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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梦境 萧晢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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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晢做了一场大梦。
梦中雪下的格外大,整整一夜都未曾停歇,常年扎根在这深宅老巷之中的竹丛,被下了一夜的厚重积雪覆盖,压弯了往地上随意倾倒着,夜里墙外头时时传来有折竹的声音。
大雪里他好像看见了一个嶙峋的背影,他拼尽了全力想伸出手,但是却怎么也触碰不到那个人,哪怕他很想说话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好像被什么东西紧紧缠绕束缚住,使得他全身僵硬无法动弹,他拼命的想叫出声,终于大声叫出了那个他藏在内心深处的名字:“仲宝,仲宝!王令仪——!”
可那人依旧没有回头,连一片衣角都没给他留下,义无反顾的就这么走了,把他丢在原地,任他怎么呼喊,双膝跪在寒冷的冰面,眼泪在脸上结上了薄薄的一层冰,真冷啊,萧晢如是想着,他从来不知道这人会如此狠心,可是他的心痛的厉害,为什么明明是在梦中却仍能感受到如此清晰的痛苦,这个人他认识吗,梦中的他多么希望这人能突然转过头来,像曾经的以往的任何时刻那样……
萧晢醒来的那一刻,是被冻醒的,更是被惊醒的,他做噩梦了,但他恍然间却再也记不起来梦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隐隐约约记得他好像梦到了一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大约小时候好像在哪见过的似的,听外祖母闲聊中提到过一句:琅琊王氏的子孙,打小聪明的紧,是我们普通士族所不能及的。
其余的便也知道的不多了,是长什么样子呢,好像小时候就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倒是那张脸长得令人过目不忘的,生起气来眉间如画的那般一瞪,青丝铺陈常常给梳的严丝合缝,风吹不乱,站着的时候笔挺端正,在他祖父旁边,活脱脱的像个木头桩子就这么立在那,让人想同他讲话却迟迟也不敢靠近,生怕他直接列出一些引经据典的,夹枪带棒顺带嘲讽你的话出来,直噎的你愣在那,半天也吐不出一个字来,这光是想到这些就已经够整日头疼的了。
萧晢是最不喜欢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了,嘴也笨的厉害,说话更是说不出个花来,但是印象中他的父亲倒是挺喜欢的,家中还留有不少藏书字画,父亲外出征战前还叮嘱过家里,让人监督他好好读书练字,他也没当回事儿,主要他天生就不什么读书的料子,他打小在父亲的引导下,崇尚习武,想着将来能练就一身本领,不说什么悬壶济世的大话,但求能自保,也能保护自己喜欢的人,但若有人问他,你最喜欢谁,他不但答不上来,还直接闹了个大红脸,逃也似的躲开了。
虽然他一直视他爹为英雄豪杰,听得祖母讲,爹爹在战场上那些英雄事迹,所向披靡。
祖母还说,爹打仗从无败绩,百战百胜!一听到这儿,他几乎更是一刻也坐不住了,恨不得立马想要跟随爹去行军打仗,脑海里不断闪着一个画面:
苍穹狼烟之下,有一人站在驻扎的军帐前,黄沙漫天,他身着银甲,手执筚篥,吹奏出的声音哀咽悲凉,此时有雄鹰掠过,带起一阵狂风大作,那人身后的赤赫色披风随风卷荡,说不出的英姿飒爽……
这才是小小年纪的他整日所思所想,祖母总念叨他道:你莫整日跟你父亲一样,不好好读书写字,以后只能血雨腥风的在战场中闯荡,平白让家里人担忧。祖母说着说着还默默背着他转过身去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读书嘛,谁不会呢,什么秋风起兮白云飞,什么室家君王……
大男儿就应该像我父亲那般,征战四方,开拓疆土,保家卫国,守护一方黎民百姓!窝在家里读书写字弹琴画画像什么样子,反正越是家里头婶婶外祖母们强令他学的,他越是对此不屑一顾,只觉得真真是烦闷,使人困乏厌倦!
他才不肯像个书呆子一样,满脑子就是一些古籍传记,不管是行着坐着亦或者站着,都像是一本百年经史,目不忍视,枯燥无味,甚是难嚼。
虽说心里话是这么说的,但是自打那天听说了琅琊王氏的事迹起,他开始认认真真读书写字来,偶尔在院子里,还能看到他端起身子学人家走路,颇有些像模像样,一副邯郸学步的架势,惹得外祖母直呼惊奇,几位婶婶儿们还因此拿他取笑了好久,说是田夫戴官帽——四不像。
萧晢听了撇撇嘴有些气愤,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不是什么当大官儿的人。
算了,也没什么打紧的,他最好的朋友到薇说了,他以后是干大事的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而他是不会与家中的这些长辈们计较的,身为男子就应该有一副容人的胸襟,诸如这种批评也并不能将他压垮,不久的将来,他将会成为和他父亲一样,成为一位厉害的将军,受城中的百姓们拥戴。
不过有一点他至今想起来心里头有些感到心中羞愧,明明到薇才是那个妥妥的富家子弟,到薇家中祖上三代经商赚的盆满钵盈,家中厨子的厨艺在他的心目中更甚至已经赛过宫中给娘娘们做饭的御厨。
光是这一点就已经令他十分艳羡了,然而这不妨碍到薇是他最好的兄弟,他们无话不谈。
在他还未曾认识到薇之前,经常性的挨揍,因为家境贫寒,他往往整个冬日里头就裹着一件家里姑姐儿们穿旧的衣裳,还是一件十分并不怎么合身的宽松棉衣,建康城中每年冬里,都会下雪,一下甚至都不带停歇的,等到太阳一出来,地上便都是一层层结满了冰,让萧晢每次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被那些富家子弟看见了,趁此机会一拥而上只为来嘲笑他一番,萧晢被这么一群人拦住去路,却只想躲着他们,眼看他们凑过来,想也不想的掉头就走,想着能躲就躲,有的时候躲不过去,挨顿打也就过去了。
但是这些人并不会因为他到处躲就因此放过他,见他想跑,立马追上来群群围住他不让他走,他们仗着人多势众,萧晢也不敢贸然反抗他们,更有一次甚至被他们直接一路追到了大街上,还撞倒了一个过路的车夫,萧晢刚想把人给扶起来,后面马车上坐着的人听见动静便掀开帘子下来了,二话不说就拉着他的手便上了轿,萧晢有些不明所以,一动不动的望着轿中的人,直到听见坐在马车中的人问他:“为什么要任由那些人欺负你,他们又为什么打你,你干嘛不跑?”
