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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陈明远 苏曼如站在 ...

  •   苏曼如站在陈明远宅邸门口的时候,清晨的薄雾还没有完全散去。

      这座宅子坐落在城北的半山腰上,是一栋有些年头的独栋别墅,红砖灰瓦,院子里种着两棵银杏树,树冠在晨光中泛着金黄色的光。深秋了,银杏叶落了一地,铺成一条金灿灿的小径,从铁艺大门一直延伸到正门台阶前。

      她在铁门前站了十几秒,没有急着按门铃,而是先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份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策划案从包里拿出来,又检查了一遍页数。五十七页,一张不少。其实她昨晚已经检查了不下十遍,每一页的数据、每一个图表、每一个标点符号都烂熟于心。但站在这里的这一刻,她还是觉得不够。

      谢凌飞说过:“把策划案里的每一个数据都背下来,做到任何人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问你任何相关问题,你都能在三秒钟之内给出答案。”她照做了。连续一周,她每天晚上背到凌晨两点,把那些枯燥的市场数据当成诗来背,把那些复杂的财务模型当成乐谱来记。

      铁门发出一声轻响,自动打开了。她抬起头,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伯站在门廊下朝她招手。

      “苏小姐,陈先生在书房等您。”

      苏曼如点点头,跟着老伯穿过铺满银杏叶的小径,踏上正门的石阶。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混合着旧书和檀香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是一种很老派的味道,像陈明远这个人一样——固执,厚重,有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分量。

      书房在一楼走廊的尽头,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一整面墙的实木书架,从地板一直通到天花板,每一格都塞得满满当当,有些书因为太旧而书脊开裂,露出里面泛黄的书页。书架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画的是一条大江从群山中奔涌而出,笔触苍劲有力,落款处盖着一个小小的朱红印章。

      陈明远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苏曼如带来的那份策划案。老爷子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每翻一页都停顿几秒,像是真的在认真阅读每一个字,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沉浸进去,回到当年在商场上指点江山的状态。他的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毛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没有系扣子,露出松垮的脖颈皮肤。

      苏曼如坐在他对面,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是她衣柜里最正式的一身行头。这套衣服是她父亲生前陪她买的,三年来只穿过两次,一次是父亲的葬礼,一次是今天。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那只钟走得不太准,每走几步就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卡顿,像一个人在打盹时忽然惊醒。

      过了大约一刻钟,陈明远翻完了最后一页,把策划案合上,摘下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放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抬起眼皮看着苏曼如。那双眼睛虽然被岁月的皱纹包围着,但目光依然锐利得像一把刀,带着一个在商场上厮杀了大半辈子的人特有的洞察和审慎。

      “你父亲的研究,我很多年前看过一次。”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颗粒感,但咬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他把东南亚市场的增长模型做得很漂亮,可惜走得太早了。我当时就跟他说,你这个模型至少值十个亿,他说不急,慢慢来。没想到还没等他用上,人就没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苏曼如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寻找某种熟悉的痕迹。

      “你这个策划案,继承了他的思路,但比他走得更远。你父亲是一个很谨慎的人,他的模型里有大量的风险控制参数,有时候谨慎到过于保守。但你不一样,苏丫头——你懂得在风险和收益之间找平衡点,该激进的时候绝不手软。这是你父亲没有的天赋。”

      苏曼如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住眼泪的,也许是这三年里她哭得太多了,眼泪的储备已经不够用了。她父亲去世快三年了,这三年里她听过无数安慰的话、客套的话、同情的话,但从未有人在她面前,用这样平静而尊重的方式提起她父亲未竟的事业。不是“你父亲在天之灵会为你骄傲”那种空洞的安慰,而是真的在讨论她父亲的研究、她父亲的模型、她父亲的才华。

      “陈伯伯,”她开口,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我只希望能完成父亲没能做完的事。”

      陈明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锐利变得柔和了一些,像一个严厉的老师终于看到最得意的学生交出了一份满意的答卷。

      “你知道你父亲生前最后一次跟我聊天说了什么吗?”他忽然问。

      苏曼如摇头。

      “他说,‘老陈,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我那些没做完的项目,是我可能看不到曼如长大了。那丫头比我聪明十倍,将来要是有人给她机会,她一定能做出比我大一百倍的事业。’”陈明远的声音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我当时还笑他,说你想太远了,你女儿才十四岁。他说不远的,她很快就要上大学了,等她毕业了,你一定要帮我看着她。”

      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走了以后,我消沉了好一阵子,把公司的事也放了放。等我想起来该看看你的时候,你已经大学毕业了,听说找工作不太顺利,我又拉不下老脸主动去找你——我一个老头子,忽然去找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说‘你爸托我照顾你’,怎么听都像个老糊涂。”

      苏曼如的鼻子一酸。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我很高兴。”陈明远重新戴上老花镜,目光落回策划案上,语气从回忆的温情切换回商业的冷静,转换得干脆利落,像一个老演员在台上瞬间切换角色,“这份策划案我收下了。下周一董事会的战略议题,你来替我参加。”

