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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处   出租车 ...

  •   出租车在深夜的街道上拐过最后一个弯,停在一栋写字楼前。傅染付了车费,拎着行李箱下了车。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她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大楼——十五层的玻璃幕墙在路灯映照下泛着幽蓝的光,一楼大堂的灯已经全部熄灭了,只有顶楼还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
      名片上印着“璟和建筑事务所”,地址是滨江路188号盛邦大厦十四层。傅染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她来早了,或者说,她根本不确定这个时候来这里是不是一个荒谬的决定。
      但她无处可去。
      大厦的安保很严,傅染在门口站了三分钟,正盘算着要不要先在附近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待到天亮,玻璃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宽松卫衣的年轻男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正低头看手机。他差点撞上傅染,猛地抬起头来,愣了一下。
      “你是……”他眯着眼睛打量她,目光从她脸上的从容扫到她脚边的行李箱,又在那些简约但明显价值不菲的衣着上停了一瞬,“找谁?”
      “我找璟和建筑事务所。”傅染的声音比夜风还淡。
      男人挑了挑眉:“十四楼的璟和?这都大半夜了,设计师都走光了,就剩我一个画图画到现在。”他上下打量她一遍,忽然露出一丝了然的笑,“你是来面试的?明天早上九点才开面,你来太早了。不过……”他挠了挠头,“看你拖着行李,不会是外地赶过来的吧?”
      傅染没有纠正他的猜测,只是点了点头。
      男人犹豫了两秒,叹了口气:“行吧,反正我还要上去改图,你在前台那边坐着等,我帮你跟保安说一声。”他扫了门禁卡,侧身让傅染进去,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捏着的那张名片,目光忽然顿住了,“哎,你这名片……谁给你的?”
      “一位来家中拜访的女士。”傅染如实说,“名字我没记住。”
      男人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玩味,但他什么也没说,带着傅染上了十四楼。
      璟和建筑事务所的前台区域不大,但设计感极强。整个空间以黑白灰为基调,几何形状的灯饰垂落下来,墙面上的品牌墙用简洁的线条勾勒出事务所的代表作品——商业综合体、文化地标、高端住宅,项目遍布全国。傅染的目光扫过那些效果图和实景照片,脑子里自动对这些作品进行分析和归类,那种条件反射般的专业感又涌了上来。
      年轻男人给她倒了一杯水,自我介绍说她叫林淮,是璟和的设计师助理。他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还亮着灯的办公室:“老大也在加班,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说。”
      “老大?”傅染问。
      “沈蔚,沈总。事务所的创始人。”林淮压低了声音,“国内最年轻的普利兹克奖提名者,脾气不太好,但设计是真的牛。你要是明天能面试过,说不定能跟着她学东西。”
      傅染“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林淮回到自己的工位继续改图,傅染一个人坐在前台的沙发上,目光慢慢环顾四周。这个事务所的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对专业的极致追求——就连前台的笔架都是定制的,角落里错落有致地堆放着设计杂志和建筑理论书籍,墙上的项目进度表用不同颜色的标签精细分类。
      她喜欢这里。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一个人漂泊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靠岸的地方。她不确定自己以前做过什么工作,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上过大学、有没有拿过学位,但她无比确定一件事——她属于这样的空间,属于图纸和线条,属于那些在纸上拔地而起的建筑。
      凌晨一点多,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终于开了。
      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节奏不急不缓,每一个落点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傅染抬起头,看到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乌黑的长发低低扎在脑后。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独特的清冷气质,尤其那双眼睛,沉静而锐利,像是能一眼看穿所有的伪装和客套。
      沈蔚看到傅染的瞬间,脚步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傅染脸上滑到她脚边的行李箱,又回到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偏头看向正在收拾东西的林淮,声音不大,但透着一种让人不敢敷衍的分量:“这是谁?”
      林淮赶紧解释:“沈总,她说她有薛姐给的名片,来找咱们事务所的,我看她拖着行李箱怪可怜的,就先让她在这儿等着了。她说明天来面试——”
      “我没说面试,”傅染平静地打断了林淮,“我只是需要一个可以暂时容身的地方。我看过这位沈总的设计,很厉害,我想留下来,做什么都可以。”
      沈蔚微微眯了眯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傅染面前,伸出手。她的意思很明显——名片给我看看。
      傅染把那张名片递了过去。
      沈蔚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眉梢几不可见地动了动。名片确实是她在业界交流会上发出去的,但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而且她记得那张名片给了香港来的薛敏教授,一位在建筑学界很有分量的前辈。薛敏把自己的名片给了眼前这个年轻女人,这意味着什么?
      “薛敏是我老师的同门师妹,”沈蔚将名片还给她,语气没有起伏,“她从不轻易给人名片。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傅染如实说:“我不记得了。我之前出了车祸,失去了大部分记忆。我只知道我姓傅,会画图,其他的都是空白。”
      空气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林淮收拾东西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开,不可置信地看着傅染。沈蔚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多了一缕审视的意味。
      “你行李箱里有没有作品集?”沈蔚问。
      傅染打开行李箱,从夹层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她在厉家整理行李时无意间发现的,信封里装着一沓图纸,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但上面的设计图线条流畅、构思精妙,每一张都盖着一个她看不懂的印章。
      沈蔚将图纸一张一张地摊开在前台桌面上,看了大约两分钟。
      林淮也凑过来看,看了没几秒就倒吸一口凉气:“卧槽,这个剖面关系……是谁画的?这水平去大院当主创都够了吧?”