萧晢顿了一下,认真想了想道:“可能是看我长得好看吧。”毕竟好几次刚被揍完,等他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那些人都要恶狠狠的对他啐上一句,“要怪就怪你长着一张臭阎王脸,碍着我们老大的眼!”
被人指着鼻子骂阎罗王,萧晢丝毫不生气,书上说阎王生的白净,武功还高强,这应该是变相夸他的意思吧,只是这些人夸人的方式有点特别,颇有些让他吃不消。
这个在他最弱小最无助年纪帮里他一把的人,名叫到薇,到薇从来不嫌弃他出生贫寒,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新奇的物件儿都会第一时间差人跑过来送给他,替他赶跑了那些经常欺负他的富家子弟,常常鼓励他,说他一定能实现自己的远大抱负,名扬万里。
尽管萧晢心里清楚,这只是安慰他的话,但他仍然对到薇心怀感激,认定到薇就是他此生最好的朋友,在此之前,跟他关系最要好的是家里头养的一只鹦鹉,五颜六色的毛,跟此刻眼前到薇身上穿着的衣裳颜色重叠,让他竟然一时分不清,究竟是人还是鹦鹉。
他时时被邀请去到微家中试吃新的菜式,更是常常跟到薇一同,切磋棋艺,比射箭,射野兔山鸡、比骑马,偶尔他的马术也能更胜一筹;但是比读书字画,他却总是屡屡占下风,到薇还会教他经商之道,谈起家中的地铺田契,到薇总能讲上一炷香的时间,还跟他讲哪里的铺子不值当,哪家的酒楼全是掺水的假酒;哪里的叫花鸡,其实里面莲叶里裹塞的全是泥,没有鸡;诸如此类……
到薇生日那天他收到邀请,马不停蹄地急忙赶了过去,意外见到了王家带去一同参加宴会的王令仪。跟着他祖父的身后,打众人的面前走过。
他隐约记得宴会上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宴席结束后他被人用马车送回来,但是后来关于这段记忆,萧晢拼命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诸如是在哪里遇见的王令仪,遇见之后又说了些什么话,他直接忘了个干净。
然而在梦里确实反着的,他梦见的是他父亲回来了,还当上了大官,为他举办了一场生辰宴,还把全建康城的人都请来庆贺。那场面,是萧晢未曾敢想的,因此或许只有梦中才能举办如此盛大的宴席,才能见到久未谋面的爹爹,跟他说句话:
爹,儿子长大了,也长高了,读了很多很多书,每天都有练字,家中的毛笔被儿子用的一根毛也无剩,想用鸡毛代替还被那只公鸡啄伤了眼睛,好些天才消肿。这下你总该相信我十分刻苦,未曾有过偷懒,不信便去问婶婶祖母他们,他们是最清楚不过了,爹,你信我。
他不敢把这梦跟人讲,他觉得难以启齿。
明明他大多数时候总跟着到薇也学着偷摸干一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打架不去夫子那里去听学,四处惹祸。
只为到薇是他的好哥们,好哥们就是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即使被祖母抓到,教训一顿又有甚么打紧,不过是为兄弟两肋插刀,萧晢这样想的。
不过梦里就不是了,莫不是我们这般的兄弟情谊还不够真切吗,他怎会做这般荒诞的梦,或许他真的想:
想跟这些富家子弟一样,能在深冬里穿上一件新的合身的暖和的棉袄,能在酷夏中也吃到凉津津的颜色好看的酸梅子汤,能日日与爹娘在一起,能交得上像王令仪那般形若谪仙的朋友,哪怕只是说说话,他也心满意足了。
然而他没有。
他只是依旧跟在到薇屁股后面,整日里说着跟他心中所想完全不同的话语,依旧这样潇洒快活的过日子,穿着祖母亲手为他缝制的外衫,哪怕也因为顽劣打闹,早已破烂,衣服上的补丁裂了又补,补了再穿,已经旧的变成了另外一种颜色,他也是当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只有偶尔到薇见他衣裳破旧,还会送给他两件新衣裳穿,他倒也欣然接受,还颇为感激涕零,并在心中暗暗起誓:
若有朝一日,我富贵了,定不会忘记这番恩情,还需得百倍奉还!不!千倍万倍奉还!倘若这辈子不行,那就下辈子,下下辈子,总会有报答的时机。
他如今是这样想的,但是该如何富贵,又该怎样还恩,小小年纪的他还尚未想到。
然而时间流转,经春日里吹拂的柳絮这么轻轻一拨,一下子就过去了这么些年,君都已相隔千里,而这建康城里,风云万变,四处弥漫着令人胆寒的气息,一切都充满未知的变数,终是这盛世先行陨落了去,任由着万家炊火熄灭,硝烟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