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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灭门   暮色浸 ...

  •   暮色浸透整片苍茫天地,白日里澄澈透亮的天穹,被缓缓沉坠的夕阳揉碎了漫天橘红。滚烫的霞光褪去白日的炽烈,化作一层朦胧又颓靡的绯色薄纱,温柔又残忍地笼罩着整片寂静的街巷。

      晚风卷着深秋的凉意缓缓掠过,卷起地面散落的枯叶与断裂的木枝,簌簌声响破碎了周遭死寂。残阳斜斜悬在远处山峦轮廓之上,半边天际都被晕染成浓郁的橙红,深浅交错的霞光泼洒而下,落满破败的宅院墙头、断裂的木门、荒芜的庭院青石,也一寸寸覆上地面纵横交错的暗红血迹。

      暖调的落日余晖本是世间最温柔的景致,可在此刻这片死寂的谢家宅院中,却成了最刺骨的反衬。柔和的橙红光色轻轻铺在干涸与半凝的血迹之上,将那抹刺目的红衬得愈发浓烈、愈发鲜艳,像是被晚霞细细浸染过的朱砂,浓烈、妖冶,又裹挟着蚀骨的悲凉,一寸寸扎进眼底,刻进骨血。

      庭院正中央,冰冷粗糙的青石板地面上,一道单薄孤寂的身影静静跪伏于此。

      那是一位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形清瘦,肩头单薄得仿佛一阵晚风便能轻易摧折。一身平日里常穿的月白色锦衫,此刻早已被尘土、草木碎屑沾染得脏乱不堪,边角处还被尖锐的碎木划破,裂开几道参差不齐的破口,衣料褶皱凌乱,狼狈地裹在他微微颤抖的身躯上。

      他笔直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双膝毫无遮掩地贴合着凉硬的石面,长久的跪坐让双腿早已麻木僵硬,可他浑然不觉,仿佛四肢早已失去了所有知觉。脊背微微佝偻,却不曾低头,一双清澈温润的眼眸此刻彻底失去了往日所有的光彩,空洞无神,黯淡无光,像是被人硬生生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漆黑的瞳孔定定地、直直地望着眼前这座覆灭的家。

      昔日烟火鼎盛、雅致温馨的谢府,此刻沦为人间炼狱。

      朱红的大门被蛮力劈砍断裂,歪斜在地,木质纹路里嵌着斑驳的血痕;两侧雕花院墙坍塌大半,碎石瓦砾堆积满地,昔日精心打理的花木被尽数践踏,花枝折断,落叶腐烂;往来通行的回廊栏杆断裂腐朽,精致的雕花窗棂碎裂满地,碎木与瓦片散落各处,每一寸角落,都残留着激烈厮杀过后的狼藉与惨烈。

      入目之处,皆是残破,皆是荒芜,皆是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草木的萧瑟气息、尘土的浑浊味道,弥漫在微凉的空气里,无孔不入,死死缠绕在少年周身,钻进鼻腔,侵入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冰冷的利刃,割得喉咙生疼,胸腔酸胀难忍。

      少年的脸颊上,还凝着未干的泪痕。温热的泪水早些时候汹涌滑落,顺着白皙的脸颊肆意流淌,打湿了下颌,浸透了衣领,如今晚风一吹,泪水半干半凝,黏腻地贴在细腻的肌肤上,黏黏糊糊,带着冰凉的触感,刺得皮肤微微发紧。

      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耷拉着,沾满细碎的水光,却再也落不下半滴眼泪。眼尾泛红,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往日灵动弯起、盛满笑意的眸子,如今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破碎与绝望。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跪着,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如同一尊被世人遗忘的残破石像。外界所有的声响、所有的萧瑟、所有的惨烈,都仿佛与他隔绝开来。周遭的破败景象、触目惊心的血迹、刺鼻的血腥气息,层层叠叠包裹着他,可他像是彻底失去了感知,感受不到双膝的麻木疼痛,感受不到晚风的寒凉刺骨,感受不到脸颊泪痕黏腻的不适,甚至感受不到心脏被生生撕裂的剧痛。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这座被鲜血浸透、彻底覆灭的宅院。

