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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番外九:岁岁长安 长明灯照岁 ...

  •   长公主府的长明灯,已经亮了许多年。

      灯座上的字被人擦得很干净。

      长安雪。

      江南灯。

      岁岁同归。

      每到入夜,青梧总会亲自添一回灯油。

      后来府里小侍女问她:“青梧姐姐,这灯有什么讲究吗?”

      青梧看着廊下暖黄灯火,想了想,道:“是归处。”

      小侍女没听懂。

      青梧也没有多解释。

      有些事,说得太多反而轻了。

      那盏灯见过很多年春雨,也见过很多年冬雪。

      见过长公主殿下深夜从宫中归来,也见过沈姑娘披着外衣站在廊下等她。

      见过她们从江南回来,带着一匣莲花茶。

      也见过她们从凤仪宫女学回来,身后跟着一群叽叽喳喳问问题的小姑娘。

      这些年,京城变了许多。

      少年皇帝渐渐成了真正的明君。

      凤仪宫女学越办越好。

      沈家忠烈碑前,年年有人祭扫。

      容氏旧案、玄麟台旧案,也早已被写入国史。

      可长公主府里,有些事却一直没变。

      比如沈照雪还是怕苦。

      再比如,萧令仪还是会在她喝药后,亲手递上一颗蜜饯。

      这一年秋日,沈照雪从凤仪宫女学回来,刚进府门,便连打了两个喷嚏。

      青梧立刻抬头。

      沈照雪迅速道:“只是风吹的。”

      青梧面无表情:“殿下在书房。”

      沈照雪:“……”

      她默默拢紧披风。

      可惜还是迟了。

      萧令仪很快从书房出来,目光落在她微红的鼻尖上。

      “着凉了?”

      沈照雪摇头:“没有。”

      话音刚落,她又打了一个喷嚏。

      萧令仪看着她。

      沈照雪小声道:“一点点。”

      半个时辰后,楚明棠派人送来了药。

      沈照雪坐在榻边,看着那碗久违的黑色汤药,神情凝重。

      “我已经许久没喝这么苦的药了。”

      萧令仪坐在她身旁,淡声道:“所以让你重温一下。”

      沈照雪震惊地抬头。

      “殿下,你变了。”

      萧令仪眼底有一点笑。

      “喝。”

      沈照雪叹气。

      她端起药碗,一口气喝完,苦得眼睛都皱起来。

      下一瞬,蜜饯递到唇边。

      沈照雪含住蜜饯,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她抬眼看萧令仪。

      “殿下还是没变。”

      萧令仪问:“哪里没变?”

      沈照雪笑道:“还是会给我蜜饯。”

      萧令仪替她拢了拢披风。

      “也还是让人不省心。”

      沈照雪弯着眼靠过去。

      “那殿下还要继续管我吗?”

      萧令仪看着她。

      “管一辈子。”

      沈照雪心口一甜。

      “这可是殿下自己说的。”

      “嗯。”

      屋外秋风吹过海棠树。

      沈照雪靠在她肩上,轻声道:“那我也管殿下一辈子。”

      萧令仪没有反驳。

      只是握住她的手。

      入冬后,她们又去了江南。

      容宅的莲树已经长得很高。

      每年花信时,白花满枝,银铃随风而响。

      树下那盏铜灯也一直亮着。

      守宅老仆年纪大了,换成他的孙女照看旧宅。

      小姑娘见她们来,笑着说:“沈先生,殿下,今年莲花开得比去年还好。”

      沈照雪听见“沈先生”三个字,仍有些不习惯。

      这些年她在凤仪宫女学讲课,姑娘们都这样叫她。

      后来这称呼传到江南,守宅的人也跟着叫。

      她站在树下,抬头望着满树白花,笑道:“我娘一定很高兴。”

      萧令仪站在她身边,将带来的莲花茶放到墓前。

      沈照雪轻声道:“娘,我们又来了。”

      风一吹,花枝轻动。

      白花落在萧令仪肩上。

      沈照雪忍不住笑:“殿下,你看,我娘还是喜欢你。”

      萧令仪低头看了眼肩上的花瓣。

      “嗯。”

      沈照雪一怔。

      她没想到萧令仪这回竟然直接承认了。

      萧令仪看她:“怎么?”

