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歌遗恨》南方清华

34、第 34 章 黄泉路上不

　　北堤石围栏事件撞倒事件发生逆转，家声因祸得福，就连以前政府欠他的工程款也开始逐项清偿。他从没这么宽裕过。运势一旦上升，好事就会接踵而至。企业家协会换届选举，家声被选为理事，这让他感到成就凡非，他可以在众人面前昂起头来。他说，“这是同仁们的赏识，我不能不感恩。”他就请了业界的三五个个老相识，到酒店吃一顿，以示庆祝和感恩。他请幼治一同前往，幼治问，“还是人间乐土吗？”

　　家声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人间乐土是三个人终生难忘的地方。这里发生的见不得光的事，当事人抹不去的伤心的记忆。幼治是至死也不能原谅家声的，而家声则认为这是人生的一个坎，越过了，前头就一马平川。

　　请对他有功的同行吃饭，必须有女主人作伴。

　　“我是真的要带你去，和大佬们认识。大家都会带着夫人去，你不去，大家会以为你有什么事。”

　　“我再不会去了。你自己做你的伟业吧。”她说这话时显出不屑的表情。他很生气，独自走了，还不忘回头警告，“你会后悔的。”

　　在业内朋友们经常聚会的大酒店，大佬们纷纷带了太太，小三，唯独家声一个人。大家奇怪地看着他。

　　做塑料生意的胡老板说，“听说你夫人很漂亮，怎么不带来让大家见识见识？”还没见过幼治的老板这么说，听不出是赞美还是玩笑。是正论还是奇论，他也分不清了。家声在桌下折了一支铅笔，却不回应。

　　“夫人出场，何事不办。家声的事业有一半是夫人的功劳。”这本来没什么，也不见得是恶意，但是人间乐土事件后，他心里有个病，他以为郑老板知道其中的隐秘，说这话是在嘲笑他。所以家声恨恨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家声什么时候去邪归正了？”这是在说他不带外房来，带有揶揄的意思，既否定过去，又奉承现在。

　　每一道说法，都在他心里留下痛心的划痕，使他对幼治的不满上升。

　　他不希望谈私事，但是在这种场合怎么能让大家不谈呢？谈私事他就顾左右而言他。

　　接着开赌，麻将桌上他狠，赢了，毫不客气地拿了钱。一大堆现金，看着有好几万。输了钱的老板有意见了，说风凉话。“情场失意，赌场得意。他家那个一定出了问题。”

　　他在外面谈业务或社交越不顺心，回到家就越看不惯幼治。看他带着脂粉气回家，连站都站不稳，幼治感到厌恶。两个人说话越来越少，至于相见有时连一句话都没有，家庭的气氛象凝固一般。

　　他不再问她是否需要钱，不再把钱给她。也不问她身体状况如何。他越是这样漠不关心，幼治越不说身体上的病。两个人犟牛一样相耗着，谁也不想低姿态求谁。

　　他就不再把她带出去。不管是什么重要的活动还是业务还是社会场合，他都是一个人，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他事业的兴盛而后方却起火。

　　一旦没了家的束缚，家声立即恢复了本来面目，以猎艳为乐。现在既有钱又有好名声又有本事，招几个女人当马仔易如反掌。除了花钱买笑，还有健康安全渠道来的，如下岗失业招进公司的，离婚待嫁的，做秘书工作的，都可以凭他驱使。

　　比他大十岁的女老板宏珍看出问题。有意接近他，两个人一拍即合。有一次在激情过后，她问，“你家有绝世美女，为什么还热衷到外头追香逐艳？这是什么心理？”家声冷冷地说，“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面貌的美见惯了，就没什么了。天天吃鲍鱼，也会恶口，必须换换口味。”

　　“还有呢？”“还有就是一种征服欲。征服欲。只有这样才叫征服。让你为
　　我服务，这是我个人魅力的证明。”“那你觉得老美女如何？”“你深解人意，热情似火。”

　　“那你不怕你夫人也被征服？”

　　“她不会。”口上这样说，心里还是不踏实。他随即穿起裤子回家。那十二层楼已经都关了灯，一片漆黑。那些门窗在黑暗中象狰狞的眼睛。他走路左右摇摆。到十二楼，看幼治安祥睡着，他知道她没睡，是在装睡，不想起来看他而已。他站立不稳，抱起枕头到隔壁房间睡觉。可翻亚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第二天很早就出门，不理会幼治有没有什么糟心事。

　　他开始夜不归宿，幼治既不生气，也无欢喜，就是不闻不问。

　　他倒落得自由自在。“在外面比在家里快乐。”有时甚至把洗脚城的技师带回六楼的房间。

　　幼治日子很惨，有时候到附近的河边散步。她病了，没有人说要送医，她自己躺床上，她一连躺了三天，也没人来叫她吃饭。她已心灰意懒，一天天消瘦下去。她不断地咳嗽，咳出了血，看着面巾纸上她血管里来的血，他吓的快晕了。

