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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皇命 ...

  •   皇帝在北邙山狩猎结束,如期驾幸独孤家的城北庄园。随他一起狩猎的还有几位宗室、亲卫。随行的宫人们先侍候皇帝及两位宗室安平王宇文隽、广成王宇文怀玉更换了衣服,独孤弥应让自己府上的下人们为皇帝亲卫擦拭身上尘土。

      宇文亶更衣毕,独孤弥应亲自奉上茶汤,便道:“臣妻今日恰好也同小女在庄上,不知臣是否宜叫她们出来拜见。”

      宇文亶闻言道:“这里没有外人,让她们来。”

      夭柔向皇帝行礼毕,长公主示意夭柔向安平王和广成王行礼,“快见过二位殿下。”

      安平王此时笑着道:“什么殿下不殿下的,我是三阿舅,这是你七阿舅。”安平王在宗室这一辈里排行第三,广成王排行第七。

      夭柔见二位宗室看着十分可亲,便笑着行礼道:“见过二位阿舅殿下。”

      “你们倒是听着她喊阿舅了,这么多年她可不肯喊我舅舅。”宇文亶说道。

      “陛下为天子,君臣有序,自然不能以寻常家人礼论之。”独孤弥应道。

      “寻常家人礼又如何?我们北人就讲‘天大地大,阿舅最大’嘛。”宇文亶今日似乎心情十分不错,说话与他平日相比大为轻松畅快。

      几人说了一会儿话,忽有片刻沉默,宇文亶心下明白,长公主肯定有事要说,于是道:“妹妹,要说什么不妨直言。”

      长公主饮了一口茶汤,而后摸了摸夭柔的头:“原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过是为了鸾鸾的婚事。今日几位兄弟在,我便直说了。前番为着她命里配不上豆卢家的门第,旁人误会我们与人家有嫌隙,所以想等定下来了,求陛下到时赐句话。”

      皇帝道:“这是小事。”

      “如此,那真是谢过陛下了!近日同窦郡公家的……”

      长公主还未说完,皇帝打断她,笑着说:“我先前答应过夭柔,要她自己跟我说,看上谁家的郎君了我就给他做主,夭柔,我是不是这么说的?”

      夭柔点点头。

      “不管你母亲是不是跟窦家谈好了,我要听你说。”宇文亶的声音不响,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夭柔心里本已熄灭的火苗不知怎么又开始烧起来了,烧的她头都有点晕晕的,抬头看了一眼母亲,母亲含笑看着她,显然是在鼓励她把窦郎君的名字说出来。夭柔只感觉自己脸开始发烫,她脑子里开始走马灯一样放着,有沈随,有母亲榻上的一沓纸卷……

      “她不好意思说呢!”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婚姻嫁娶天经地义,我们大周的女孩子,看上谁了要自己说!”宇文亶继续道。

      宇文怀玉附和道:“正是,何况她这个家世,只有别人配不上她的,岂有不敢说之理呢?”

      夭柔此时鬼使神差般走到厅中,向皇帝行了大礼,然后抬头看着皇帝,皇帝在耐心地等她的答案,夭柔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她不敢看向其他人,此时她感觉自己像在一个寺庙中,低头伏拜,眼前只有一尊可以救她的大佛。也没有了其他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舅舅,我想嫁给沈随。”她声音都有些发抖,但是终于说出来了,夭柔感觉心里一松。她满面通红,根本压制不住自己某种激动的情绪,但还是抬头,看着长辈们的反应。长公主蹙眉,立时从案前站起来,独孤弥应一脸惊讶。

      “这是谁?”长公主错愕地问道,“鸾鸾,你怎么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

      “这是朕的著作郎。”宇文亶回答长公主的时候仿佛在笑,夭柔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天子的神情与声音都是平静无比,他甚至打量起自己的妹妹妹夫,然后问夭柔:“你此话可是认真的?”其实宇文亶以为夭柔会说她母亲指定的人选,他的本意是想让外甥女自己提,兴许这样能让她感受到一种自己求来恩赏的满足感,没想到会发生如此节外生枝的一桩事。

      “怎么能是认真的呢?她几时认识了这个人的?”长公主凭借记忆里零零碎碎的信息,大概想起沈随是何许人了,但她还是无法相信夭柔怎么突然会这样说。

      “我是认真的,我在宫里见过他几回。”

      “见过几回就敢在陛下面前口出狂言了?我平日教你的规矩礼仪呢?”宇文敬慈急的把手中的云母长柄扇扔在了地上。

      独孤弥应连忙打圆场:“敬慈,陛下面前不可失态。”而后独孤弥应对皇帝道:“陛下,臣女年小,问对无仪,万望您恕罪。臣家儿女的婚事,本不该惊动陛下,臣与妻女更将商议,仓促之间不能定论……”

      安平王和广成王连忙附和:“小孩子嘛,懂什么!婚事还是得父母来提,这话不作数,大家都别放心上,只当没听过。”宇文亶迟迟没有说话,他仿佛在思考什么。

      “才见过几回,你又知道他什么呢?”长公主这边还在强压怒火问夭柔,碍于尚有天子及宗室在场,她不能太凶。

      “我只知道,陛下也才见了沈著作几回,就认定他有班、马之才,堪当大用,国事如此,家事又有何不同?”

      夭柔此话说的宇文亶大笑起来:“说得好啊。依我看,这分明是好事一桩。”

      “陛下……”长公主闻言,难以置信地看着兄长。

      “妹妹,我本欲招抚南人,可是南人入北者,多不能与高门通婚,若是能从夭柔这里开一个先例,实在是好事一桩。”宇文亶又道:“何况我这外甥女心中暗慕,自己提出来,你怎知日后这不是百代美谈呢?”