      他是谢无咎,曾经风光安稳、备受宠爱,是谢家捧在掌心的小少爷。

      谢家世代安居于此,为人谦和,与世无争,行事温和,从不与人结怨,府中上下和睦安宁,日子平淡温润,烟火绵长。父亲沉稳儒雅,温润宽厚,平日里打理家事,待人温和,心怀仁善;母亲温婉贤淑,眉眼温柔,一手将宅院打理得温馨雅致,待他更是万般疼爱,体贴入微。

      谢无咎是在蜜罐里长大的孩子。

      从小到大,他从未见过世间险恶,从未体会过人间疾苦,被父母精心庇护在一方温暖安稳的天地里。性格鲜活明朗,开朗烂漫,眉眼间永远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朝气,爱笑,爱闹,贪玩,心性纯粹又干净,眼底永远盛着明媚的光,对世间万物都抱着温柔的期待与热忱。

      今日清晨,天光大亮,晨光和煦,万里无云,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好日子。

      镇上老字号的酒坊酿出新酒,醇厚香浓,父亲偏爱这一口,早早便念叨了许久。临行前,父亲揉了揉他的发顶,眉眼温和,语气舒缓,嘱托他去往镇上,取几壶封存好的好酒回来。

      少年欣然应允,眉眼弯成细碎的月牙,满心欢喜,毫无半分迟疑。

      彼时晨光温柔,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好,落英缤纷,暖风轻柔。母亲身着素雅的浅青色罗裙,青丝挽起,眉眼温婉动人,轻轻挽着父亲的臂弯,并肩立在院门口,目光温柔地落在少年身上,眼底是化不开的宠溺与牵挂。

      晨光落在二人身上,勾勒出柔和温暖的轮廓,夫妻二人相视而笑,眉眼间满是岁月静好的温柔,那一幕,是谢无咎刻在心底,最温暖、最安稳、最刻骨铭心的画面。

      “无咎,路上小心点。”

      母亲的声音轻柔婉转,像是春日里和煦的微风,带着细碎的牵挂,一字一句,温柔落在耳畔。她望着蹦蹦跳跳准备出门的少年,眉眼含笑,细细叮嘱,生怕他路上莽撞,磕磕碰碰。

      父亲紧随其后,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语气松弛又纵容,从不拘束他的天性,任由他肆意玩乐:“早去早回,若是路上贪玩,还有富余的时间,便随处逛逛玩玩,不必着急赶路。”

      少年背着小小的布囊,脚步轻快,眉眼飞扬,浑身都透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与热烈。他回头望向门口相依而立的父母,看着他们灿烂温柔的笑容,用力点头,声音清脆响亮,满是朝气与笃定:“好!父亲母亲放心,我一定早些回来!你们安心在家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那时的他,眉眼明媚,笑意盎然,无忧无虑,满心都是简单的欢喜。想着镇上热闹的街巷,琳琅的小玩意,街边香甜的点心,想着取回美酒,一家人晚间小聚,闲话家常,岁月安然。

      他满心欢喜地踏出家门,带着父母的叮嘱与温柔的期盼,奔向热闹的小镇,肆意享受着属于少年的悠闲时光。

      他在酒坊取好酒壶,没有立刻返程,如同父亲默许的那般,沿着热闹的长街慢慢闲逛。看街边摊贩叫卖,看人来人往的烟火市井,买一块软糯的桂花糕,蹲在巷口看流浪的小猫嬉戏,和街边熟识的孩童说笑打闹,走走停停,玩玩闹闹,全然忘了时间的流逝。

