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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给你起个名吧 那人探出手 ...

  •   那人探出手拿了一块。
      动作不紧不慢的,修长的手指拈起那块白色点心,姿态宛若捻起一片落花般轻巧,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游怜满眼放光地盯着他。
      她太想知道他的反应了。这点心她昨天吃着觉得惊为天人,但他的口味可能跟她不一样。
      说不定他会觉得太甜了,说不定根本不喜欢吃甜的,说不定——
      好不好吃你倒是说句话啊!

      少年吃东西的速度其实比游怜预想的要快。
      三两下,一块点心就没了。他又探手拿了一块,咀嚼了两下,似乎才吃出味道,慢慢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
      “可以。有点腻。”
      游怜:“……”
      就这?
      她忍不住也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品了品,抬头看他:“有点腻吗?我觉得刚好呀。你是不是不太常吃甜的,所以觉得腻?”
      他没有回答,只是又拿了一块。
      游怜便当他是默认了。
      她往身后的石头上一靠,整个人放松下来,仰头看着头顶层层叠叠的树冠,透过枝叶缝隙能看见一小块天空,灰蓝色的,像洗旧了的绸布。
      “你住在山里,是不是吃到点心,觉得腻也很正常。”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小得意,“等以后我吃到别的好吃的,给你分享过来。”
      少年的咀嚼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两人就这样靠在石头上,肩与肩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面前是潺潺流淌的山涧,水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亮空灵。

      游怜转头看了一眼安静吃东西的少年。
      他坐得很随意,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后背微微弓着,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竹子,有一种柔韧的美感。乌发柔顺似水,从他肩侧垂落下来,散了一地,铺在枯叶和青苔上,乌黑发亮,几乎让人移不开眼。
      游怜这才注意到一个细节。
      两人并肩坐下来的时候,自己的头顶堪堪到他肩膀的位置。
      这人长的也太高了吧。
      她侧过身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还好,没有压到他的头发。她腾出右手,把自己坐的地方清理了一下,把那些散落的发丝拢到一边,免得待会儿起身的时候扯到。
      少年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游怜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找了个话题。
      “那个……我以后叫你阿玉,可以吗?”
      她觉得自己起名废的毛病又犯了。要是直接给朋友取个有名有姓的全名,多少有些僭越,她跟他还没熟到那个份上。
      “阿玉”就不一样了,亲切而不狎昵,也不至于太过。
      少年正拿着第四块点心在吃,他听到“阿玉”两个字的时候,咀嚼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这个名字落在他耳朵里,是很新奇的。
      他想起之前来过的那些人——那些提着剑、拿着符咒、杀气腾腾进山的人——他们叫他什么来着?
      山魈。妖鬼。孽障。怪物。
      没有一个称谓是“名字”。
      那些恶意的称呼只是一群人用来指代他的标签,带着恐惧、厌恶、和必欲除之而后快的杀意。
      而“阿玉”不一样,这是一个人可以叫另一个人的称呼。
      人类的知识告诉他,名字具有强烈的维系意义。一旦被称呼了名字,就有了牵绊,有了关联,就不再是“你”和“我”,而是“我们”。
      他看着手里那块咬了一半的点心,脸上浮现出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高兴。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嗯。”
      一个字,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少年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往后几天,游怜每天都上山。
      主要还是她实在是没别的事可做。玉浮镇就那么点大,能逛的地方三天就逛完了,剩下的日子除了发呆还是发呆。
      游夜泽每天早出晚归地在山里转悠,她一个人待在院子里,除了跟那棵枣树或者系统说话以外,没有任何娱乐活动。
      故而,上山找阿玉玩,成了她每天最期待的事。
      她带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多。
      第一天带了一壶茶。第二天揣了几个枣。第三天甚至又偷偷带了一碟游夜泽做的糕点…
      虽说借花献佛不太好,但是每次投喂阿玉她都有几分小小的成就感。
      每次她把吃食递过去的时候,阿玉都会先皱一下眉,说一句“味道有些重”,然后乖乖接过去,乖乖吃掉。
      看他每次吃东西时的样子,说他挑剔,偏偏他每次都吃完了。
      游怜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咽下最后一口,嘴角的压都压不下去。

