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 幻境 ...
-
尽管打通了三四两层,但他们耗尽力气也无法使那个仅容一只猫通过的孔洞再拓宽半寸,宣辞提议:“庄屿已经熟悉机关控制了,要不就这么上去看看?”
肖述点头:“那我跟你一起。”
三间房门依次打开又关闭,轻微的超重感从脚底蔓延,窗户透进的最后一丝天光被地板吞没。
上升停止的刹那,绝对的黑暗与安静笼罩住两人,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宣辞先退远两步,摸索着打开门,四层没有窗,如果不是两端的小通风孔投入一点晦暗光线,宣辞几乎以为自己失明了。
手电光很弱,像是随时都会熄灭,依稀可见走廊南侧没有房间,只有大片湿滑的苔藓从地缝爬上墙面,墙上苔藓间挂着一幅幅画,地板则被灰白菌丝体覆盖。
而走廊北侧,三四层的九间客房如积木般上下咬合,中央空置的四米见方区域如同沉默的巨口,正是机关运转的枢纽。失去门板的遮掩,这些房间暴露了本质,不过是悬在轨道上的残破木笼。
“推箱子游戏啊……”宣辞轻语,手电光柱停在一幅被苔藓啃噬的儿童画像上,画中扭曲的笑脸在霉斑间若隐若现,“箱子挪开,困住的东西就该出来了。”
解救出箱子堆里困着的小人,则游戏通关。只是不知道这次,箱子后面藏着的存在,是否需要他的解救。
肖述眨眨眼,示意他走到机关枢纽旁边,嘴上说着毫不相干的内容,“嘘——看样子,这个隐藏夹层里的房间,必有一间能开出boss。”
两人站在走廊正中最黑暗处,宣辞配合他用不大不小的音量问:“只有东西两间屋,你去哪边?”
肖述贴着机关对面的墙壁一寸寸检查,“你选吧,我去另一边。”
“你先选吧,我……”
肖述捉着他的手腕摸到墙面上的缝隙,“别闹了,我们之间还能分出个女士优先吗?”
宣辞见机括停止转动,知道那位司机小哥也上来了,向肖述比个OK,“那就一起。”
3、2、1……
两人同时发力,肩背向着漆黑空洞对面的南侧墙面猛撞过去,按照庄屿的推测,这个位置后面的空间可能会有间暗室,以供对方在四层空间暴露后继续躲藏,如果在探索房间前先找到暗室,他们就有机会打那老东西个措手不及。
但预想中的阻碍并未出现,墙壁竟如幻影般消散,向下坠落的失重伴随着洪流般涌入的刺目白光,瞬间剥夺了宣辞的视觉,他心道不好,不会是直接掉进阵法中了吧。
他本能地闭眼,再睁开时,猝不及防地撞进一片盛夏光景。
门后不是更加深沉可怖的黑暗,也不是大雨倾盆的户外,而是——
蝉鸣聒噪,炽烈的阳光透过樟树层叠的枝叶,在茵茵草地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
身旁是齐眉高的灌木丛,按照视线高度,自己现在的个头似乎很小,宣辞错愕地低头,看见一双孩童的手——白皙细嫩,肉乎乎的手背上嵌着四个可爱的小窝。
有点陌生的记忆碎片翻涌,爷爷家后山的溪流,采蘑菇的竹筐,还有那群吵吵嚷嚷的玩伴……难道是年幼时不记得了的事情。
“呜……呜呜……”
“我,我不,不是故意的……”
“……我爸会打死我的。”
好吵。
压抑的啜泣声拽回他的神智。
几个七八岁的孩子围成一圈,中间地上躺着个浑身是伤昏迷不醒的男孩。他蜷缩在草丛里,衣服凌乱残破,腹部皮肉翻起的地方血糊一片,小腿上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脸还算干净,很清秀。
鲜血正无声地洇湿身下的草叶。
他是谁,怎么伤成这样的?
一点也想不起来。
宣辞想蹲下去探他鼻息,大概是中暑了,行动不完全受自己支配,小脑对四肢只有极小范围的指挥权。
他看着一个黑瘦的小眼睛男孩拍打着昏迷男孩的脸,叫嚷着,“醒醒!孬米!快醒来!擦,别装死!”
“他…他是不是死了?”一个肤色蜡黄脸蛋酡红的女孩怯怯地问,细细的手指绞紧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旧手帕,声音发颤,“我叔叔死了之后,就是这样的。”
另一道稚嫩清脆的童音接话,天真又残忍,“怕什么呀!我爹说山神能活死人!”
“山神……要供很多肉干吧?”
“才不是!又不是山猫,要什么肉干,我听说,山神最爱小黄鱼。”
“那和馋猫有啥两样……”黑瘦男孩低声嘟哝,停止了粗鲁的拍打,一下跳起来,“走!叉鱼去!带他求山神!”
新的难题来了,山神在哪里?
提议的小孩也不知道如何寻到山神。
他们面面相觑,最终齐刷刷扭头看向宣辞——年幼的他似乎是孩子王的存在,一股冰冷的兴奋感毫无预兆地窜上脊椎,他听见“自己”开口了。
他想说话的时候无法发声,但现在又的确是他的声带在震动。
“蠢得冒烟!你爹那么能耐,怎么不把你祖爷爷从坟里刨出来?”稚嫩的嗓音陡然拔高,刮擦着所有人的耳膜,“你爹怕不是拿亲儿子炼了药,养出你这么个胎盘精!”
