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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舅舅舅妈生日 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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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光已经爬到床脚,白晃晃的一片。我们六个围在床边,看着青空。他还在睡,四仰八叉地蜷在最里面,被子早被蹬到脚边,肚皮露在外面,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嘴张着,一道细细的口水从嘴角淌出来,亮晶晶的,在枕头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圆。
昼笙踮着脚,凑近了看,小声问:“他这样睡了多久?”妹妹摇摇头,月笙抿着嘴,眼睛弯弯的。我看着他,心里有点纳闷。昨晚他吃得最多,嚷嚷困得最早,现在日头都快照到屋子正中了,他这儿还睡得口水横流。青空在梦里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口水跟着换了个方向,划出一道新的湿痕。
“他是不是饿晕了?”表妹扯了扯我的袖子。
“饿晕了还能流口水?”我说。
大家都都捂着嘴巴笑,又赶紧憋住笑,肩膀一抖一抖的。青空没醒。他睡得太沉了,沉得像块扔进深井里的石头,我们六个围在旁边叽叽喳喳,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他腿蹬了一下,眼皮跟着抖了抖,慢慢掀开一条缝。看见我们齐刷刷杵在床边,他愣住了,眼神迷迷糊糊的:“……干嘛?”
“看你流口水。”昼笙指着他枕头。
青空低头,看见那片亮晶晶的水渍,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用手背去擦嘴角,嘴里嘟囔着:“几、几点了?”
“快中午了。”
他“腾”地坐起来,头发睡得东翘西翘:“吃饭了吗?”
大家这回没憋住,笑出了声。“舅舅舅妈今天生日,说要出去吃。”我说。
他一骨碌滚下床,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趿拉着鞋就往外冲。月笙拉着妹妹,昼笙和表弟表妹呼啦啦跟出去,我最后一个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院子里,舅舅正蹲在水井边,就着流动的水搓手。舅妈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择菜,脚边堆着些菜叶。看见我们出来,舅舅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笑道:“都醒啦?走吧。”舅妈放下手里的菜,拍了拍围裙上的灰,站起身。
奶奶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湿抹布。她看着我们,没说话。舅妈走过去:“妈,一起去吧。”
奶奶摇摇头,脸转向窗外——那个动作,和我昨晚看见的一模一样,连停顿的节奏都差不多。“你们去吧,”她说,声音平平板板的,“我一个人在家。”
她说完,就转身回了厨房,门帘在她身后晃了晃。我看了那晃动的门帘一眼,没来得及多想。这时,那六个小的已经合伙把爷爷从屋里拉了出来。爷爷脸上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脚步有点拖,但到底没挣开孩子们的手。我看得出来,他疼他们。
我们跟着舅舅往外走。青空像只猴子似的窜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回头嚷嚷:“吃什么?去哪吃?”妹妹走在我身旁,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攥得我手指都有些发麻。经过院里那棵老槐树时,我不经意回头,看见奶奶不知何时又站到了厨房门口,正望着我们——或者说,望着我们身后那棵树的方向。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树底下空荡荡的,只有树影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舅舅带着我们穿过两条熟悉的小街,拐进一家门脸不大的饭馆。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看见我们,眼睛笑成两条缝:“哟,又是你们七个活宝呀!”加上舅舅、舅妈和爷爷,我们十个人挤挤挨挨地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青空紧挨着舅舅坐,脖子却一直抻着,眼睛像钩子似的往厨房门里瞟。妹妹挨着我,月笙挨着她,剩下几个坐在我对面。昼笙的手指在桌沿下轻轻动着,嘴唇也无声地嚅动,数了一圈,又数一圈,然后他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舅妈,又看了看舅舅,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菜还没上,舅妈拿起茶壶给我们倒水。倒到妹妹面前时,妹妹小声说了句“谢谢舅妈”,舅妈嘴角弯了弯,没应声,继续往下倒。青空等得不耐烦,整个人快趴到桌子上了,下巴搁在桌沿,眼巴巴望着厨房门。舅舅把他往回拽了拽:“急什么,菜马上就好,口水又要流出来了。”话音刚落,厨房门“咣当”一响,老板端着个大托盘出来,头一道就是油光红亮的一大碗红烧肉。
七双筷子几乎是同时伸出去的。青空手最快,稳准狠地夹起最顶上颤巍巍、肥瘦相间的那一大块,塞进嘴里,立刻被烫得“嘶哈嘶哈”直抽气,又舍不得吐。舅舅拍着他的背,又是笑又是叹:“慢点儿!没人跟你抢!”一桌人都笑了。昼笙嚼着肉,目光却像探照灯似的,在舅舅、舅妈、爷爷和我们几个之间悄无声息地扫来扫去。我看见他嘴唇又动了,没声音,但那个口型是在数数。数完,他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眼皮垂下去,盯着碗里的米饭,没再动。
舅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像是随口提起:“今天我俩生日,正好凑一块儿过。”
舅舅接口,语气也平常:“是啊,一个三月一,一个三月二,挨着,正好。”
我听着,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三月一,三月二……这日子,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不是具体的事,就是这串数字,有种模糊的印象。我下意识去看爷爷。爷爷坐在灯光偏暗的角落,手里筷子停在半空,没夹菜,也没收回来,就那么定定地看着舅舅,又看看舅妈,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眼神像是穿过他们,在看别的什么东西。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回过神来,筷子落下去,夹了根离他最近的青菜,慢慢放进嘴里。
青空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问:“生、生日,有蛋糕吗?”