　　她拿出全英给她的药方。自从分手后，她再也不喝药了，而今被打伤，她还是依照原来的做法，不看医生，不喝汤药。现在这个身体好象不那么重要了，既无人关心，自己也不想保养。她就静静地躺着，起不来，一连几天，她都没有下楼去，家声的父母认为她是自己开小灶，吃自己从网上购买的食品，说她懒，不劳动也不下楼。因此即使她肚子很饿，也没有人来叫她吃饭。

　　她感到无限的凄凉，任由泪水打湿枕巾。她就只在房间里，吃一点点饼干，喝开水。她感到自己的气息越来越虚弱，连动一下都气喘吁吁，浑身象要散架一样。她知道自己离那个终点已经越来越近了。没有一点留恋，没有一丝遗憾，只愿能这样平静地无痛地走向黑暗。往事一件件在头脑中出现，爱过和恨过一齐来。充满着惊恐的人生就这样很快就要走完。

　　她知道自己的日子所剩不多。“我不想死在医院。”就让他们以为我懒吧。有这个信念，人间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死有什么可怕呢？只是到了那以后会怎么样。

　　幼治下楼出门走走，门前是篮球场，有几个学生放学后在打篮球，打得那么开心。幼治感到宽慰，她做了一件有人称道的事。沿河边往前走，走着走着，到了小学附近，看学生陆续放学了，一见学生她就开心。来这里也有人记得她曾经做过的好事。她在小学附近站了一会就回去。路上遇到一起共事过的虹云，虹云她惊异地说，“幼治是你啊，你更白了。”见幼治没回应，就又说，“是不是身体有事？”幼治这才说没有。回到家，家声的父母见了，也不和她打招呼，转头就去做饭。幼治到六楼时，看到太婆正跪二楼的工具房，口中念念有词。幼治看了心下不安，悄悄地走开。

　　有时候开窗就可见。后来她就到天台处，她本来就体弱，经深秋的风一吹，寒露夜袭，又感冒了，这次没有人给她送药。她嗑着，出了血。把面巾纸一接，那血让她心先死。她的咳嗽声，偶尔传出去，楼下的人也没来问候，以为是她肺病又患了，不以为意。更以为她自己备有干食的，饭点到了不叫她到餐厅吃饭。老人认为她懒。

　　只有一个人真正带给她欢乐，可是此刻他却和她一样在忍着爱的痛苦的折磨。这已是两个世界，不会重叠相交，如果今生已别过，如果有来生，她一定要好好珍惜他，无论如何要选择他。“也好，就让我先到那里等他。”

　　郁玲是幼治最契心的朋友，总会在幼治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她是带着一岁的儿子来的。看幼治虚弱她的样子，她很心疼。“嫁过来后人样变得不好，就是嫁错人。”她还是那样的风风火火。听了幼治讲如今家里的情势，郁玲唯恐别人听不到，大声说，“不合适就离婚，没必要耗着，那是等死。要是哪天感情破裂了，我也会头不回就走。”幼治吓的不敢出气。

　　“你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要想活命，只有全英能救你。要不要告诉全英？你完全可以和这里的一切决绝。全英会接受你的。”

　　幼治摇头说，“不要了。我已经不是原来的幼治，是既虚弱又不值得人爱的幼治，最适合等死。”

　　分别的时候，郁玲看幼治的眼神，就知道会是最后一见。两人相拥着，久久才分开。

　　夜里，她打开天台的门，艰难地走到天台上，把身子倚到竖起的钢柱子上。上弦月冷冷地挂在天际。她望着那三个刻在她心灵最深处的村子，感叹着让他心酸的往事。东北方是东巷村，这是她出生的地方，是她一切不幸的源泉。西南方是她养父母的家，她在这里生活了最长的时间，受尽苦难。正南是新和，有她这一生最深的牵念。此刻他不知有没有想到她，从那里传来英歌的锣鼓声，还有海螺声，节奏声，她听得出是新和的队的，与别的队不同，节奏那么紧凑，听了让人热血沸腾。她想这时他应该是闭着眼睛在跳英歌，为来年的比赛作紧张的训练。不知他会不会想我，我今生对不起的人，真正爱过我的人。有的人一旦错过，就是永远。再也不会相遇。比起其他的不幸，这个才是最大的不幸。两对父母亲手把她的幸福活生生埋葬，把她送进苦难的深渊，她这一生就这样完了。如果有来生，她要自主，找到英歌，她会在那渺远的天国等他。英歌再见了。她最后望了一眼新和。

　　寒夜的风使她无法忍受，她艰难地回到房间，听了一下黛玉焚稿，回望自己短暂的历程，心凉到极点，眼泪无声流了出来。

　　她关灯躺下，月光凄凉地落在床前。她轻轻闭上眼睛。月光透过窗户，撒落到她的身上。呼吸越来越弱。归雁飞过楼顶的鸣声，很切合她此刻的心境。她慢慢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

