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朝慕慕》西瓜爱上凤梨

2、火车上相遇 邢

　　邢昭朝是被饭菜香熏醒的。

　　那香味顽固地钻进上铺狭小的空间，红烧肉醇厚的酱香，混合着米饭蒸腾的热气，还有隐约的、油炸食物的焦香。她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头顶距离鼻尖不到三十公分的车顶，蒙着一层薄灰，随着车身的摇晃微微震颤。

　　摸出手机：12:32。

　　睡了将近六小时。身体在窄铺上蜷缩得有些僵硬，脖子和腰背传来熟悉的酸痛感。她慢慢坐起来，头还是不可避免地撞到了车顶，“咚”的一声闷响。下铺空了。那对老夫妻的行李不见了，蓝白格子的床单被整理过，枕头摆得端正，只剩下空气里淡淡的、老年人特有的药膏气味。他们大概在某个小站下了车，悄无声息，像完成了一次预谋已久的撤退。香味更浓了。是从对面下铺传来的。胃里忽然狠狠拧了一下。不是那种文雅的、可以忽略的饥饿感，而是猛地一抽，像有人在她肚子里攥了一把空荡荡的胃袋。邢昭朝想起自己上一顿饭还是昨天傍晚在转车的候车室里，一个凉透了的肉包子，皮厚馅少，她咬了两口就放下了。走得急，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和贴身藏着的密信，她什么都没带，没带干粮，没带水杯，甚至连包饼干都没往行李袋里塞。那时候她满脑子只想着快走，再不走就走不了了。现在她的胃开始秋后算账。她从上铺下来，站在过道里犹豫了一下。餐车在七号车厢，她在十二号，走过去不算太远。她决定去等餐车推过来。过道折叠椅还有空位，她坐下来，靠着窗，假装在看风景。窗外是连绵的、毫无特色的丘陵，灰扑扑的树丛和偶尔一闪而过的电线杆，没什么值得看的。隔壁铺位传来打牌的喧哗，有个小孩在哭，有人在走廊尽头用方言大声打电话。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充斥着她的耳朵。但她的肚子更吵。 “咕——” 一声悠长的、毫不体面的响动。邢昭朝下意识把手按在腹部，像要按住什么叛徒。脸上发烫，她垂下眼，希望过道里来来往往的人没人注意到。 “咕噜——” 又来了。这次更响，连绵起伏，像空谷回音。对面下铺的女生放下筷子。邢昭朝没有往那边看，但她知道对方看过来了。她能感觉到那束目光，没有恶意，带着一点点惊讶，然后是某种她不太熟悉的、温暖的弧度。 “你……是不是饿了？” 声音清脆，像咬断了一根芹菜。邢昭朝终于转头，装作刚注意到对方的样子。对面下铺盘腿坐着一个年纪和她相仿的女生，扎着松散的丸子头，穿一件洗得发软的卡通T恤。面前摊开好几个保鲜盒，红烧肉油亮，青菜碧绿，炸小黄鱼金黄酥脆，还有切成小块的卤豆腐干。米饭盛在带盖的塑料碗里，冒着热气。 “还好。”邢昭朝说。话音刚落，她的肚子发出了第三声抗议。这一声比前两声加起来还大，像是在用尽全力拆她的台。对面女生愣了一下。邢昭朝也愣了一下。两个人对视着，空气里安静了大约半秒。然后对面的女生“噗”地笑出来，眼睛弯成两道缝，肩膀一抖一抖的。她笑得很坦荡，不是嘲笑，是被逗到的、真心实意觉得好玩的那种笑。邢昭朝的嘴角也不受控制地动了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不争气的肚子，再抬头看那个女生，对方已经笑得连筷子都快拿不住了。于是她终于也跟着笑了一下，很浅，很短，嘴角只抿了抿就收回去，但那确实是一个笑。 “不好意思，”她摸了摸后颈，那个位置有点发烫，“走得急，没带吃的。” “你早说呀！”女生把保鲜盒往外挪了挪，“我妈塞了太多，你帮我吃点，我一个人根本吃不完。” “不用了，餐车应该快” “餐车可难吃了，”女生打断她，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一条公理，“又贵又难吃，米饭硬得能当暗器。来吧来吧，坐这儿。” 她拍了拍床沿腾出的空位。邢昭朝犹豫了两秒。她的警戒心还在不吃别人递来的食物，这条规则在过去半年里保护了她很多次。但眼前这个女生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威胁的影子，她的丸子头歪了，有一小撮碎发翘在耳边，她的筷子头还沾着红烧肉的酱汁，她的眼神干净得像一盆清水。而邢昭朝的肚子又在蠢蠢欲动了。 “那……多谢。” 她挪了过去，在床沿坐下。女生递给她一双掰开的一次性筷子，又把自己的保鲜盒往她面前推了推。 “我叫夏苗，你呢？” “邢昭朝。” “邢昭朝，”夏苗念了一遍，歪了歪头，“名字真好听。吃点红烧肉，我妈的拿手菜。” 邢昭朝夹了一块。肉炖得软烂，肥而不腻，酱油和冰糖的比例恰到好处，带着八角和桂皮的暖香。比她吃过的所有灵厨做的菜都好吃。 “好吃。”她说。 “那多吃点，”夏苗满意地笑了，又夹了一条炸小黄鱼到她碗里，“我炸东西可厉害了。” 窗外有云飘过，遮住了一部分太阳，车厢里暗了一瞬，又很快亮起来。铁轨在身下哐当作响，规律的，平稳的。她咬了一口小黄鱼，酥脆，鱼骨都炸软了，带着淡淡的盐味和油香。