      沈照雪笑起来。

      “没什么,就是觉得殿下现在真的越来越坦诚了。”

      萧令仪淡声:“你教得好。”

      沈照雪心头一软。

      她伸手,替萧令仪拂去那片花瓣。

      “那我以后继续教。”

      “好。”

      她们在江南住了七日。

      第七日晚,依旧去莲塘放灯。

      沈照雪写下的愿望,和许多年前一样。

      愿与殿下岁岁看花,年年归来。

      萧令仪看见后,问:“每年都写这个,不腻?”

      沈照雪摇头。

      “不腻。”

      “为何?”

      沈照雪把灯放入水中,看着它慢慢飘远。

      “因为每年都成真,所以每年都想再写一次。”

      萧令仪沉默片刻,也将自己的灯放下。

      沈照雪凑过去看。

      灯上写着:

      岁岁如愿。

      沈照雪笑道:“殿下的愿望越来越短。”

      萧令仪看她:“因为你都知道。”

      沈照雪怔了怔。

      随即,她轻轻握住萧令仪的手。

      “知道。”

      她知道萧令仪愿她长乐,愿她安康,愿她所愿皆成。

      也愿她们岁岁同归。

      江南水灯渐远。

      岸边花信风温柔如旧。

      回京后,正赶上凤仪宫女学的春试。

      这些年,女学不再只收宫中女子,也收京中愿意读书的姑娘。

      最初反对声很大。

      后来,女学中有人入尚药局,有人任女官,有人协助大理寺整理旧案,也有人回乡开了学塾。

      反对声渐渐少了。

      因为事实比争辩更有力。

      宋含章已经长成了亭亭少女。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怯怯藏在宋知微身后的孩子。

      如今她在凤仪宫女学任助教,专教小姑娘识字。

      她见到沈照雪时,仍会笑着喊:“姐姐。”

      沈照雪每次听见,都觉得心里柔软。

      这一日,女学春试结束,宋含章拿着一叠卷子来找她。

      “姐姐,你看这个学生的文章。”

      沈照雪接过。

      文章题目是:何为归处。

      那小姑娘写道:

      归处不是屋舍,不是城池,而是有人愿意点灯等你。

      沈照雪看完,怔了许久。

      宋含章小声问:“姐姐,写得不好吗?”

      沈照雪摇头。

      “写得很好。”

      萧令仪站在廊下,听见这句话,侧眸看她。

      沈照雪将卷子递给她。

      萧令仪看完,也静了一瞬。

      “很好。”

      宋含章松了口气,笑道:“那我给她评上等。”

      沈照雪点头。

      “该评上等。”

      等宋含章走远,沈照雪才轻声道:“殿下,你看,她们已经懂了。”

      萧令仪看向凤仪宫莲池。

      如今还未到莲花盛放时节,池中只冒出几枝新叶。

      但她知道,再过些时日,这里会开满白莲。

      女学讲堂里会有读书声。

      廊下长明灯会亮起。

      那些曾经的血与泪,终于开出了另一种花。

      “嗯。”萧令仪低声道,“她们懂了。”

      沈照雪笑着牵住她。

      “那我们回家吧。”

      萧令仪看她。

      “好。”

      回到长公主府时,天色已晚。

      廊下长明灯果然亮着。

      顾云舟也在。

      她如今仍旧来去风风火火,手里拎着两坛酒,身后跟着神色无奈的陆怀瑾。

      青梧站在门前,眉眼比从前温和了许多。

      “顾将军,你又翻墙?”

