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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公司里的暗流 第一次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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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交锋结束后,生活的节奏骤然加快了。
苏曼如的提案在董事会上以微弱优势通过。投票结果出来的时候——九票赞成,六票反对,一票弃权——苏曼如坐在旁听席上,手指在桌面下攥得指节发白。赞成票比反对票多出三票,这是一个微妙的优势,足够让方案通过,但也足够说明反对的声音不可忽视。
陈明远投了赞成票,这是意料之中的。周CFO也投了赞成票,这让苏曼如有些意外——她在会上回答他提问时的那些数据真的打动了这个以挑剔著称的财务老手。但反对票里有几票投得很有分量,苏曼如后来从陈明远那里得知,有两票是唐薇薇幕后推动的。陈明远没有具体说唐薇薇用了什么方式,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不必在意,商场上的事就是这样,今天反对你的人,明天可能就是你最大的合作伙伴”。
苏曼如作为项目负责人,正式进入了华成集团的决策层。虽然她的职位名义上只是“战略项目特别顾问”,不隶属于任何一个部门,直接向战略委员会汇报,但这个头衔本身就意味着她有权限调用公司内部的很多资源——数据、人力、预算——只要这些资源和她负责的项目相关。对于一个三年前还在为第一份工作发愁的应届毕业生来说,这个变化大到让她有些不真实感。
她的办公室从走廊尽头那个没有窗户的小隔间,搬到了十七楼的整层开放空间。十七楼是华成集团的战略项目部所在地,整层楼被打通成一个巨大的开放式办公区,只有靠窗的一排是独立办公室,那些办公室的玻璃墙上用白色的字体印着一个个部门名称和负责人的名字。
苏曼如没有独立办公室。她的工位在开放区最中间的一个位置,四周都是项目组的同事。这个位置是她自己选的——谢凌飞建议她不要急着要独立办公室,“坐在开放区,你能听到最多的信息,看到最多的动向,这是任何汇报文件都给不了你的情报来源。”她信了。
项目组从最初的五个人扩张到三十人,新招进来的人里有从公司其他部门调过来的老员工,也有从外面社招进来的新人。苏曼如花了大概两周的时间记住所有人的名字和背景,又花了一周时间摸清了这些人之间的关系网络——谁和谁是前同事,谁和谁有私交,谁对唐薇薇有过什么评价,谁在背后说过什么话。这些信息零零散散地来自各种渠道,有些是无意中听到的,有些是聊天中套出来的,有些是她从邮件往来的措辞和抄送名单中读出来的。
谢凌飞每个周末都会来她家,帮她复盘过去一周的工作。他复盘的方式很特别,不是那种“你觉得这周哪里做得好哪里做得不好”的开放式问题,而是——
“周一上午十一点十二分,你和财务部的人在茶水间聊了大概七分钟,你说了什么?”谢凌飞坐在她家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密密麻麻的表格,像代码一样充斥着各种符号和缩写。
苏曼如想了想:“聊了……预算审批的事?我说项目组下季度的预算已经报上去了,让他们帮忙催一下。”
“好。”谢凌飞在表格里敲了什么东西,然后抬头看她,“你注意到当时周CFO的助理——那个姓林的姑娘——在茶水间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吗?”