      独孤弥应与在场的二位宗室闻言,都默不作声,长公主对皇帝说话的语气也不客气起来:“陛下,南人入北者与高门通婚开先例兴许不是坏事,可是罔顾父母之命开先例就是好事吗?”

      皇帝从主座上走下来,将夭柔扶起来,而后道:“你母亲恐怕还得缓缓呢。”说罢,皇帝命侍从为他披上披风——这是要走了。直至皇帝离开城郊别馆,长公主都未出一言。

      送走了皇帝一行,长公主回到适才的厅里,叫夭柔跪下。夭柔只得听命,抬头看着父母像两座山一样站在她的面前,父亲皱着眉头,母亲余怒未消。

      “明日随我入宫,向陛下请罪。”长公主给夭柔下了个命令,随后又对独孤弥应说:“你同窦家一道,给陛下上个表,正式说欲结为姻亲之事——不可再让这孩子胡闹了。”

      “母亲,我为什么要请罪?陛下都说了,这是一件好事,为什么只有陛下站在我这边……”

      长公主冷笑一声:“他站在你一边?真是可笑,你还真当他跟你有什么甥舅情谊?天子正要拿你当大礼,送给南朝的降虏呢!”

      “他早已不是降虏了,他是陛下青眼有加的著作郎!母亲,我真不明白,他比那些世家子弟差在哪里了!哥哥入仕也不过五品官,沈随还比他官品高些呢!世家子又有什么厉害的,我从小到大就没见过不是世家子的人,我看比北邙山的树还多!到底高贵在哪里!”

      “差在哪儿?他若真这么好,难道北朝的世家都是傻子吗,没有人想要与他结姻,只有你上赶着。”

      长公主深吸一口气,看向独孤弥应,声音都有些发抖:“你的女儿我管不了了,你看该怎么办吧。”

      其实独孤弥应于此事可谓毫无头绪,平日家里的事没有一件不是宇文敬慈做主,但是长公主这样一说,独孤弥应必须摆出一个做最后决定的大家长姿态:“我明日呈个言事帖到宫里,你随你母亲入宫把事情说清楚,陛下不会与你较真的。”

      “我就不,我即便入宫,也只会再一次求陛下。”夭柔跪着跟父母赌气,说着说着自己两行眼泪掉下来了。

      “你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长公主道:“你长到十四岁,哪天不是谦谨守礼,从不忤逆父母的!”

      “我从来都是这样,不曾变过。我说话做事都凭我自己的真心。”

      “好,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听不听我的?”

      夭柔不说话,憋着劲不让自己哭出来。

      长公主挥手狠狠往夭柔的右脸拍过去,这一下一点劲都没有留。夭柔捂着脸,瞪大眼睛看着母亲,她被母亲凌厉的神色吓到了,而且这也是母亲头一回对她动手。其实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意识到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不应该的事。

      “我不想再看到你,你不必跟我回去了。”宇文敬慈说罢,便往屋外走去。独孤弥应见状,对夭柔道:“走吧。”夭柔把脸一别:“我也不要回家里!我也不要看到你们!”

      结果夫妻二人真把夭柔留在了庄园里。夭柔自然是一阵阵的伤心,乳母和侍女不住地劝。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夭柔心里甚至有一些后悔,倘若自己不节外生枝这一出,今天一定是很开心的一天吧。但是她又莫名其妙跟自己犟起来,甚至翻父母的旧账:母亲是如此不在意她的喜爱,自小跟母亲一天呆的时间不如乳母多,生病了母亲也怕病气过到她身上,宁可去佛寺祈福也不愿在身边多看看她。父亲平日里大多数时候话都没有一句,所以他们哪里会了解自己?

      第二日,独孤玄素听说了前一日的事,驾着马就来庄子里劝夭柔了。他对夭柔道:“有些话父母不便对你说,就由我来说。沈随即便已在大周做官,他在北边仍是全无根脚,宅子是陛下所赐,没有祖上传下来的庄子、土地,他一辈子靠那点俸禄过活,也无亲戚可以依傍,一旦陛下不信任他了,他什么都不剩了,你怎么办呢?”

      “可是,母亲永远是长公主,父亲永远是国公,日后你也是国公,我怎么会没有依靠呢?”

      “你出生的时候,陛下已经登基了,所以你觉得你这一世都会活在大周皇家的荣光里,你自然觉得什么动荡都不会有。可是鸾鸾,大周才存在了三十年啊,这三十年里,又有几年是安安定定的?我们这个年岁啊,大家族比皇家命长,所以父母非得把你嫁到大族里才会安心的。”

      “那倘若郑家姐姐对你没有情,也不过是为了门当户对嫁给你的,你会开心吗?”

      “情是最不要紧的。情再浓,不过几年,多则几十年,怎么也就淡了。到那时,夫妻之间相处如何不重要,夫妻二人各自在两个大家族里处于合适的位置,一个是家翁,一个是主母,依旧以礼相待相敬如宾,这才是要紧的。”独孤玄素说完这一席话,夭柔陡然心惊。她从来以为哥哥是个吊儿郎当的人,不如自己懂规矩,不如自己受长辈们的喜爱,但她没想到,其实哥哥对于家族里的门道看的如此透彻,而自己就像一个哭闹着要玩具的孩童。

      但她不愿意承认。闹都闹了,就要闹到底。被母亲扇了一巴掌的那半脸开始发红,疼痛也更明显了,夭柔心想,这一下不能白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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