      苏曼如的呼吸一滞。

      董事会的战略议题。那是华成集团最高级别的决策会议之一,与会者除了董事会成员,就是各业务线的核心高管。她一个没有任何职务的局外人,以陈明远的“代表”身份出现在那个场合,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意味着陈明远要把她推到台前,让整个公司的决策层都看到她的存在。

      “陈伯伯,”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激动,“这会不会太——”

      “太什么?太快?太高调?”陈明远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慢慢擦拭着镜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苏丫头,你在商场上最致命的弱点不是能力不够,是你不懂得抓机会。机会这东西,你等它、让它、犹豫它,它就走了。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它出现的瞬间一把抓住,死死攥住,攥到手心出血也不松手。”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苏曼如,目光里有一种久违的见猎心喜。

      “这个道理,你父亲教了我三十年才教会我。我希望你学得比他快。”

      苏曼如坐在那里,手心里的汗已经把膝盖上的裙面洇湿了一小片。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一些客套的、得体的、符合社交礼仪的话,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无意义的空气振动,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最后她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承诺刻进了骨头里。

      走出陈明远的宅邸时,苏曼如的腿是软的。

      不是害怕,是一种巨大的、突如其来的、让人站不稳的情绪在体内翻涌。那种感觉像是堵了很久的河道忽然被炸开了一个口子,所有的水流都争先恐后地涌向那个缺口,发出轰隆隆的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

      她靠在车门边深呼吸了好几次,秋天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像薄荷一样清凉地扩散开来。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彩画被水洇湿了边缘。她闭上眼睛,把那份策划案抱在胸前,感受着纸张的温度——文件袋里装着的不仅仅是五十七页数据和图表,还有她父亲未做完的梦,有她三年的隐忍和不甘,有一个陌生男人在凌晨两点帮她敲下的每一个字。

      她拿起手机,给谢凌飞发了条消息:「他同意了。」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收到消息时的样子——应该正对着电脑敲键盘,手机震动的瞬间瞥了一眼屏幕,然后面无表情地敲下那几个字,发了,继续敲键盘。像一个被设置好的自动回复程序,精准、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

      「意料之中。准备下周一,会有场硬仗。」

      苏曼如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猜测,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直觉”的东西——这个叫谢凌飞的陌生人,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会发生。不是猜测,不是赌博,而是笃定。就像他手里有一本写好了的剧本,他只是照着剧本翻开某一页,告诉她“接下来该走这里了”,然后一切就真的照着剧本走了。

      这种感觉让她既安心又隐隐不安。

      不安的是,她不知道谢凌飞为什么要帮她。他不要钱,不要回报,甚至不肯说清楚自己的目的。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毫无所求地投入巨大的时间和精力帮助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这不符合任何社会常识。她不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了,她不相信世界上有免费的午餐,更不相信一个成年男人会无缘无故地对一个女人好。

      安心的是,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极准。不是那种“大概可能也许”的准,而是那种经过精确计算的、像卫星导航一样精准的准。他告诉她唐薇薇会在三天内提交什么内容,唐薇薇就真的提交了;他告诉她陈明远是关键人物,陈明远就真的成了关键人物;他告诉她会面的时间定在周一早上,陈明远就真的约了周一早上。这种准确率不可能是蒙的,也不可能是什么“商界人脉”能做到的。

      她决定先不想这些。

      周一才是真正的战场,而现在她要做的,是像谢凌飞说的那样——“把策划案里的每一个数据都背下来,做到任何人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问你任何相关问题,你都能在三秒钟之内给出答案。”这话听着像某些职场成功学书籍里的陈词滥调,但苏曼如知道,这是对的。在一个全是老狐狸的会议室里,一个新人唯一能让那些老狐狸闭嘴的方式,就是在他们质疑的瞬间给出毫不含糊的回答。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载音响自动连上了她的手机,播放列表里是父亲生前最爱听的那首老歌。她没有切掉。

      车子沿着山路缓缓下行,车窗外的风景从半山别墅区变成普通住宅区,又变成市中心的高楼大厦。一路开过去,像走过一条从过去到现在的时光隧道。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秋天的风吹进来,吹得头发在脸上胡乱地拍打。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谢凌飞是怎么知道陈明远的?陈明远退居二线五年了,外界几乎没有人还记得这个人的存在。他甚至没有任何公开的联系方式,公司官网上他的名字被塞在“创始团队”栏目的最下面,字体比其他人都小一号。要找到他,需要通过至少三层中间人,每一层都需要足够分量的推荐。

      谢凌飞一个二十六岁的自由职业者,哪来的这种人脉?

      她拿起手机,想发消息问他,但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屏幕锁了。不是不想问,是觉得现在不是时候。周一之前,她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专注。而谢凌飞这个人,他身上有太多让她分心的东西——不是他的长相,不是他的谈吐,而是他那种莫名其妙的、毫无来由的、像认识了她很久很久的熟悉感。

      她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连这个男人的底细都不知道,就开始在意他对自己的态度了。这不是她的风格。

      谢凌飞到底是什么人?

      苏曼如握着方向盘,把这个问题的答案暂时存盘,放进了心里的“待办事项”文件夹。

      她相信,有些问题的答案,会在该出现的时候自己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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