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与荆棘》杨星冉

3、旧庭花语 晨光温

　　晨光温柔地漫洒下来，此刻的时辰，恰好和多年前那个上午重合。岁月蒙上朦胧的薄纱，细碎的往事在心底缓缓翻涌，沈玉凝神回想，已然记不清那日确切的光景，只依稀记得庭院清风徐徐，花木葱茏，藏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儿时的周云锦与沈玉素来亲近无间，两人整日相伴左右，形影不离。周云锦仅仅比沈玉早降生两个月，年岁相差微乎其微，可他自小就把兄长的身份牢牢记在心底。平日里事事谦让包容，处处细心照拂着沈玉，这般长久的呵护，渐渐养出了沈玉一身带着小傲气的性子，平日里难免会任性几分，却也从未真正生出隔阂。
　　那日两家长辈皆外出忙于事务，便将两个年幼的孩子托付给家中佣人照看。佣人精心备好温热可口的早饭，柔声安抚着两个活泼好动的小家伙用餐。填饱肚子后，孩童的心便向往庭院风光，一位名叫桂花的女佣见状，笑着牵着两人的小手，缓步朝着后花园走去散步消食。
　　园中小径蜿蜒曲折，沿途繁花簇拥，清风裹挟着淡淡的花香萦绕身旁。孩童体力终究有限，没走出多远，两人便脚步发软，索性寻了一处木质长椅并肩落座，凑在一起兴致盎然地玩着小游戏。嬉笑玩闹间满是童真趣味，待到浑身微微乏力，才放缓动静，静静靠着椅背休憩闲谈。
　　周云锦望着身旁温婉和善的桂花，心底生出几分好奇，随口出声询问。
　　“桂花姐姐，你的名字听着格外雅致，为什么会取名叫桂花呀？”
　　桂花眉眼漾起浅浅笑意，抬手轻柔地揉了揉两个孩童软乎乎的头顶，语气平和舒缓：“我母亲格外偏爱桂花这种花，她在世的时候，常常会买软糯香甜的桂花糕给我解馋，那滋味我至今都难以忘怀。”
　　沈玉立刻扬起圆圆的脸庞，眼里满是孩童独有的纯粹懵懂，直白地开口问道：“既然桂花糕那么好吃，现在怎么不让阿姨再买来吃呢？”
　　听闻这话，桂花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唇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未曾将背后心酸的缘由娓娓道出。彼时两个孩子年纪尚小，心思澄澈简单，全然读不懂成年人藏于眼底的心事，只觉得桂花一双眼眸清亮动人，便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一番闲谈过后，沈玉的兴致愈发浓厚，话匣子一旦打开便停不下来。他看着园中开得热烈娇艳的玫瑰，又满心疑惑地望向桂花。
　　“桂花姐姐，平日里玫瑰花都是送给什么人的呀？”
　　桂花低头看向两个满眼好奇的孩子，耐心细致地作答：“玫瑰寓意着满心欢喜，都是送给自己心里最为珍视、最为喜欢的人。”
　　话音落下，桂花随手摘下两朵盛放的玫瑰，分别递到沈玉与周云锦手中。周云锦握着娇艳的花朵，没有片刻迟疑，当即把花递到沈玉面前，小小的脸庞上神情格外认真。
　　“小玉，这朵玫瑰我送给你，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一直护着你。”
　　沈玉收起平日里玩闹的神态，小脸紧绷，郑重地看着眼前的伙伴，认真回应：“我相信你说的话。”
　　说着，他也将自己手中的玫瑰递向周云锦，语气笃定又真诚：“我的花也送给你，咱们往后一直相伴，不离不弃。”
　　年少许下的诺言真挚纯粹，不含半分功利杂念，简简单单的几句话，成为两人童年里最温暖的约定。只是流年辗转，世事更迭，当年那两朵承载着美好期许的玫瑰，早已遗失在漫漫时光里，再也无从找寻。
　　待到傍晚长辈归家，两个孩子还兴致勃勃地缠着家人，执意要在院落之中栽种一棵桂花树。一想起桂花口中香甜的糕点，两人心中便满是期盼。桂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打闹的孩童，眉眼间掩饰不住真切的欢喜，暖意融融。
　　如今时隔多年再度回望旧事，沈玉心中泛起丝丝怅然。他这才恍然明白，当年自己眼中那双亮晶晶的眼眸，并非纯粹的澄澈光芒，而是强压在眼底、不肯轻易坠落的泪水。年少懵懂的他们，终究无法体会成年人心底深藏的遗憾与酸楚。
　　儿时脱口而出的誓言，是未经世事的美好期许，算不上成熟笃定的承诺。时光悄然改变着彼此的性情，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人，如今相处模式早已不复往日模样。平日里碰面之时，二人总是言语互怼，看彼此处处都不顺眼，时常拌嘴较劲，谁都不肯轻易服输退让。
　　可这份看似针锋相对的相处之下，年少积攒的情谊从未彻底消散。纵然日常相处磕磕绊绊，彼此心里依旧留有旁人无法替代的位置。一旦一方遇上棘手难处，或是陷入难以解决的困境，嘴上纵使依旧带着几分别扭，行动上却绝不会冷眼旁观。
　　只要对方开口求助，或是察觉到对方身陷窘境，二人总会放下平日里的较劲心思，心甘情愿出手相助。那份从小相伴长大的羁绊根深蒂固，不会因为日常的拌嘴争执就彻底磨灭。
　　庭院依旧，花木岁岁枯荣，长椅还静静伫立在原地，只是当年嬉笑打闹的孩童已然长大。两人没有彻底疏远陌路，也不复儿时无话不谈的亲昵，处在这般别扭又牵挂的相处状态里。昔日花语许下的相守没能圆满兑现，可刻在岁月里的情分始终都在，吵吵闹闹相伴至今，遇事依旧彼此扶持，成为两人独一份的相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