宣辞皱眉,嗬,这小东西的嘴,马桶里的水。
等等,这是个小女孩?
恶毒的谩骂倾泻完了,她才轻飘飘总结,“让黄叔叔找不着他,不就没事了?”
细白的小手随意抬起,指尖精准地戳向山下那片深不见底的湖泊。
宣辞的意识在惊涛骇浪中挣扎,这并非他的身体,也不是属于他的童年,只有小女孩指向湖泊时变态的战栗感,真实地烙印在他的神经末梢——那是嗜血的欢愉。
他勉力尝试控制这具身体,必须在他们犯下更大的错误前阻止。
宣辞试图咬住舌尖,可是只传来微微一点刺痛牙关就被动松开了。
失败了,力量在流失,五感开始模糊,光影折射扭曲,意识逐渐抽离这个世界……
视觉是最后断开的。
他眼睁睁看着那只白皙细嫩的小手,指着山脚下的一片湖泊。
目睹同类流血受伤,人会本能地产生恐惧情绪,屠宰场的动物尚且会在同类死去时掉下眼泪,所以说共情是生命体和AI之间最大的区别。
但自己刚才感受到的,却是一种名为兴奋的正向情绪。
她欢欣愉悦地,指向了那片足以沉匿万人的巨大湖泊。
小女孩说的黄叔叔,和老头儿编的故事里被灭门的黄司令一家,是什么关系?
那个受伤的小孩,最后是不是被“藏”进了湖里?
细思极恐。
幻境像摔碎的镜子般迸裂,感官重新坠入四层真实的腐臭与黑暗。
宣辞无暇细想刚才的场景,虽摆脱了幻境的辖制,依然是危险重重。
外面暴雨倾盆,山风呼啸,雷声不绝。
看不到,但听得清。
宣辞贴着墙壁,身体紧绷,快速拧亮手电,将房屋角角落落照了一遍。
入目处处是发绿的尘泥,八角蛛网相互缠绕,装饰着长满霉斑的破损家具。
墙漆变色剥落,西墙正中挂着一张全家福。
背景老土,衣着素净,夫妻俩笑容很温暖,小孩抱着妈妈的胳膊撒娇,没看镜头。
不远处地上蜷缩着个人,是一起撞门进来的肖述,他嘴唇歙动,表情痛苦,嗓音嘶哑略显苍老。
“他可能还有救。”
“你们都疯了,住手!”
“杀人……要偿命……”
听起来,和自己是同款幻境。
将口袋里的便签条揉成纸团向他砸去,宣辞小声叫他,“喂,醒醒。”
这时,黑暗中现出个巨大身影,仿佛耳聪目盲一般,它完全无视了宣辞手中电筒光亮的存在,举着大锤,循声靠近地上毫无防备的呓语者。
它的头部尖而小,像一截鸭脖,身体罩在黑斗篷下,下摆及地看不到脚。
在声源处站定后,它弓背弯腰,只见高高举起大锤的爪子上生着灰色绒毛,那大锤正要蓄势砸下。
腰后的匕首已出鞘半寸,作势前扑的宣辞却骤然收手。
不对!
夏衣单薄,刚才贴墙观察环境时,他发觉墙壁是光滑平整的,并不像看到的凹凸斑驳。扔出去的纸团也没有在接触到人时回弹,而是陷入了对方身体些许后才弹开。那灰毛怪物的行动迟缓僵硬,像在刻意引诱自己偷袭。
指尖划过墙壁——视觉中凹凸的霉斑苔藓,触感竟异常光滑冰冷!
注意到这些反直觉误差,宣辞没有贸然攻击怪物,转而去找幻象的边界,他迅速撞向门框的位置,门开的瞬间眯起眼再次天光大亮。
墙漆溶解成液体,液体褪色,墙壁开始流动。所有的脏污被清洁一空,米色的墙面还原出本来面貌。
果然这里又是一重幻象,他赌赢了。
光芒乍现的瞬间,他死死闭上刺痛的眼。第二重幻象如退潮般剥离——滑腻的霉斑、腐朽的家具、刺鼻的腥甜……统统消失无踪。
他所处的房间在稳定柔和的顶灯光线下显露真容,米色墙漆平整干净,空气里只有尘埃和陈年木料的味道。
借着墙边床头柜上的油灯,他看到地上蜷缩着的人,长着老店主的脸,而手持铁锤的人其实是吴小哥,他说:“别乱走,当心踩到机关。”
如果刚才自己真的去偷袭那个手持铁锤的怪物,岂不是误伤了同伴,宣辞刚放松了几秒的肩背再次僵冷起来。
这次幻象的细节非常逼真,声音完全一致,可惜发型和衣服出了纰漏。冒雨挖排水沟回来,吴小哥草草擦了擦后穿回背心,头发和短裤是湿的。
但眼前这人身上背心也是湿透贴在身上的样子。
所以,他仍在幻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