　　夏苗重新端起饭碗，扒了两口饭，随口问道：“你去哪里呀？也是昆明吗？” 邢昭朝筷子顿了一下。 “昆明，”她说，然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想去大理看一看。” “大理？”夏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碗差点没端稳，“好巧！我也想去大理！” 她说“也”字的时候，像是这个字本身就带着感叹号。 “我之前刷视频一直刷到大理，什么洱海、苍山、古城，还有那个S弯公路，推荐给我推了好多次，可好看了。”夏苗干脆把碗放下了，腾出两只手比划起来，仿佛大理的风景能用手势凭空画出来，“你看过没有？就在洱海边上的那条公路，两边都是水，天特别蓝，拍照跟油画一样。” 这句话像拧开了一个开关。夏苗立刻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一边翻一边念念有词：“我找找啊……这个！你看这个！” 她身子一歪，几乎凑到邢昭朝肩上，把手机屏幕递到她面前：手机里那段配着治愈系音乐的视频上：洱海的水在阳光下蓝得不真实，云低低地压在山顶上，有人骑着自行车沿海边公路慢悠悠地经过，镜头扫过一大片格桑花。 “好看吧？还有这个，喜洲古镇的麦田，好多人去那儿拍照。哎对了，喜洲的喜洲粑粑据说超级好吃，甜的咸的都有，我都想尝一尝，那我们到时候可以搭个伴呀！”夏苗往前凑了凑，膝盖差点撞到保鲜盒，“你打算去几天？我跟你说，我攻略都背下来了，龙龛码头看日出，才村码头骑车，双廊古镇看日落，还有那个理想邦，白房子跟圣托里尼似的，拍照巨出片。” 她说得眉飞色舞，丸子头晃来晃去。那些网红打卡地名从她嘴里滚出来，流利得像在背诵课文。 “巧不巧，你正好也要去大理。这说明什么？”夏苗自问自答，筷子在空中戳了一下，“说明我们有缘分。” 缘分。 “那家喜洲粑粑，”邢昭朝说，“甜的好吃还是咸的好吃？” 夏苗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我就知道你也感兴趣！据说是甜的好吃，玫瑰酱的。但咸的是肉末葱花，听起来也不错。要不我们到时候各买一个，分着吃？” “好。” “多吃点，你太瘦了。到了大理我请你吃粑粑，你请我喝咖啡，怎么样？我看攻略说洱海边上有那种咖啡车，坐在折叠椅上对着雪山喝咖啡，想想就美。” 窗外，云南的山势渐渐高了起来，铁轨在山谷间穿行，车窗外的光线忽明忽暗。夏苗又开始翻手机，找她收藏的另一个视频，嘴里念叨着什么“那个S弯怎么找不到了刚才还在的”。邢昭朝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吃了。肉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