舅妈笑了:“吃完饭去买。”
青空眼睛“唰”地亮了,努力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然后就开始一会儿看盘子,一会儿看门口,坐立不安地盼着赶紧吃完。我被他那副样子逗得想笑,心里那点模糊的异样感,也就被这笑意冲散了。
舅妈看着我们七个,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脸上带着笑,声音温和:“人真多,热热闹闹的。拍张照都挤不下。”
舅舅点头:“以前不是拍过一张吗?就他们七个,挤在一块儿,脑袋挨着脑袋那张。”
舅妈像是被提醒了,转头看向角落里的爷爷:“爸,那张照片呢?放哪儿了?好像很久没见着了。”
爷爷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他没抬头,也没立刻说话。
舅妈又补了一句,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就是他们小时候,在院子里,槐树底下拍的那张。七个都在。”
饭店里一下子静了不少,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磕碰声。爷爷沉默的时间,长得让青空都停下了扒饭的动作,抬头看他。过了好一会儿,爷爷才放下碗,碗底碰到桌面,发出“咔”一声轻响。他抬起眼,目光平平地看向前方,却不是看着舅妈,更像是看着面前的空气。“都过去这么久了,”他说,声音有点干,“早忘了放哪儿了。”
舅妈脸上笑容没变,语气依旧温和:“在家的话,总能找到的。有空我再找找看。”
爷爷没再接话,拿起筷子,又夹了根青菜。舅舅见状,立刻扬起声招呼:“哎哎,都别光顾着说话,菜凉了可就不好吃了!青空,你不是最爱吃这个肉吗?再来一块!”
吃完饭,舅妈果然带着我们去了街角的西点店。青空一马当先冲进去,趴在玻璃柜前,手指几乎要戳到蛋糕上:“这个!这个有水果!”买好蛋糕后,他抢着接过盒子,脚步又急又快,生怕被人抢走似的。妹妹走在我身边,依旧拉着我的衣角。再次经过院里那棵老槐树时,她顿住脚步,仰起脸望向浓密的树冠。我也跟着抬头,夕阳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刺得眼睛有些发花,树冠里除了叶子,什么也没有。
奶奶还在院子里,坐在小凳上,面前摆着个菜筐。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目光在我们脸上一掠而过,没说话,又低下头去,继续慢条斯理地择手里那根豆角。舅妈走过去,把蛋糕盒子递到她眼前。奶奶停下手,看了看,接过盒子,放在身旁另一个空凳子上,没多看一眼,也没问话。
我们围着堂屋的圆桌,等着分蛋糕。青空趴在桌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漂亮的盒子,喉咙里发出小动物似的、迫不及待的呼噜声。奶奶洗了手,擦干,进屋来,解开盒子上的丝带,掀开盖,拿起塑料刀。蛋糕被分成大小不一的几块。青空如愿以偿拿到了带着最大颗草莓的那一块,一口咬下去,奶油糊了半张脸,他却笑得见牙不见眼。大家都笑起来,连角落里的爷爷,嘴角似乎也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这时,昼笙忽然没头没尾地低声说了一句:“不止七个。”
表妹正小口舔着奶油,闻言愣住了,眨着眼看他:“什么?什么不止七个?”
月笙搂着妹妹,也看向昼笙,脸上带着询问。
青空从蛋糕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奶油:“什么不是七个人?昼笙你数数都不会啦?”
昼笙没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目光落在桌面某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还有一只猫……照片上,我们旁边,不是还有一只猫吗?”
青空一听,嗤嗤笑起来,差点呛到:“噗——还有一只猫?猫也算人啊?昼笙你是不是吃蛋糕吃迷糊了?”
“青空,怎么说话的?”舅妈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制止,“照片上是还有只猫,就趴在槐树根那儿,毛茸茸一团。”
表妹立刻小声附和:“就是,猫猫不可爱吗?算上猫猫怎么了……”
表弟马上接话,冲着青空做了个鬼脸:“就是就是,猫猫当然要算!青空你太小气了,连猫猫的份都要计较!”
舅舅摆摆手,打断了这小小的争论:“行了行了,吃蛋糕,凉了不好吃。”
我没说话,目光却落在昼笙身上。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垂着眼,用食指关节,在桌沿下,极轻、极有节奏地,一下,一下,轻轻地敲着。
天光渐渐暗成青灰色。月笙拉着妹妹在院子里跳格子,表弟表妹在旁边跟着瞎蹦,青空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满足地打着小嗝,一声接一声。昼笙挨着他坐,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划几下,停住,眼神发直,不知又在数着什么,想着什么。
我收了桌上的空盘和叉子,送进厨房。堂屋里,爷爷还坐在他那张磨得发亮的旧竹凳上,面朝着敞开的院门。外面是天井,是越来越浓的暮色,是他看了一辈子的景象。他坐得笔直,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我端着碗盘从他身后经过,他没回头,也没出声。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着,奶奶背对着门口,正在洗碗。我把脏碗轻轻放进洗碗池,溅起几星细小的水花。奶奶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放那儿吧。”
晚饭后,不知谁又提议玩捉迷藏。青空还是老样子,梗着脖子:“我一个人一组!你们俩一组目标大!”谁劝也不听。这一回不知道他是不是最后一个被找到的,但院子里跑动的脚步声、压低的笑声、被突然发现的惊叫混在一起,满满当当的,都是开心。
半夜,我又醒了。不是被吵醒,是心里不知怎么,忽然空了一下,就睁开了眼。月光从窗户溜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块冷白。我侧过脸,看着身边排排躺着的六个小脑袋,听着他们细细的、交错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青空又在磨牙,咯吱咯吱,轻轻的;妹妹蜷着,像只小猫。看着看着,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就被一种温热的、扎实的东西填满了,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
“明天……”我在黑暗里,对着空气无声地动了下嘴唇,“明天,可别再睡到太阳晒屁股啦。”
想完,眼皮沉沉地合上,很快,就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