力量。
“姑娘不是夫人。”白芷声音很轻,却坚定,“姑娘有我们。文澜能看透所有账目后的手,我能辨出世间百毒,武昭能斩断一切明枪暗箭。姑娘不是一个人。”
孟瓷反手握紧她的手,指尖微微发抖。
“是,我有你们。”她喃喃,“所以,我不能输。”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
孟瓷与白芷对视一眼,白芷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
月下,谢允之一身月白常服,含笑立在窗外。他手里提着个小小的食盒,另一只手负在身后,姿态闲适,像夜游偶经此处的风流客。
“深夜叨扰,唐突了。”他笑,目光落在孟瓷散发的模样上,顿了顿,笑意深了些,“谢某带了壶‘竹叶青’,想着孟姑娘今日劳神,或需一杯解乏。不知可否赏脸?”
孟瓷看着他,看了片刻,缓缓点头。
“白芷,你去歇着吧。”
白芷行礼退下,轻轻带上门。
谢允之翻窗而入,动作行云流水,将食盒放在桌上,取出酒壶和两个白玉杯。酒液倾出,清冽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三十年的竹叶青,我从京城带来的。”他递过一杯,“压压惊。”
孟瓷接过,没喝,只看着杯中荡漾的酒液。
“今日之事,谢世子出了几分力?”
谢允之挑眉:“何以见得?”
“赵妈妈儿子的赌债债主,是苏家三老爷外室的弟弟。这等阴私,文澜能查到,但不会这么快,这么准。”孟瓷抬眼,“是世子的人,递的消息吧。”
谢允之笑了,仰头饮尽杯中酒。
“孟姑娘果然通透。”他放下酒杯,看着她,“不错,是我让人将线索‘送’到文澜姑娘手边的。苏家那点脏事,我恰巧知道些。”
“为何帮我?”
“为何?”谢允之沉吟片刻,忽然凑近些,盯着她的眼睛,“因为有趣。”
孟瓷蹙眉。
“看你这般,明明心软得像豆腐,偏要装得冷硬如铁。明明怕得指尖发抖,偏要挺直脊背去迎战。”他声音低下来,带着奇异的温柔,“孟瓷,你今日在苏家说的那些话,做得那些事,狠是真的狠,可你握着杯子的手,一直在抖。”
孟瓷手指一紧,杯中酒液晃了晃。
“你看错了。”
“是么?”谢允之伸手,指尖极轻地,触了触她握着酒杯的手背。
冰凉,微颤。
“你看,还在抖。”他收回手,笑容里没了惯常的玩世不恭,只剩一片清明的了然,“你怕的不是苏婉如,是怕自己变成她那样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下毒害人之事都做得出来。”
孟瓷猛地抬眼,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谢允之静静看着她,缓缓道:
“但你与她不同。她下毒,是为私欲,为嫉妒,为掌控。你反击,是为护着你在乎的人。这世间最锋利的刀,握在恶人手里是凶器,握在你手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是守护。”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孟瓷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中那片深邃的、洞悉一切却依旧温润的光,忽然觉得,一直绷在心头的那根弦,松了。
眼眶有些发酸。
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很辣,从喉头一直烧到心里,烧得她眼底泛起雾气。
“谢允之,”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为何……总能看透我?”
谢允之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有种惊心动魄的温柔。
“因为我也曾是这般。”他轻声说,“握着刀,站在深渊边,不知该往前,还是后退。不知该做个好人,还是……索性沉沦。”
他给自己也斟满酒,举杯。
“后来我明白了,这世道,本就不是非黑即白。重要的是,你握着刀时,心里装着什么。”
酒杯轻轻一碰。
“孟瓷,别怕。”他看着她,眼中映着月光,也映着她苍白的脸,“你选的这条路,是孤道。但往后——”
他顿了顿,声音低而清晰。
“我陪你走。”
孟瓷握紧酒杯,指节泛白。
良久,她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好。”
窗外,秋风掠过屋檐,檐铃轻响。
一声,一声。
像谁的叹息,又像谁的诺言。
三
十月廿三,清晨,苏家大小姐买通下人、毒害沈家老爷的消息,已传遍江宁。
沈厚德清晨醒来,精神好了许多,听沈青河眉飞色舞地讲昨日苏家宴会上孟瓷如何大杀四方,只默默听着,末了,长叹一声。
“瓷儿这孩子……受苦了。”
他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孟瓷,招招手。
孟瓷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沈厚德枯瘦的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爹都听说了。”他声音沙哑,“爹没事,你别怕。”
孟瓷鼻尖一酸,重重点头。
“爹,您好好养病。外面的事,有我。”
“爹信你。”沈厚德看着她,眼中有关切,有骄傲,更有深沉的忧虑,“但瓷儿,苏家经此一事,不会罢休。你……千万小心。”
“女儿知道。”
从父亲房里出来,孟瓷在廊下遇见沈青山。
他一身公服,似是要去衙门,看见她,脚步顿了顿。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大哥。”孟瓷先开口。
沈青山看着她,看了许久,才道:“昨日之事……我已听说。”
孟瓷垂眸,等他接下来的话——责备,质疑,或是更深的失望。
然而,沈青山只是沉默。
良久,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去做你该做的事吧。”他说,声音里有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但记住,无论何时,沈家是你后盾。我……也是。”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背影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孤寂。
孟瓷站在廊下,看着兄长远去的背影,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
她知道,大哥依旧不认同她的手段。
但他选择了退让,选择了在家族与她之间,站在她这一边。
这就够了。
“姑娘。”文澜从月洞门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
“刚得的消息。”文澜压低声音,“苏婉如昨夜被周夫人送回了苏家,据说……要退婚。”
孟瓷眸光一凛。
“还有,”文澜声音更低了,“苏老爷今早天不亮就去了知府衙门,到现在还没出来。我们的人看见……严师爷也跟着进去了,脸色很不好看。”
孟瓷走到院中,仰头看天。
晨光熹微,天边却堆着厚重的铅云,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山雨欲来。
她知道,昨日那场“诛心”,只是掀开了序幕。
真正的暴风雨,此刻,才刚刚开始。
而她,已无路可退。
也不必退。
“文澜,”她转身,眼中一片沉静,“让我们的人,都动起来。苏家接下来每一步,我要比他们自己,更先知道。”
“是!”
风吹过庭院,卷起满地落叶,簌簌作响。
深秋的江宁,寒意已刺骨。
而更冷的冬天,还在后头。
(第十二章完)
下章预告:苏家退婚,苏婉如彻底疯狂,动用家族全部力量反扑。周延礼在京城施压,陈知府立场动摇,沈青山陷入新的危机。同时,谢允之接到京城急信,朝堂风向骤变,“瓷片”秘密即将带来不可预料的祸福。孟瓷将如何应对这全面升级的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