      顾云舟理直气壮:“我现在走正门了。”

      青梧看了眼她身后的墙头灰。

      顾云舟咳了一声:“刚才是试试墙还结不结实。”

      沈照雪笑得不行。

      陆怀瑾拱手道:“殿下,沈姑娘,顾将军说今日是江南花信灯归京后的第一日,理应小聚。”

      顾云舟立刻道:“对,小聚。”

      萧令仪看向沈照雪。

      沈照雪眼里明显有笑意。

      萧令仪便道:“备饭。”

      顾云舟眼睛一亮:“殿下大气。”

      青梧淡声:“酒留下,人去洗手。”

      顾云舟:“……”

      长公主府这一晚很热闹。

      宋知微和宋含章也来了。

      萧承璟微服出宫,带来一匣宫中新制的莲花酥。

      众人围坐一堂。

      顾云舟讲边关新鲜事,陆怀瑾拆她台,宋含章替沈照雪藏了两颗蜜饯,萧承璟笑着问皇姐近来可有早睡。

      萧令仪看了沈照雪一眼。

      沈照雪立刻道:“陛下放心,殿下近来很好。”

      萧承璟又问:“那沈姑娘呢?”

      萧令仪淡声:“昨日着凉,今日喝了药。”

      沈照雪:“……”

      她看向萧令仪。

      “殿下。”

      萧令仪神色平静:“实话。”

      众人都笑。

      沈照雪耳尖有些热,却也跟着笑了。

      席散时,夜色已深。

      萧承璟临走前,站在廊下看着那盏长明灯。

      “皇姐,这灯亮了很多年。”

      萧令仪道:“嗯。”

      “真好。”

      萧承璟轻声道:“朕每次来长公主府,看见这盏灯,都觉得这里很暖。”

      萧令仪看向他。

      萧承璟笑了笑:“皇姐以前太冷了。”

      若是从前,他不敢这样说。

      如今却能说了。

      萧令仪没有生气。

      她只是道:“现在呢?”

      萧承璟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和宋含章说话的沈照雪。

      “现在很好。”

      萧令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沈照雪正笑着把一包蜜饯塞给宋含章。

      灯火落在她眉眼间,明亮又温柔。

      萧令仪低声道:“嗯。”

      “现在很好。”

      送走众人后,长公主府终于安静下来。

      沈照雪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

      萧令仪皱眉:“风凉。”

      沈照雪立刻放下手。

      “知道了。”

      她看向院中。

      夜色深深,梅树已经抽出新叶。

      长明灯在廊下亮着,池中莲花灯也亮着。

      沈照雪忽然道:“殿下。”

      “嗯。”

      “我们好像走了很久。”

      萧令仪站到她身旁。

      “嗯。”

      沈照雪轻声道:“从乱葬岗到现在。”

      从血雪里醒来,到如今灯火满府。

      从查案求生,到岁岁同归。

      从一句“我想活”,到一句“我们回家”。

      真的很久。

      也真的很好。

      萧令仪握住她的手。

      “还要走很久。”

      沈照雪转头看她。

      “殿下陪我?”

      萧令仪道:“嗯。”

      沈照雪笑了。

      “去哪儿都陪?”

      “去哪儿都陪。”

      “江南?”

      “陪。”

      “凤仪宫?”

      “陪。”

      “长安灯会?”

      “陪。”

      “若以后我老了,走不动了呢?”

      萧令仪看着她。

      “本宫扶你。”

      沈照雪心口一酸,又忍不住笑。

      “那若殿下先走不动呢?”

      “你扶本宫。”

      “好。”

      沈照雪握紧她的手。

      “说好了。”

      萧令仪道:“说好了。”

      夜风很轻。

      长明灯火微微晃动。

      沈照雪忽然靠进萧令仪怀里。

      萧令仪抬手,熟练地将她揽住。

      很多年前,她抱沈照雪时总是僵硬。

      如今已经很自然。

      像她们本该这样相拥。

      沈照雪闭着眼,轻声道:“殿下。”

      “嗯?”

