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幸运》昼夜清

1、终于看见你

　　学校开学比较早，军训结束也才九月初，秋季的风带着刚醒的凉意，卷着几片半黄的梧桐叶擦过楼墙。

　　谢兰时脚步放得很轻，停在楼下那片修剪得不算整齐的草丛边，指尖刚碰到塑料袋，就有两团毛茸茸的影子从冬青丛里钻出来，他没动，只是把刚打开的罐头往前推了推，看着面前的橘猫和三花埋头大快朵颐。

　　“喵呜~”三花吃饱之后，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谢兰时伸手轻抚三花的头，蓬松的毛发在指腹下簌簌颤动，小猫舒服地眯起眼。

　　“好可爱。”

　　谢兰时的唇角情不自禁地扬了起来，梨涡趁势浅浅洇开。

　　“喂！”

　　只听见“啪”的一声，谢兰时感觉被人拍了一下，后背疑似遭受“重创”。

　　他回头看去，是室友江澈。

　　“又在这儿当猫主子啊？文弱书生~”

　　谢兰时没动，只是视线落回眼前还在“撒娇”的三花，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

　　“唰啦——”只听从草丛那儿传来一声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撞断了树枝，谢兰时惊觉抬头看去，却只见半人高的草叶在风里轻轻晃，隐约有个人影一闪而过，等他细看时，已经没了踪迹。

　　“欸，”他拿胳膊肘儿顶了一下江澈，“你听见没？草丛里刚才有动静。”

　　江澈正对着腕表看时间，闻言随口应道：“没啊，应该是风刮的吧”

　　谢兰时没接话，又往草丛那边看了一眼。说不上为什么，他总觉得刚才好像被人盯着看了几秒。但草叶安安静静的，确实什么都没有。

　　“走了，快打铃了。”

　　“嗯”

　　谢兰时应声起身时顺手拎起脚边空了的猫罐头，精准投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金属罐撞在桶壁上叮当作响。

　　他快步追上江澈时，晨露还沾在草叶上。西门这条路离教学楼本就不算远，只是多半学生早上都直奔主楼，鲜少有人绕到这边来——也正因如此，谢兰时总爱在这儿喂猫，清净得很。

　　“你今天怎么来这儿？”谢兰时加快两步跟上江澈，扬声问道。

　　江澈晃了晃手里的快递盒，那盒子不大，被他捏在指尖轻轻转着：“来取个快递，刚转身就瞅见你了，顺道过来打声招呼。”

　　谢兰时这才留意到他手上的东西，巴掌大的盒子裹着快递袋，看着轻飘飘的。

　　“买的什么？这时候就来拿了？”他随口问道。

　　“给女朋友挑的礼物。”江澈说着，嘴角弯起的弧度藏不住。

　　“网上刷到个编绳吊坠，还挺好看的，觉得她应该会喜欢。”

　　“哟——”谢兰时拖长了调子，眼里闪过促狭的笑意，带着点故意地起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混着远处的喧闹，没一会儿就到了教室门口。

　　这节课是心理健康课，谢兰时到空位上坐好，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默默吐槽：“心理健康课？不上这个课，多睡会儿，心理健康多了。”

　　“我们看人不能只凭第一印象，有的人实际性格和外表可能完全不相符......”

　　老师还在讲台上讲得绘声绘色，谢兰时用手撑着脑袋，眼睛不由自主地合上，进入梦乡。

　　下课铃响，谢兰时被惊醒，被江澈一把拽起来，“还睡呢？”

　　“这不是醒了吗？”谢兰时揉了揉眼睛，清醒过来，“我还有节选修课，先走了。”

　　他扬手摆了摆，身影很快融进下楼的人流里。

　　谢兰时选了节日语课，起因说来也很大众：一是感兴趣，二是课程结课方式是论文，老师也是出了名的给分高，作为选修课来讲是再好不过了。

　　前几节课，老师已经带着大家过了五十音图的基础，这节课，进度往前推了推，要讲些日常能用的短语和句子。

　　“‘很高兴遇见你’，对应的日语是‘会えて嬉しいです’，假名是‘あえてうれしいです’。”老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着，声音温和地解释。

　　“这个句子对初学者来说可能稍难些，咱们开火车吧，叫一排同学来试试。”老师目光扫过教室，随手往中间一指，“就第五排的同学吧。”

　　前两个被叫起来的同学都念的磕磕绊绊，说实在的，这种选修课，大多数人都是来混个学分，念得不好也很正常，不过总有例外。

　　第三个女生应声而起，开口流利自然地念完了这句话，对比之下，显得颇为出挑。

　　谢兰时坐在斜前方，笔尖顿了一下。刚才他还在心里琢磨着哪个假名容易读错，此刻却忍不住转过头看去，“厉害啊，之前学过吗？”