      天色一点点从澄澈的白昼,转为暖黄的午后,再慢慢沉向橘红的黄昏。

      夕阳缓缓西沉,落日染红半边天际,街巷里的行人渐渐散去,炊烟袅袅,家家户户闭门归家,喧闹的小镇慢慢归于平静。

      直到晚风转凉,暮色渐浓,少年才恍然惊觉,已然耽搁了太久。

      他收起玩闹的心性,提着几壶好酒,脚步匆匆,沿着熟悉的小路,快步朝着自家宅院的方向赶去。一路上,还在暗自想着,父母定然已经备好晚饭,正坐在院中静静等他归来,或许还会笑着调侃他贪玩成性,耽搁了许久。

      他甚至已经想好,回去要撒娇认错,要和父母分享镇上的趣事,要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安安稳稳,度过一个平淡又温暖的傍晚。

      满心的期待与暖意,支撑着他加快脚步,满心欢喜奔赴家门。

      可当他满怀期待,踏过熟悉的巷口,远远望见自家宅院的那一刻,所有的欢喜、期待、暖意,在瞬间轰然碎裂,化为漫天冰冷的灰烬。

      没有炊烟袅袅,没有灯火初上,没有院中等候的身影,没有熟悉的温软笑语。

      往日永远敞开、透着烟火气息的院门,轰然倒塌,破败不堪。高高的院墙残缺断裂,满目狼藉,死寂的宅院被浓重的血腥气牢牢包裹,远远望去,一片死寂萧瑟,毫无生气。

      那一刻,少年脚下的步伐骤然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四肢僵硬,头皮发麻,心底骤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慌与寒意,顺着脊椎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不敢相信,不敢靠近,双腿像是灌了千斤重的铅石,每往前挪动一步,都无比艰难。

      心底那点微弱的侥幸,一点点被冰冷的现实碾碎。

      他攥紧手中的酒壶,指节泛白,指尖冰凉,一步步颤抖着走进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宅院。

      入目,是断壁残垣,是碎木瓦砾,是遍地狼藉,是无处不在、刺目惊心的血迹。

      昔日整洁雅致的庭院,此刻沦为惨烈的修罗场。庭院里的石桌石凳翻倒碎裂,花草树木被尽数摧残,地面上、墙角边、回廊下、台阶处,随处可见深浅不一、大小各异的血迹。有的已经凝固发黑,凝结成丑陋的色块;有的尚且新鲜,泛着温热的暗红,在落日的映照下,红得刺眼,红得绝望。

      熟悉的卧房、厅堂、书房,尽数被破坏,门窗碎裂,器物损毁,桌椅翻倒,精致的摆件碎裂一地,原本温馨整洁的家,变得破败、阴冷、恐怖,处处残留着厮杀、搏斗、屠戮过后的惨烈痕迹。

      最让他崩溃的是,整座偌大的谢府,空荡荡,静悄悄,再也寻不到半分活人的气息。

      平日里忙碌的仆人、温和的管家、朝夕相伴的侍从,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目疮痍,满地血色,和无边无际的死寂。

      他一路颤抖着往前走,一遍遍呼喊着父母的名字,声音哽咽,带着慌乱的哭腔,回应他的,只有萧瑟的晚风穿过残破门窗的呜咽声响,只有枯叶滚动的细碎声响,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早上还温柔叮嘱他、笑容灿烂的父亲,不见了。

      那个轻轻挽着爱人、满眼温柔牵挂他的母亲,不见了。

      曾经温暖安稳、盛满烟火与爱意的家,彻底消失了。

      短短一个傍晚,不过短短数个时辰的光景,天翻地覆,万物皆非。

      鲜活的人,没了。

      温暖的家,毁了。

      一切美好,一切安稳,一切温柔,尽数破碎,化为乌有。

      少年就这么呆呆地站在庭院之中,周遭的寒意与血腥死死包裹着他,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狠狠重击,嗡嗡作响,所有的思绪都被瞬间斩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与错愕。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挪动脚步,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再也撑不住单薄的身躯。

      夕阳一点点下沉,橙红色的霞光越来越浓,静静落在他单薄的身上,落在他苍白憔悴的脸庞上,落在他空洞死寂的眼眸里,映着遍地血色,勾勒出一场撕心裂肺的人间悲剧。

      他怎么也想不通,怎么也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灭门惨剧。

      谢家一生良善,安分守己,与世无争,从未得罪过任何人,从未招惹过江湖恩怨,从未涉足纷争权谋,不过是寻常安稳人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稳度日,平淡一生,为何会惨遭如此灭顶之灾?