      “谢谢你带我回家。”

      萧令仪低头看她。

      “是你自己走回来的。”

      沈照雪笑了笑。

      “可你在等我。”

      萧令仪沉默片刻,低声道:

      “我一直等你。”

      沈照雪眼眶微热。

      她抬头,在萧令仪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以后换我也等你。”

      萧令仪眼底温柔下来。

      “不必换。”

      “为何?”

      “我们一起回。”

      沈照雪怔住,随即笑了。

      “好。”

      “一起回。”

      这一年冬天,长安又落了雪。

      凤仪宫女学放了假,宋含章回了长公主府小住。

      顾云舟送来一只新的雪兔,说去年那只太冷,今年要堆一只会笑的。

      结果堆出来还是很像鹅。

      青梧看了许久,评价:“像顾将军。”

      顾云舟气得追她绕了半个院子。

      沈照雪笑得站不稳,被萧令仪扶着。

      萧令仪看着院中热闹,眼中有淡淡笑意。

      沈照雪问:“殿下想堆雪狮吗?”

      萧令仪看向她。

      “今年你来?”

      “我来。”

      沈照雪蹲下身,认真捧起雪。

      萧令仪也蹲在她旁边,替她把雪团稳住。

      两人堆了很久。

      最后堆出一只比往年更像狮子的雪狮。

      沈照雪很满意。

      “今年进步很大。”

      萧令仪道:“嗯,像狼。”

      沈照雪:“……”

      她抓了一点雪,轻轻点在萧令仪袖口。

      萧令仪看着袖上的雪,又看她。

      沈照雪立刻想跑。

      可萧令仪已经握住她的手腕。

      “沈照雪。”

      沈照雪笑得眼睛都弯了。

      “殿下,雪狮看着呢。”

      萧令仪低头,在她额间轻轻吻了一下。

      “那便让它看着。”

      沈照雪怔住。

      不远处顾云舟吹了一声口哨。

      青梧立刻捂住她的嘴。

      宋含章笑着低头。

      萧承璟也忍不住偏过脸笑。

      沈照雪耳尖红了,却没有躲。

      她抬眼看着萧令仪。

      “殿下现在真的一点也不嘴硬了。”

      萧令仪神色平静。

      “偶尔。”

      沈照雪笑出声。

      雪落在她们肩头。

      长公主府里灯火明亮,人声热闹。

      这一年除夕,沈照雪又写了新的春帖。

      还是四个字。

      岁岁同归。

      萧令仪看完,问:“年年都写,不换?”

      沈照雪摇头。

      “不换。”

      “为何?”

      沈照雪把春帖铺平,认真道:

      “因为这是我们的结尾,也是以后的开头。”

      萧令仪看着她。

      许久,她低声道:“好。”

      春帖贴上院门。

      红纸映着新雪,长明灯在廊下静静亮着。

      沈照雪站在门前,看着那四个字。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在乱葬岗醒来时,满眼血雪。

      那时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后来她遇见了萧令仪。

      遇见了很多旧案,很多风雪,很多疼痛。

      也遇见了很多爱。

      如今她终于知道了。

      人这一生或许会被命运推到陌生之地。

      会失去来处,也会跌进黑暗。

      可只要还愿意往前走,就总有可能遇见一盏灯。

      一个人。

      一个家。

      她转头看向萧令仪。

      “殿下。”

      萧令仪站在她身旁。

      “嗯?”

      沈照雪笑着问:“回家吗?”

      萧令仪牵住她的手。

      “回家。”

      灯火长明。

      风雪温柔。

      她们并肩走进长公主府。

      身后是长安万家灯火。

      前方是岁岁年年。

      而故事到这里,终于可以轻轻落笔。

      愿她们此后春看莲,夏听雨,秋饮茶,冬赏雪。

      愿江南灯不灭,长安雪常新。

      愿旧案皆安,故人入梦。

      愿人间有归处。

      愿她们——

      岁岁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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