　　他在心里暗叹，学着女生的语气，默默重复道：“あえてうれしいです”

　　“很好！”老师眼睛瞬间亮了，语气里满是赞许，“发音标准，语调自然，大家多向这位同学学习。”

　　女生微微颔首，礼貌地谢过老师后，便匆忙坐下了。

　　日语课的尾声裹在一片此起彼伏的假名发音里，随着下课铃轻响悄然落幕。谢兰时去食堂随意对付了午饭，没回宿舍，而是径直去了奶茶店。

　　谢兰时家里的日子过得很实在，实在到每一分钱都有清晰的去处——每月的菜钱、水电煤，学杂费......除开必要的生活开支，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刚好够把日子撑得稳稳当当。只是这份“稳当”里，从没有多余的空隙去容纳少年人眼里的新奇玩意儿。

　　他不觉得这是苦，可坐在教室里，看着朋友新买的限量版球鞋，听着同学们周末去游乐园的计划，心里还是会泛起一点说不清的涩。不至于困难到要靠贫困补助过活，却又在同龄人鲜亮的生活里显得格外拘谨，这种不上不下的窘迫，像件不太合身的衣服，穿久了也便成了习惯。因此他就趁着课余的空档找了份活计，想着减轻一点家里的负担。

　　奶茶店就开在校园里，一到课间就被学生们挤得满满当当，人手一直很紧缺。谢兰时的宿舍离这儿也挺近，来打工再方便不过。他熟门熟路地套上工作服，像往常一样开始工作。

　　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夕阳把玻璃幕墙染成暖融融的橘色。谢兰时刚把调好的奶茶扣在封口机上，“咔嗒”一声未落，眼角余光就瞥见了个熟悉的身影。

　　“你好，一杯青提爆珠酪，少冰，七分糖。”声音清爽干净，带着点独特的语调。谢兰时猛地抬头，呼吸一滞，认出来了——是那个日语说得很好的女生。课堂上两人隔了三排座位，总看得模模糊糊，此刻她就站在吧台前，他才真正看清了模样。

　　她留着利落的狼尾鲻鱼头，前短后长，干净清爽，颈后发尾微翘，鹅蛋脸透着冷白，一双杏眼扑闪扑闪地眨了眨，眼睛不大，却很有神。眼下淡淡的青黑像是熬夜留下的印记，反倒添了点慵懒的锐气。

　　最惹眼的是她身上那件白大褂，边角沾着几处深色痕迹，像极了解剖课上不小心溅到的血渍，又或许是化学实验台的试剂残留。

　　“有点像动漫里高冷天才的科学家，好酷啊。”

　　谢兰时目光落在女生身上久久都没能移开，不禁暗自感慨，一时间手里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发什么呆？单子堆起来了！”店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无奈的催促。

　　“哦，来了”，谢兰时回过神，指尖碰了下还温热的杯壁，转身快步走向后厨，投身到工作中。

　　等他端着做好的奶茶回到前台，刚把杯子塞进封口机，却只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喊。

　　“孟峋——”

　　孟峋应声转头，只见一个女生攥着书包带从不远处跑来，有些喘气问：“孟峋，请问你的化学实验笔记能借我看一下吗？”

　　“哦好，等我回宿舍给你。”孟峋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店长这时正好把装好袋的奶茶递过去，孟峋接过，跟女生并肩往宿舍区走。

　　夜幕彻底落下时，奶茶店终于打烊，谢兰时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去，快十点的宿舍里安安静静的，苏昭、江澈和陆枕川三人各忙各的事。

　　他坐到自己的书桌前，趴在桌上，摸出手机刷视频，指尖虽划着屏幕，可思绪却不住飘远：

　　“meng xun，看她俩说话的样子，感觉不是很熟，叫的应该是全名，姓氏里发meng（第四声）的应该只有‘孟’这个字，可‘xun（第二声）’又是哪个字呢？”谢兰时越想越出神，干脆放下手机，开始找自己的笔记本。

　　他一直都有看书写随笔的习惯，感到烦躁的时候就爱写点什么，通过文字宣泄情绪。

　　此时的他找到本子，随手翻开一页就将脑子里能想到的所有可能都写下来：寻、旬、巡、询、荨、峋、浔、恂、循、鲟......

　　“等等，我为什么会突然纠结人家叫什么？”谢兰时突然反应过来，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觉得有些心烦，起身走向卫生间。

　　他洗漱完，在被窝里躺好，想着要早点入睡明天早八别迟到了，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衣角，脑海中又浮现那个“xun”字。

　　“以后有机会知道到底是哪个字吗？”

　　谢兰时正想着，困阵阵困意袭来，他缓缓阖上了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