      沈蔚没有接话,她拿起其中一张图纸,翻到背面,上面有一行小字——手写的,字迹和她前面看到的那些图纸上的标注风格一致。那行字写的是:光不是被计算的,光是被感知的。
      沈蔚的眼神变了。
      她将图纸重新装回信封,递给傅染,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一点点,但依然不近人情:“明天早上九点,准时到这里。我会给你安排一个测试,通过了就留下,通不过——”她顿了顿,“你想必也不缺别的去处。”
      傅染接过信封,点了点头:“谢谢。”
      沈蔚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偏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某种隐秘的欣赏。
      “你刚才说你会画图,”沈蔚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你最好不只是‘会’而已。”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傅染准时出现在璟和事务所门口。她在附近的小旅馆凑合了一夜,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用旅馆的吹风机吹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行李寄存在前台,林淮已经在了,看到她来,热情地冲她挥了挥手,然后压低声音说:“老大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你小心点。”
      沈蔚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沓资料,搁在傅染面前的桌上。
      “给你四个小时,把这块地的概念方案做出来。用地性质是商业,容积率两点五,限高六十米,周边条件都在资料里。要求是——别给我看那些市面上随处可见的方盒子。”
      傅染翻开资料,快速扫了一遍。这块地位于城市新区核心区,周边规划和交通条件都很优越,但用地形状不太规则,东西长南北窄,异形切角多,对一般的建筑师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手握住鼠标的那一刻,整个人忽然安静了。
      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是一扇尘封已久的门被猛地撞开,无数的知识和经验像洪流一样从脑子里涌出来。她知道在异形用地上怎样最大化利用面积,知道如何通过体块穿插来化解不利的切角关系,知道立面语言应该怎样呼应周边建筑却又保持独立个性。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快捷键,鼠标精准地绘制每一条线。草图、建模、推敲体量关系、调整比例、深化立面,整个流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林淮端着水杯经过她身后,瞥了一眼她的屏幕,水杯差点没拿稳。
      “我去,”他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快步走向沈蔚的办公室,敲门进去,压低声音说,“老大,外面那个失忆的姑娘,她建模的速度比我还快,而且那个体量关系,你自己看吧。”
      沈蔚放下手里的笔,走出办公室,站在傅染身后的位置,静静地看着她操作。
      傅染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目光,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设计中。她发现这块地的东南角有一处视线通廊,正好可以引入城市公园的景观,于是将塔楼主体向西北偏移,在东南角做了一个退台式的裙房设计,每一层退台都设置屋顶绿化,既回应了景观资源,又增加了公共活动空间。
      她在做日照分析的时候,手指的动作忽然慢了半拍。那片光透过退台打在立面幕墙上的角度和强度,在她的脑海中自动生成了动态模拟——早晨的光从东侧斜射进来,上午十点左右开始攀上退台的边缘,正午时分光线最强烈,被幕墙的遮阳构件切割成细碎的斑驳,午后光向西偏移,傍晚时分会有一道狭长的金色光带贯穿整个东南立面。
      光不是被计算的,光是被感知的。
      她图纸背面的那行字忽然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像一个遥远的回声。她的眼眶微微发酸,但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四个小时整,傅染提交了方案。
      沈蔚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傅染打印出来的图纸和效果图,很久没有说话。林淮坐在一旁,想开口又不敢开口,只能用眼神疯狂地暗示傅染——“老大沉默越久,说明她越认真。”
      终于,沈蔚抬起头来。
      “你以前到底在哪工作的?”沈蔚盯着傅染的眼睛,语气里有一种克制的激动,“这块地的东南角视线通廊,连我自己一开始都没注意到,你在四个小时里不仅发现了,还用一个退台裙房把它做到了极致。这个手法我非常熟悉,但我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傅染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沈蔚沉默了几秒,站起身,向傅染伸出手:“试用期一个月,月薪一万二,转正后另谈。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你的个人情况,对外就说你是从分公司调过来的。”
      傅染握住她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傅染的手机震动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傅染,你以为你走得了?”
      她没有存过这个号码,但她知道这条短信是谁发的。那个声音、那种语气、那种带着威胁的笃定,只有一个人会这样跟她说话。
      厉司辰。
      傅染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把短信删了,将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向林淮给她安排的新工位。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那台全新的工作站上,落在空白的图纸上,落在她摊开的双手上。她坐下来,打开绘图软件的瞬间,那种专注而笃定的感觉再次包裹了她。外面的世界——厉司辰的冷漠、傅嫣的笑、姜雅的讥讽、那些阴暗的秘密和诡谲的人心——都在这一刻被挡在了门外。
      她低头画下第一条线。
      这一次,不是为了讨好任何人,不是为了得到谁的认可。
      只是为了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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