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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水至清却无鱼 国庆假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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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假期的尾巴悄然溜走,谢兰时的日子过得简单又规律。不是窝在宿舍里赶假期作业,就是骑着小电驴去做家教,和那个调皮的小孩斗智斗勇。可但凡闲下来的间隙,孟峋的身影总会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
“要不,下次她再去买奶茶的时候,就说加个店铺微信,能给她推优惠券?”谢兰时仰面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这个借口自然又妥帖。
“可是......”他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起孟峋从容淡然的模样,又泄了气,“她看着也不像是缺钱的人啊。”
正对着天花板唉声叹气,手机忽然在枕边震了一下,发出“嗡”的轻响。谢兰时捞过手机一看发现是江澈。
“谢兰时......你能来青禾市找我吗?”电话那头传来江澈的声音,气若游丝,尾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像是在哭。
谢兰时心里“咯噔”一下,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声音里满是急切:“你在哪儿?发定位给我,我马上过去!”
顿了顿,他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你怎么了?”
“她跟我分手了”,江澈的声音轻飘飘的,裹着浓重的鼻音。
谢兰时愣了一瞬,随即迅速回过神:“你待在原地别乱跑,等我来找你。”
挂断电话,他手指翻飞地打开购票软件,抢了一张最近发车去青禾市的动车票,抓起外套就往宿舍楼外冲。骑上停在楼下的电瓶车,风驰电掣般往动车站赶去。
一路奔波,总算在发车前几分钟冲上了动车。坐稳的那一刻,谢兰时长舒一口气,而后连忙掏出手机给江澈发微信,再三确认他的状态。直到收到“我没事,就等你来了”的回复,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青禾市与学校所在的澄海市隔着不算短的距离,动车在轨道上匀速前行,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谢兰时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不禁回想起和江澈的相识......
他是在高中认识江澈的,两人身高相仿,顺理成章成了同桌,一同坐在后排。
江澈生得一副格外干净的模样,短发剪得利落,额前碎发软乎乎垂着,风一吹就跟着晃。他眼睛很亮,是那种不含杂质的澄澈,看人时总带着点专注的认真。爱戴黑白发带与护腕,常穿运动校服或球衣,袖口总随意挽着,露出劲瘦紧实的小臂,反倒添了几分少年气。
彼时的谢兰时因为幼年的经历,性格有些孤僻,也不太爱说话,可江澈总执着地找谢兰时聊天,一来二去的两人关系也就好了起来。
高二开学那天,班里来了个转学生,叫余菲——她眼型偏圆,皮肤白皙,是大人口中的“漂亮孩子”,总让人忍不住多瞧两眼。性格热情活泼,让人很是愿意亲近,没几天就和班里大半人熟络起来。
那时的她,于江澈和谢兰时而言,只是人群中一个亮眼的名字,和他们没有半分交集。
改变发生在一个雨天。那天午休,谢兰时和江澈结伴去食堂,到了楼下才发现忘了带伞。正准备折回去拿,身后忽然传来余菲的声音。
“你们没带伞呀?”余菲快步上前拦住江澈,晃了晃手里的两把伞,“我和静怡撑一把就够,这把先借你。”说着便把其中一把递了过去。
江澈愣了愣,接过伞时指尖不小心蹭到她的手背,耳尖悄悄红了:“谢谢啊,下午上课前我放你座位上。”
“好呀!”余菲俏皮地比了个“OK”手势,转身就和朋友挽着胳膊,共撑一把伞走进了雨里,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从那天起,江澈开始下意识地靠近余菲:把整理好的数学笔记悄悄放在她桌角,每天早自习前帮她打好热水,知道她生理期不舒服,会特意去买卫生巾塞进她抽屉......余菲的态度从一开始的委婉拒绝渐渐转变为接受。最后,在周围人的起哄声中,两人在一起了。
下课铃刚响,走廊总能看见两人并肩的身影;放学后,江澈更是故意绕远路,执意要结伴同行——热恋期的日子像浸在蜜罐里,甜得发腻。
不过这份甜蜜似乎并不是双箭头,因为谢兰时不止一次留意到,余菲对着江澈笑的时候,唇角弯着,眼底却始终没有染上半点笑意,眉眼平平,全然是敷衍的客套。
反观江澈,整日眉眼舒展,笑意藏都藏不住。谢兰时看在眼里,心底的困惑越积越浓,终究按捺不住。某次课间,他微微倾身,凑到对方桌边,轻声问:“江澈,你到底为什么喜欢余菲啊?”