      他不过是贪玩,不过是在镇上多逗留了片刻,不过是贪恋片刻的热闹与欢愉,不过是晚归了短短几个时辰,为何一夕之间,家破人亡,天人永隔?

      无数杂乱又痛苦的念头,如同潮水一般,疯狂涌入脑海,撕扯着他的神志,碾压着他的心脏,密密麻麻的痛楚,层层叠叠,窒息一般笼罩着他。

      自责、悔恨、痛苦、绝望、茫然、恐惧,万千情绪交织缠绕,死死扼住他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让他痛不欲生。

      如果……如果自己没有贪玩,如果自己拿到美酒之后立刻返程,没有在镇上闲逛逗留,早一点回家,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若是他早回来一刻,是不是就能撞见那些闯入宅院的恶人?是不是就能护住父母?是不是就能阻止这场残酷的屠戮?是不是就不会落得如今这般家破人亡、孤身一人的下场?

      无数个“如果”在心底疯狂盘旋,每一个假设,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刺入心口,反复拉扯,反复切割,血肉模糊,痛彻心扉。

      他一遍遍地质问自己,一遍遍陷入无尽的自我厌弃与悔恨之中。

      为什么要贪玩?

      为什么要贪恋那些无关紧要的热闹?

      为什么要违背本心,耽搁归期?

      为什么要踏出家门?

      倘若清晨之时,他执意不肯出门,倘若他拒绝去往镇上取酒,倘若他一直守在父母身边,寸步不离,是不是这场悲剧,就不会发生?

      是不是父亲依旧温文儒雅,安然无恙?

      是不是母亲依旧眉眼温柔,笑靥如花?

      是不是一家人,还能像从前一样,安稳度日,烟火绵长?

      是不是他,还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温暖与归宿,不必孤身一人,承受这世间极致的痛苦与孤寂?

      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悔恨,所有的不甘,都化作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寸骨头,每一寸血肉,都在无声地哀嚎,都在剧烈地疼痛。

      可这世间,最残忍的便是从来没有如果。

      逝去的人,不会归来。

      破碎的家,无法复原。

      犯下的过错,无法弥补。

      发生的悲剧,无法逆转。

      冰冷的现实,残酷又决绝,硬生生将所有的幻想撕碎,不留半分余地。

      晚风缓缓吹过,卷起满地破碎的枯叶,穿过残破的院落,发出呜呜咽咽的低响,像是天地无声的悲泣,又像是对少年无尽的悲悯。

      空荡荡的宅院里,没有人声,没有温度,没有回应,唯有风声萧瑟,血色刺眼,死寂漫天。

      无论他如何追问,如何悔恨,如何痛苦,如何祈求,天地之间,都没有任何人能够回答他的问题,没有任何人能够给他一丝慰藉,没有任何人,能够抚平他心底的伤痕。

      巨大的绝望裹挟而来,压得他几乎窒息。

      可人的本能,总是会在极致的痛苦之中,生出一丝卑微又可笑的侥幸。

      在极致的崩溃与绝望里,谢无咎的心底,悄然滋生出一个自欺欺人的念头,脆弱又荒唐,却成了他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撑。

      会不会……会不会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会不会只是一场太过真实、太过恐怖的噩梦?

      会不会,父亲母亲根本没有遭遇不测,没有离开他,没有遭遇那些残忍的伤害?