苏曼如愣了一下。她没注意到。
“她在听你们说话。你提到预算审批的时候,她的耳朵动了。”谢凌飞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极其认真,好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她会把这个信息带回给周CFO。所以下周一之前,财务部会主动联系你确认预算细节,你提前准备好补充材料。”
苏曼如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她想问的不是“你怎么知道”,而是“你为什么连这个都能注意到”。
但谢凌飞已经低下头继续敲键盘了,完全没有要继续解释的意思。
唐薇薇不会坐以待毙。苏曼如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而且比预期的要快得多。
战略项目刚有起色,公司内部就开始流传“项目组数据造假”的传言。传言的内容很具体——说苏曼如的团队在东南亚市场调研中,故意夸大了一些关键指标,目的是为了让项目的投资回报率看起来更符合公司内部的投资门槛。传言的源头无从考证,但传播的速度很快,快得像是有人在背后精准投放一样。两天之内,苏曼如收到了三封来自不同部门负责人的邮件,措辞大同小异,核心意思都是“我们需要核实你们的数据”。
苏曼如没有慌。这件事谢凌飞提前两周就预警过,他甚至给出了具体的应对方案:把所有原始数据、计算过程、第三方信源全部整理成一份可审计的文档,发给所有提出质疑的人。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辩护,只需要把证据摆在他们面前,让事实自己说话。
她照做了。质疑的声音在一周内消停了,但那个“数据造假”的标签已经贴上了,即使被证明是假的,撕下来的时候总会带下一层皮。
接着,她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海外考察机会,临行前忽然被告知名额已满。人事部的通知说得很官方——“由于行程安排的调整,本次考察的名额有限,优先分配给有海外工作经验的人员”。苏曼如后来才知道,那个“优先”是被唐薇薇推动的,她在海外考察团的名单最后一版定稿之前,给负责名单审核的人力资源总监发了一封措辞严谨的邮件,列举了“海外工作经验对考察效果的重要性”,并附上了她自己在美国某咨询公司实习一年的证明。
苏曼如的海外考察机会就这样没了。唐薇薇的名字出现在了最终名单上。
再后来,她和一位关键客户谈得正顺利,对方忽然态度大变。原本已经口头承诺的合作意向被搁置了,邮件不回,电话不接。苏曼如辗转从别处打听到,唐薇薇提前联系了那位客户,用某种她至今不知道的方式改变了对方的决策。谢凌飞说唐薇薇用的应该是某种“信息不对称”的优势——她知道那个客户正在面临某个内部的压力,而这个压力点在哪里、怎么切入、用什么样的方式能让对方就范。
每一刀都精准地扎在最要命的位置上。不致命,但每一下都让你疼。不是那种一刀捅进心脏的痛快了断,而是像针灸一样,每一针都扎在穴位的交汇点上,不深不浅,刚好让你感觉到痛,但又不会痛到让你丧失行动能力。这种痛苦是最折磨人的,因为它不会让你倒下,但会让你每一次行动都带着一种钝痛,像鞋里有一颗永远倒不出来的石子。
苏曼如开始频繁失眠。
凌晨三点,她对着电脑屏幕上的邮件发呆,眼睛干涩得发疼,眼球表面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每一次眨眼都带着一种粗糙的摩擦感。脑子里全是唐薇薇那张滴水不漏的笑脸,还有那些在会议室里投反对票的人的脸,还有那些在公司走廊里看到她时会礼貌地微笑但从不主动打招呼的人的脸。
她不想认输。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认输。但有时候真的觉得很累,累到怀疑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选错了路。不是怀疑自己的能力——她对自己的能力有足够的信心——而是怀疑这个游戏本身的规则。如果唐薇薇总是能提前知道一切,如果她总是能比所有人快一步,那这个游戏还有什么玩头?这不就像是在和出老千的人打牌吗?你连牌都没看到,对方的牌已经亮出来了。
她好几次想给谢凌飞发消息,但每次打了几行字又删掉了。不是因为她不想找他——恰恰相反,她太想找他了,想得每次拿起手机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但她害怕。她害怕自己一旦开了这个口,就会停不下来。她害怕那些被压缩在层层外壳里的情绪会像被打开的气瓶一样,噗的一声全部喷出来,收都收不回去。
她在谢凌飞面前一直是那个冷静、理智、能扛事的苏曼如。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也会崩溃、也会脆弱、也会在黑夜里对着屏幕发呆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但这种担心其实是多余的——因为她不知道的是,谢凌飞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都会定时查看她的在线状态和邮件发送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