　　大约在凌晨三点时分，住在十二楼后面的罗义阿婶，听到有女人在哭，哭声很大，边哭边走，走得很不情愿，哭得撕心裂肺。她不敢起来看情况，她知道，这是有人上黄泉路了。

　　至今科学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一个人死之前，在夜里会有痛哭声，有的人可听到，有的人却听不到。科学家从来不调查研究这些现象，便把之斥为迷信，归为幻觉。这种不以研究为基础的结论，本身比幻觉更不可靠。

　　有两个人最先感知幼治的死亡。

　　素娴是在梦中，她不是耳朵听到，也不是眼睛看到，而是在睡梦中，她的心清楚地知道，幼治来了，对她说：我的时限到了，我走了。梦中素娴说，姐姐且慢。突然醒来，叫道，“幼治姐姐等我。”但是睁眼看什么也没有，才知道是梦。她明白这是凶兆，心中极为不安，急着去告诉父母。

　　同一时刻，黎明前的黑暗时刻，全英睡醒，忽然一股雾气漫进屋里，隐约中见到幼治站在淡雾里，幽怨地说，“我的时间到了，我要走了。我要走了。我来和你做最后的道别。”全英大为悲恸。“你等我一下。虽然你没有嫁给我，但我并不怨你。你要好好活着。”幼治摇摇头，慢慢隐去。全英起身，开门，遍找不到人。屋外死一般寂静。他知道，幼治已死 ，是她生时牵念太深，魂灵来向他告别。想到这，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果然，天明传来她的死讯。

　　这一夜家声在新晋的小三家度过。他在新筑的安乐窝睡觉，不知道他的妻子已然逝去，是别人告诉他死讯他才知道的。他这才慌了，急急忙忙回家，找村长开死亡火化证明，料理后事。

　　因为十九岁就死亡，幼治什么都不是。不上五十寿，不能上寿厅，只能草草收场。娘家人也没来参加看最后一眼。林家族谱上只会记东来生了潮生，不会记录他有一个女儿。火葬场的殡葬人员来收尸，用一大张纸卷起，再用麻绳扎几下，装进小棺材运走。没有送葬的队伍，没有哭声，一切都是悄无声息进行，好象幼治不曾活在这个世界上一样。

　　火化完了，家声和堂兄弟一起把骨灰盒带上山埋掉。他全程没有一滴泪。堂弟安慰家声说：亩死亩后生，安死亩再嫁。这是一句潮汕的俗语，家声听了表情复杂。

　　按潮汕古老的习俗，嫁过来不是正常死亡，娘家人必须派人来讨要说法，女婿家必须承担责任，来人要把他家的屋顶捅破，方算解恨又化晦气。

　　两天后的晚上，东来带着潮生，来到家声的家。潮生还在家声那里做事，虽说是来责问，却一句也不敢说，东来嘟噜着说，“这样才几个月人就没了，就是你逼的，我的女儿命苦啊。”说着就哭了起来。人死了，家声现在才知道祸大了，只得认错。“是我不好，该罚的是我。”

　　潮生不敢上屋顶砸打，就拿一根棍子敲了几下墙壁，摔了电风扇，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家声忙陪不是，送了他们父子每人一条中华烟，把两万元塞到东来手里。从此恩断亲绝。

　　父子默默回家。惜金抢过那两万元，摇着钱说“就这点钱？”转身就把两万元藏了起来。

　　墓地在北门村附近的山上。全英和素娴上来了，找到幼治的长眠之处，一个小土堆，新培的土上面放着黄白两色的纸片条，墓碑上写着：林幼治墓2000--2019。紧挨着左右两边的还有两个写着祖考和祖妣的墓，看来是早过世的，有儿孙的，与幼治只能写出生死年不同。素娴把一束梅花放在她的墓前。十九岁，刚绽放就凋谢，这叫人如何能接受。看看周围的坟墓排布得很密，紧挨在一起，好象是晚死了就没位的样子。山风吹着野芦苇，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天上，乌鸦在盘旋，发出不祥的叫声，似乎是在告诉着活着的人：这是死人的世界。

　　全英幽幽地说，“生命如此绚丽，却又这般凄绝。”他伫立良久，才和素娴一同下山。一路上两个人都不说话。到了山下，素娴庄重地说，“英哥，幼治姐姐有一个遗愿。”他等着她说。“姐姐要我代她照顾你。你能等我吗？”

　　风吹她额际的长发，看起来和她的姐姐一样，但是他只是理性上的一种认同，他没有一点心动的感觉。本是同根生的两朵梅花，一朵正含苞待放，一朵已经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她是大学生，未来的路很长，他不能让她参与自己的生活，不能耽误她的前程。他的命运的格局定在新和村，而她往后要到省城打拼，两人命运的轨迹不可能相交。并不是因为素嫌他才想起幼治，也不会因为素嫌淡忘幼治。

　　全英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往后的路还很长，你要好好读书，不要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