      会不会,他们只是故意瞒着他,只是在和他开一场漫长又残忍的玩笑?

      只是想吓唬他,只是想惩戒他贪玩晚归的过错,所以故意藏了起来,故意弄出这般惨烈的景象,故意营造出灭门的假象,等着他惊慌失措,等着他痛哭流涕,最后再笑着走出来,温柔地告诉他,一切都是假的?

      就像儿时无数次玩过的捉迷藏一样。

      小时候,他总爱缠着父母玩捉迷藏,一人躲藏,一人寻找,庭院里满是欢声笑语,温柔又热闹。

      是不是这一次,也是一样?

      他们躲在隐秘的角落,躲在卧房的床榻之后,躲在衣柜深处,躲在假山石洞之中,躲在回廊的暗影之下,静静看着他崩溃落泪,看着他惊慌无助,等他害怕到极致,等他彻底慌乱,再缓缓走出来,温柔地抱住他,轻声安慰,告诉他,不必害怕,一切安好。

      这个念头一旦萌生,便疯狂地生根发芽,牢牢抓住了他濒临破碎的神志,成为黑暗里唯一微弱的微光。

      少年猛地回过神,空洞的眼眸里,骤然燃起一丝微弱的、偏执的期盼。

      他不愿相信,不敢接受,不肯认命。

      他要去找,他要亲自去找。

      他要把整座宅院翻遍,要寻遍每一个角落,要找到他的父亲,找到他的母亲,要打破这令人绝望的幻境,要回到从前安稳温暖的日子。

      他撑着麻木酸痛的双腿,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跌跌撞撞,漫无目的地冲进残破的屋舍之中。

      他冲进平日里一家人闲谈小坐的正厅。

      厅堂的大门碎裂,桌椅翻倒,精致的茶具碎裂满地,案几上的书卷散落一地,尘土与血迹交织,满目狼藉。他颤抖着呼喊,指尖抚过冰冷的桌角,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处角落,缝隙、暗影、屏风之后,一寸寸仔细搜寻。

      入目,只有冰冷的破败,只有刺目的血迹。

      没有熟悉的身影,没有温柔的呼唤。

      他不肯放弃,踉跄着转身,冲进母亲平日里居住的卧房。

      精致的闺房被大肆破坏,床幔撕裂,妆台倾覆,首饰散落一地,柔软的被褥沾染了暗红的血迹,触目惊心。曾经满是花香与温柔气息的房间,此刻只剩下冰冷的血腥与死寂。他推开碎裂的窗棂,翻找床底,拉开破损的衣柜,每一处能够藏身的地方,他都一一摸索,一一查看。

      迎接他的,依旧是冰冷的血色,与无尽的空寂。

      泪水模糊了视线,心脏一点点沉下去,那丝卑微的期盼,一点点被消磨,被碾碎。

      他咬着发白的唇,不肯停下脚步,又跌跌撞撞奔向父亲的书房。

      书卷被肆意撕扯,笔墨倾倒,字画撕裂,名贵的器物碎裂在地,地面上蔓延着大片早已凝固的血迹,冰冷又可怖。他颤抖着呼喊父亲的名字,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哀求,带着期盼,可空荡荡的书房里,唯有风声回荡,无人回应。

      一处,两处,三处……

      卧房、书房、厨房、厢房、回廊、假山、花园、柴房、地窖……

      他疯了一般,寻遍了谢家宅院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间房屋,每一个角落。

      从灯火将熄的黄昏,寻到暮色沉沉的傍晚,从庭院前头,寻到宅院深处。

      他走过的每一寸地方,目光所及的每一处景象,都逃不开那抹刺目的红。

      墙角的血迹,台阶的血迹,门框的血迹,床榻的血迹,地面的血迹,器物上的血迹……

      密密麻麻,无处不在,新鲜的、半干的、凝固的,层层叠叠,铺天盖地,死死映入他的眼底,刻进他的脑海,反复提醒着他,眼前的一切,从来都不是幻境,从来都不是玩笑。

      这是真实发生的惨剧。

      是血淋淋,冷冰冰,无法逆转,无法逃避的现实。

      那些温热鲜活的人,永远留在了这片血色之地,再也不会睁开双眼,再也不会温柔唤他的名字,再也不会等他回家。

      残酷的现实,如同冰冷的寒冰,狠狠砸在他摇摇欲坠的心防之上,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彻底碎裂,荡然无存。