      阿玉也不是光吃不还的。
      某天她上山的时候,他在她常坐的那块石头旁边放了一捧野果。
      紫红色的,小小的,泛着水洗过的浅浅的光泽,看着像缩小版的葡萄。
      游怜拿起来看了一下,阿玉正在旁边整理自己的头发——他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突发奇想,试图把头发束起来,但显然技术不行,发量太多了也不好梳理,绑得歪歪扭扭的。
      游怜一瞬间觉得他有点像长发公主,没忍住笑了一下。
      “能吃,”他理着头发,头也没抬,声音淡淡的,“没毒。”
      游怜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眼睛“唰”地亮了。
      那果子入口清甜,汁水丰沛,带着一股山野间特有的清爽香气,比她在现代吃过的任何一种水果都要好吃。
      尤其是耳边系统提示的疲劳-2-2,声音更是无比悦耳。
      她一个接一个的吃着,边吃边含混不清地说:“这也太好吃了吧!阿玉你从哪摘的?”
      阿玉终于把头发束好了——虽然歪到了一边——抬眼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喜欢。
      “山上。”
      “……”游怜觉得他这回答等于没回答,但也不追问了,反正她也不认路,问了也找不到。
      除了野果,他偶尔还会用宽大的树叶折成杯子的形状,盛了山泉水给她。水里浮着几瓣不知名的野花,淡粉色的,细小的花瓣在水面上轻轻打着转,凉水因此带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甜意。
      游怜喝着喝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阿玉,你说这水里的花能泡茶,那你会不会煮茶?就是用火煮的那种?”
      阿玉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不会。”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不生火。”
      游怜本想说“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阿玉的饮食习惯让她感觉很容易肚子里生蛔虫,他偏好生冷,对她带的烹饪过的食物好像也都是看在她的面子上吃的。
      这样一想,她于是乖乖闭嘴,继续喝她的花泡水,口感有些像冷泡茶。

      不过有件事让她颇为尴尬。
      她的生存能力几乎为零。
      这不是自谦,是事实。
      几个月前她还是天天点拼好饭的大学生。更何况她从小在城市长大,可以说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所以当她试图“投桃报李”、自己去找点什么东西带给阿玉的时候,翻车了。

      第一次,她摘了一把颜色鲜艳的红果子,兴冲冲地捧到阿玉面前。
      阿玉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她手里把果子一颗一颗地捡出来,扔石子打水漂似的扔进了溪水里。
      果子扑腾起来几个水花,溪里的鱼跳上来咬了一口,然后翻了肚皮。
      游怜:“……”
      阿玉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条翻肚皮的鱼,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解释,最终还是开了口:“你吃不了。有毒。”
      “我知道,”游怜干巴巴地说,“我现在知道了。”
      第二次,她找到了一丛模样很眼熟的蘑菇,白白的,圆圆的,看起来很像超市里卖的那种白蘑菇。
      想着这次总不会翻车了吧,她摘了两朵回去。阿玉正在潭边洗脸,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听到她的脚步声,头都没回就说了一句。
      “放下。”
      游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蘑菇。
      “这个也有毒?”
      “嗯。”
      “可是它长得像……”
      “你吃不了。”
      游怜默默地把蘑菇放在地上,退后了两步。她注意到阿玉抬手擦脸的动作停了片刻,似乎在犹豫什么,最后叹了口气——那口气轻得几乎听不到,但游怜确确实实听到了。
      “你不认识山里的东西,别乱摘。”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比平时重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游怜乖乖点头:“知道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乱摘东西了。
      每次上山带的食物都是从游夜泽那里“顺”来的,安全,可靠,虽然品种单一了点,但至少不会让她原地去世。
      阿玉对此没有发表意见。
      但他会在她来之前,把当天摘的东西洗干净,整整齐齐地码在她常坐的那块石头旁边。
      一人一鬼就这样在山涧边,靠着石头,对着流水,度过了许多个下午。