江澈被他问得一怔,随即故作高深地扬了扬下巴,开始摆谱:“没为什么,你不懂,喜欢是一瞬间的,你自己会有感觉的”
“一瞬间?”谢兰时没明白,又继续追问,“那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嗯...说不清楚,就是你一看到TA,心就不住地跳,想知道TA在干什么,总忍不住亲近”
“啊?”谢兰时皱着眉,有些困惑,“就...这么简单?”
“对啊”
“我以为...会是更复杂的”
“怎么了?”江澈伸手揽住谢兰时的肩膀,两人离得近了些,“想谈恋爱了?这么多情书,你看上哪一封了?”
“你乱说什么,这都趁我不在座位上塞的,你也不帮忙拦着点”
“我怎么能挡你的桃花呢?万一哪天真爱降临了怎么办?”江澈嬉皮笑脸,又压低声音问道:“说真的,一个都没看上?”
谢兰时垂了垂眼,轻声道:“我...不喜欢她们啊,而且我总觉得她们有些...其实也不都是真的喜欢”
“不是真的喜欢?”江澈没听懂,佯装思考,下一秒忽然凑近,莫名其妙来了句,“你不会喜欢我吧?”
“你神经病啊!”
谢兰时不想再和江澈聊下去了,他看得出来,江澈自己也没想明白,索性便趴在课桌上,任由思绪蔓延。
在江澈追余菲的这段日子里,班里不少人在背后议论,明里暗里笑话他是“舔狗”。每次听到这种话,谢兰时都忍不住觉得烦躁。在他看来,“舔狗”应该用来形容那些被明确拒绝后,仍无底线纠缠、失去自我的人,而不是江澈这样——大大方方地喜欢,光明正大地追求。
他一点也不觉得江澈丢人,恰恰相反,谢兰时觉得他很勇敢。即使被旁人指指点点,他也不会因为这样几句闲言碎语就退缩。比起那些自己缩在后面、不肯迈出一步,反倒拿着“舔狗”两个字嘲讽别人真心的人,江澈已经超出太多了。
可问题是:喜欢这件事,真的是努力就能换来的吗?他能感受得到,江澈是真的喜欢余菲,可余菲,是真的喜欢江澈吗?
如果付出得多,就可以理所当然要求对方在一起,这何尝不是一种道德绑架呢?可如果不付出就能轻易在一起,是不是又太轻率了?喜欢,到底能不能用这些道理去衡量?
谢兰时原本还想找个机会,把这些说给江澈听。可没等他开口,两人就已经在一起了。看着他们恩爱的模样,谢兰时把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疑惑压了下去,最终什么也没再多问。
高考结束后,谢兰时和江澈一起报了澄海大学,余菲则通过艺考,去了另一座城市的表演学院。异地恋的日子里,江澈成了学校快递站的常客,每月都给余菲寄零食和礼物;晚上再忙,也会抽出时间打视频电话,絮絮叨叨说着课堂趣事。余菲也会偶尔回礼,视频里会笑着听他说话,在谢兰时看来,两人的感情还算稳当。
直到今天,江澈打来的一通电话里,传来了分手的讯息——谢兰时这才恍然惊觉,一直以来,苦苦维持这段关系的,或许只有江澈一个人。
动车到站时,天已经黑了。谢兰时按着江澈发的定位找过去,看见他正坐在路边摊上喝酒。路灯昏黄,衬得江澈的身影愈发落寞,他一个人倚在椅背上,没了平日里鲜活的劲儿,像被抽走了魂魄。
“江澈!”谢兰时老远就看见他落寞的身影,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走近后,他轻轻拍了拍江澈的肩膀:“你怎么样?”