      所有的幻想,所有的期盼,所有的自我安慰,在遍地血色面前,不堪一击,脆弱得可笑。

      少年踉跄着后退几步,双腿一软,再一次重重跪倒在庭院中央,浑身剧烈地颤抖,单薄的肩膀止不住地耸动。

      空洞的眼眸里,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寂。

      晚风愈发寒凉,残阳彻底沉落,最后一缕橙红色的霞光缓缓褪去,天地间渐渐被暗沉的暮色笼罩。

      浓郁的血色,在昏暗的天色里,显得愈发阴沉,愈发恐怖。

      长久的死寂之后,破碎沙哑的呢喃,断断续续地从少年干裂苍白的唇齿间溢出,微弱又破碎,裹挟着无尽的悲恸与绝望,在空寂的宅院里缓缓飘荡。

      “为什么……”

      一字一顿,带着泣血的痛楚,低沉又沙哑。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偏偏是我们……”

      “为什么要夺走我的家……夺走我的父亲母亲……”

      细碎的疑问,混杂着无尽的不甘与崩溃,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像是无意识的喃喃自语,又像是对苍天绝望的质问。

      天地无声,风雨寂寥,无人应答。

      他微微抬起头,望向空荡荡的门口,望向曾经父母挥手告别之处,眼底的绝望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声音哽咽,破碎不堪,带着孩童最后的无助与哀求:“父亲……母亲……”

      “你们出来好不好……”

      “我是无咎啊……是你们最疼的无咎……”

      “不要躲着我了,好不好……”

      他记得母亲温柔的眉眼,记得父亲温和的笑意,记得他们相拥而立,温柔叮嘱他的模样,那些画面清晰无比,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每一次回想,都像是凌迟一般,痛得他无法呼吸。

      “你们是不是在和我玩捉迷藏?”

      少年固执地抱着最后一丝虚无的幻想,语气卑微又可怜,带着浓浓的祈求:“我知道你们在躲我,我不闹了,我不贪玩了,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

      “你们快出来好不好?”

      “我找不到你们……我真的找不到你们了……”

      话音落下,积攒到极致的悲伤轰然爆发,胸腔里翻涌的痛苦与绝望席卷全身。

      他死死咬住下唇,压抑的呜咽卡在喉咙里,浑身剧烈颤抖,整个人如同坠入无边无际的寒渊,冰冷刺骨,孤立无援。

      不知过了多久,那份汹涌泛滥、源源不断的泪水,忽然戛然而止。

      心脏酸痛到麻木,眼眶酸涩到发胀,喉咙哽咽肿痛,满心满眼都是破碎的悲凉,可任凭情绪如何翻涌,任凭悲伤如何肆虐,泪腺却再也分泌不出半滴泪水。

      眼泪流干了。

      所有的软弱,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悲痛,都随着滚烫的泪水,一同耗尽。

      夕阳彻底落下,夜幕缓缓降临,残红散尽,寒意四起。

      破败的谢府之中,少年静静跪在满地血色之间,双目空洞,面无血色,周身环绕着化不开的死寂与孤寂。

      昔日那个活泼开朗、明媚鲜活、被爱意包裹的谢家小少爷,在这个残阳染血的傍晚,永远留在了这片破碎的故土里。

      从此,世间再无无忧无虑的谢无咎。

      只剩一个满身血色,满心伤痕,孤身一人,被绝望与黑暗裹挟的孤影,在荒芜的废墟之上,漫无归途,余生皆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灭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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