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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陌生人 今天的拍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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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拍摄是陆见接的单子。
一个法国沙龙香水品牌的国内市场首发,邀请了一些圈内人到场,需要现场跟拍。林鹤存本来不想接,陆见说就当帮个忙,钱不少,半天就完事。
林鹤存说了好。
她那天到现场比预定时间早了一点,场地在三里屯的某栋楼里,二楼整层都是品牌的展示空间,香气从一进门就漫开来——是那种带点木质和末药的气息。
她在角落里取相机,调参数,状态是工作的。
陆见过来给她介绍场地,说今晚来的人挺杂的,时尚圈的,娱乐圈的,还有一些品牌方的客户,让她拍的时候心里有数。
林鹤存说嗯。
陆见走开之前,又补了一句:
"今晚姜濯也来。"
林鹤存调相机的手没有停,她听见了,应了一声,继续调参数。
陆见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忙了。
人陆续到了。
林鹤存开始工作,举着相机在人群里穿梭,拍合影,拍互动,拍那些看似随意但其实有目的的瞬间。
姜濯进来的时候她在另一边。
她没有立刻看见,但她感觉到了——空间里的某种东西变了,人群的注意力有了一个看不见的方向。
她转过身,举着相机,假装在拍别人。
他穿了件深色的丝绒西装外套,光在那种料子上不反光,是沉沉的暗色。里面是黑色的衬衫,但仔细看,那件衬衫不是普通的料子——是蕾丝,整片的黑色蕾丝,紧贴着皮肤,外面那件丝绒外套扣得很正式,但走近了,能看见里面的纹路。
他站在门口,朝认识的人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客气,是他在公开场合的样子。
她见过他在私下的样子。
她见过他穿白色棉质内搭、开衫没系扣的样子,见过他在廊灯下眼睛里有一点光的样子。
她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取景框里是他和品牌方代表握手的画面,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他的方向走。
整个晚上他们都没有说话。
但每一次林鹤存换位置的时候,她知道他在哪里。每一次姜濯端起酒杯的时候,他也知道她在哪里。
两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谁都没有走过去打招呼,谁都没有装作惊喜地寒暄——他们是两个不应该认识的陌生人,按照这个场合的规则。
他们的视线第一次对上,是在四十分钟之后。
她在拍一组合影,举着相机退后一步找角度,余光里看见他从人群的另一边经过,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林鹤存没有移开视线,举着相机和他对视了一秒,然后他被人叫走了。
她按下了快门。
陆见从远处看见她那一秒。
林鹤存的镜头跟着姜濯的方向走了一下,然后回来——只有一下,但陆见看见了。
她做这一行很多年,知道怎么看一个摄影师工作。林鹤存平时不会有这种小动作,她的镜头永远是有目的的,不会无缘无故跟着谁走。
陆见没有走过去,她也没有让林鹤存看见自己在看她。她端着酒杯,重新转过身去和品牌方的人说话。
九点多的时候活动接近尾声。
姜濯先走了——他这种身份的人不会留到最后,沈青跟他先离开。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看她,但他从她侧面经过的时候,她闻到了那点木质的气息,叠在整个空间里那些品牌香水的味道之上,很轻,转瞬即逝。
她举着相机,没有动。
他走出去了。
陆见过来跟她说收工。
"今天辛苦了,"陆见说,"你先走吧,我还得跟品牌方对一下后续的事。"
林鹤存说好,开始收拾设备。
"工作的事明天再说,"陆见说,然后顿了一下,"你脸色不太好,回去早点睡。"
林鹤存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下楼,叫了车。
夜里的三里屯还热闹,街边停了几辆代驾的车,有人在门口抽烟。她站在路边等车,看着导航上那辆车一点一点开过来。
车快到了的时候,她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姜濯:
"在哪。"
林鹤存停了一下,回:
"刚下楼。"
他回:
"街对面,黑色车。"
林鹤存抬起头。
街对面的车流之间,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是深色的,从这边看不见里面。
她拿起手机,跟司机说了声不好意思,取消了订单。
过了马路。
车窗摇下来。
姜濯坐在驾驶座,没有助理,没有司机,就他一个人。深色的丝绒西装外套敞着,扣子全开,里面那件黑色蕾丝衬衫紧贴着身体,胸口位置开了一粒扣,蕾丝在皮肤上若隐若现,每次他呼吸的时候微微动一下。
林鹤存在车窗外站定,扫了一眼这条街——晚上九点半的三里屯,路过的人不少,她站在他车窗外说话,被人多看一眼都是麻烦。她不想出现在任何狗仔的镜头里,连边角都不行。
但她还是没有立刻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没走。"
"没走?"
"嗯,"他说,"等你下班。"
林鹤存站在车窗外,没有动。
街上车不多,偶尔有一辆经过,灯光扫过两个人的脸,又过去了。
"你刚才在里面假装不认识我,"她说,"现在又来等我。"
"嗯,"他说。
"你想干什么。"
姜濯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街角的红绿灯变了一次,又变了一次。
"林鹤存,"他说,"你昨晚走了之后,我没睡。"
她没有说话。
"不上车也行,"他说,"你说一句话我就走。"
她还是没有说话。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然后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街上的声音被隔在外面,车里很安静。
姜濯没有立刻发动车,他转过头看她。
林鹤存没有看他,她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
"开车,"她说,"你这样停着违章。"
姜濯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是这一晚她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的笑。
他发动车,往前开。
车里没有放音乐。
只有外面街道的声音,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车窗外扫过,把两个人的影子在车厢里推过来又推过去。
林鹤存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姜濯也没有说话。
但他左手放在方向盘上,右手就放在排挡上,离她膝盖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那种距离。
她没有挪开。
车停在她家楼下的时候是十点刚过。
姜濯熄了火,没有解开安全带,就那么坐着。
林鹤存的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没有拉。
"你想上来吗。"她说。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那句话是从她嘴里出来的,但她不记得她什么时候决定说的。
姜濯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她,那双眼睛在车厢里很黑。她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能感觉到他离她很近,那点木质的气息又出来了,混在车里那种封闭的空气里。
"你今天累了,"他说。
"你管我累不累。"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
"可以管。"
林鹤存把视线移开,看着挡风玻璃外面。
"下车吧,"他说,"我等你开门进去。"
她把车门拉开,外面的风扑进来,她下车,关上车门,没有回头,走进了楼道。
姜濯的车在楼下停了很久。
她在三楼,从厨房的窗户能看见楼下那辆车的车顶。
她站在窗边,没有开灯,看着那辆车。
很久之后,车才发动,开走了。
她转过身,靠着窗户,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今晚可能需要安眠的药物辅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