      游怜跟阿玉讲了很多事情。
      她讲穿越来的那天晚上的事情——当然,她没说自己是从现代穿越来的,只说“我之前生了一场大病,昏睡了很久,醒来以后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阿玉听着,没有追问,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似姿态随意,却始终听得仔细。
      她讲游宸洛——那个被叔父夹在胳肢窝里带走、临走还不忘冲养父扮鬼脸的哥哥。讲到这里的时候她笑得前仰后合,阿玉看着她笑,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
      她讲游夜泽——“我爹那个人啊,看着温温和和的,其实厉害得很。他自创了一套剑法,叫什么双飞燕,江湖上可出名了。不过他现在不怎么拔剑了,因为要照顾我和我哥——”
      说到一半,她忽然话锋一转。
      “爹爹那般厉害的人,不知道以后什么样的女子才能攻略他。”
      “……攻略。”
      阿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生涩的、一字一顿的陌生感,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事实上他确实是第一次听到。
      ……
      他记得自己之前杀过一个道貌岸然的书生。
      那是几年前的事情。那书生进山的时候口中念着“斩妖除魔”“为民除害”,不知怎么敢招惹到他头上。书生被他挡在山道上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慷慨激昂变成了惊恐万状,涕泗横流,丑态百出。
      他随手杀了书生,读取到了那书生的部分记忆并学习知识。那些书页、那些文章、那些读过的词句,像碎片一样涌入他的意识——其中有一个词,叫做“攻城略地”。
      攻略这个词,能用在一个活人身上吗?

      阿玉皱了皱眉,侧头看向游怜。
      游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嘴瓢说了现代词汇,手忙脚乱地开始解释:“攻略就是……嗯……喜欢一个人,然后做各种事情去得到他的好感,最后和他在一起,就算攻略成功啦!”
      她说完,觉得自己的解释简直是灾难级别的。
      但阿玉没有嘲笑她的解说能力。
      他微微侧着头,漆黑的眼珠缓慢地转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个新鲜的概念,最后眼睛又直直的看回她。
      然后他半笑着看她,嘴唇微动,把那个词又重复了一遍。
      “攻略。”
      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明语气也正常,不知为什么,意思好像完全变了。
      感觉不是她解释的那个意思。但又说不上来是哪个意思。
      游怜的脸忽然就红了。
      她低下头去假装整理衣角,心里骂了自己八百遍——你脸红什么?不就是念了个词吗?你至于吗?
      “那个,”她生硬地转移话题,“你看这天色也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阿玉没有拦她。

      但他今天确实有几分心不在焉。
      游怜说“该回去了”的时候,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越过她的肩头,看向了一个很远的、她看不见的方向。
      游怜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除了层层叠叠的树冠和渐浓的暮色,什么也没看到。
      她不知道的是,阿玉的目光在这一刻穿过了数座山头,穿过密林与雾气,落在了远处一道正在山间行走的身影上。
      那个人身形修长,步履从容,腰间悬着一双剑。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双飞燕。游夜泽。
      阿玉的呼吸微不可见地沉了一瞬。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指尖在身旁的石头上轻轻叩了一下。
      一阵极细微的风流从他周身散开,像涟漪一样向外扩散,拂过树木草丛,越过溪流,慢慢扩散至整片山林。
      那一瞬间,两人所在的这处山涧的存在感,降低了。
      不是消失了,而是变得不那么引人注目了,像一块布上的褶皱被人轻轻抚平,变得和周围融为一体。
      普通人走在山里,便不会觉得这里有什么异常,也不会生出“要往深处走走看”的念头。
      这是山魈对他的领地的掌控,也是他对那个人的回答。

      游夜泽确实没有找到。
      一个多月来,玉浮镇出奇地平静。
      游夜泽每天早出晚归,在玉浮山一带巡查。他杀了几只伤人的豺狼虎豹,绑了一个劫道的匪徒,甚至还帮镇上的人修了一口快要塌了的水井。他做了很多事,做了很多好事,但唯独一件事没有做成——
      他没有找到传闻中的山鬼,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刻意阻止他一样。
      不让他找到,也不让他察觉。
      他觉得有些奇怪。

      这天傍晚,他坐在院子里擦拭双剑,游怜端了碗茶出来给他,在他旁边蹲下来。
      “爹,今天有找到什么吗?”
      游夜泽摇了摇头,手中的布条缓缓擦过剑身,映出暮色里最后一抹光。
      “还是没寻着那妖鬼的踪迹。”
      游怜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爹,你说……是不是有些人把吃人的野兽误认成了山鬼,以讹传讹传出来的?其实并没有什么山鬼,只是些寻常的猛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眼神很真诚。
      真诚到游夜泽完全没有起疑。
      他只是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有可能。”
      游怜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她在心里默默地对游夜泽说了声对不起啊,在这跟你打马虎眼。然后继续蹲在旁边看他擦剑。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转身回屋了。
      自己真是坑爹啊。游怜心虚地走快了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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