江澈不说话,只是埋着头,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别喝了。”谢兰时伸手,抢过他手里的酒瓶。
江澈这才抬起头,眼神涣散地望着桌面,絮絮叨叨说起在青禾市和余菲见的最后一面。
“江澈,对不起,我到现在才看清,我可能没那么喜欢你。”余菲站在他对面,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都格外清晰。
“高中时大家都起哄,说你对我好,我也总觉得,你这么用心,我不跟你在一起像亏欠了什么。或许是贪恋那份特别的关照,我答应了你的告白。可到现在我才明白,这不是喜欢——因为别人的好而在一起,对我们俩都是不尊重。”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攥着裙摆:“喜欢和爱都是很特殊的感情,没来由也不确定。如果只要付出金钱和时间就能获得爱,那任何人和任何人都可以很相爱了,或许人和人的缘分,早在第一眼就定好了。”
“可是——”江澈打断了她的话,“也有些人是日久生情的啊。”
“也许会有部分人是在日常相处中慢慢喜欢上彼此,可我想我们不会是了。江澈,真的很对不起,可我真的没有办法再说服自己继续和你在一起了,我们好聚好散吧。希望你以后能找到你喜欢,也喜欢你的人。”
空气瞬间凝固,沉默像潮水般漫过两人。良久,江澈才垂着眼,睫毛颤了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我知道了。”
回忆到这儿,江澈停了话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沿。谢兰时坐在一旁,心里五味杂陈——余菲当初为江澈撑了一把伞,后来又在江澈心里下了三年的雨。
可他又觉得余菲没做错,高中时谁对感情都没那么深刻的认知,这么久以来,两人的感情本就不对等。她没因为江澈的好就继续消耗他,这份坦诚,对双方都是负责的;及时断开,也避免了江澈在这段关系里越陷越深。
“别难受了,最起码你们在一起过啊......”谢兰时还是第一次在现实里遇见人失恋,搜肠刮肚想出的安慰,连自己都觉得苍白。
“你可真会安慰人啊!”江澈把头埋进臂弯,忍不住小声啜泣。
其实在一起这么久,江澈怎么会没注意到余菲每一次的勉强与犹豫,不过是借着执念自欺欺人而已。
“其实不喜欢真的挺明显的,”江澈边哭边说:“是我错了,感情真的强求不来。”
“说真的,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喜欢的是一只小狗就好了,这样,小狗想去哪里我一定会陪着,每次只要我一打开门,问谁最喜欢我呀,小狗会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说,是我!是我啊!最重要的是,只要我一直对它好,它就会一直爱我”
“没关系的,”谢兰时将江澈从臂弯中拉起来,“一辈子那么长,大家难免都会爱错人,可这不妨碍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沉默了许久后,江澈再次开口:“谢谢”
他用袖子抹了把眼泪,继续说道:“我们回学校吧。”
“今天太晚了,先找家旅店住住吧,明天早上再坐高铁回去”,谢兰时起身。
“嗯好”
江澈揉了揉眼睛,跟在谢兰时后面,“你来这儿的车票钱我转给你吧”
“不用啦——”谢兰时语气懒散地回应道。
两人兜兜转转,总算在巷尾找到一家小旅店。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靠窗放着,空调吹着微凉的风,倒也驱散了几分夏夜的闷热。
洗漱过后,许是酒精和情绪耗尽了力气,江澈沾着枕头就睡了。谢兰时却没什么睡意,他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昏黄的路灯,思绪又飘到了孟峋身上。
他真的觉得江澈很好——家境殷实,性格像小太阳,球场上奔跑时连头发丝都闪着光;面对喜欢的人时,又敢毫无保留地把真心捧出来,哪怕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可就算这样热烈的喜欢,也没能留住想要的结局。
我呢?我有什么底气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人?谢兰时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床单的纹路,心里泛起一阵涩意。
虽然早就想过这一点,但是现实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喜欢真的不是努力就可以得到的,可是如果努力也不行的话,那我该怎么才能站在你身边呢?
我甚至都没有一副健康的身体......
想到这里,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谢兰时把头埋进被子里,翻了个身,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孟峋的笑容。
“可是对她好,就一定要她回报什么吗?我只是...想让她开心而已啊。”
想到这里,谢兰时竟有些释怀,“只要她过得好就行了,或者说只要她在就好了,至于她会不会和别人在一起,将来跟谁在一起,其实都没关系。但是,在这之前,还是要努力一下,万一呢?万一她喜欢我呢?”
想通之后,谢兰时的内心渐渐安定,不知过了多久,最后还是昏昏沉沉睡着了。
你是诞于世纪之末的精灵
我是永夜里依旧黯淡的星
任性的怯懦擅自请缨
爱意成了枪决后的哑谜
是不是要待到天地溃崩之际
我才能撞进你的眼底
伟大的爱神厄洛斯
请将这颗脱缰的心脏取走吧
免得它余生都只能在相思里浮沉
——谢兰时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